提及“陈语棠”这个名字的时候,言绥的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刺痛都要剧烈,他猛地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但他硬生生将喉咙里即将溢出的闷哼压了回去,他不想让电话那头的母亲担心。
电话那头,黎茵原本温柔关切的唠叨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戛然而止。
听筒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言绥听到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妈?”言绥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钝痛,眉头拧得死紧,又追问了一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更加低哑,“陈语棠。她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的黎茵仿佛这才从某种怔忡中被惊醒。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言绥的预料。没有疑问,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寻常母亲听到儿子提及一个陌生名字时该有的好奇。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一种甚至带着点疲惫无力的平静。
“言绥,”黎茵叫了他的名字,“你回一趟英国吧。”
言绥愣住了。回英国?为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黎茵继续说道,语气里那份疲惫感更重了:“有件东西······我想,我应该还给你了。”
还?还给他什么东西?
他有什么东西是放在母亲那里的吗?可这和他问陈语棠有什么关系?这完全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但母亲话语里的肯定,以及她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丝毫陌生或疑问的态度,她没有反问“陈语棠是谁”,也没有惊讶于他为何突然问起,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个认知让言绥的心脏猛地一跳。
母亲不仅知道陈语棠这个人,而且,很可能知道更多。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
“好。”言绥没有任何犹豫,“我马上订机票。”
通话结束。言绥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立刻又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打开航空公司的APP,开始查询最快飞往伦敦的航班。
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凌晨三点半,有一班直飞伦敦希斯罗的航班,而且,恰好还剩最后一个头等舱的位置。
他迅速完成了身份验证、选座、支付。屏幕显示订票成功时,言绥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起飞,还有差不多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毫无睡意。
放下手机,他重新深陷进沙发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妄图捕捉到任何与“高中”、“陈语棠”相关的碎片。
一无所获。
画面是黑的。声音是模糊的。感觉是虚无的。
没有身影,没有对话,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为什么······
他无声地问自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看到陈语棠流泪的模样,他自己会涌起那么感同身受的痛苦?
他明明是最厌恶疼痛的一个人,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可为什么,因她而生的痛苦,却让他诡异地觉得,这种痛苦是应该存在的,是他必须去承受的?
怎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会觉得,她伤心了,自己就应该跟着一起难过?
他居然不排斥这种因她而来的情绪躁动,反而有种荒谬的必须感和必然性。
言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真的。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皮肤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他此刻的清醒。
也许······他该去找个算命的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不然他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念头和反应?
他又没有受虐倾向!!!
————
三点半,言绥坐上了回英国的飞机。
机舱内灯光调暗,大多数乘客已戴上眼罩准备休息。他靠坐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偶尔掠过的云层微光。
他没有睡意,尽管航班时间长达十余个小时。
距离真相,似乎每分每秒都在拉近,但心里的那团迷雾,却好像越来越浓。
他需要答案。必须得到答案。
与此同时,英国伦敦郊区一栋富人别墅里。
黎茵在挂断与儿子的电话后,握着手机,在装饰典雅的客厅里独自站了许久。窗外的英式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宁静,但她彻底没了方才与几位白人太太浅谈应酬的心思。
她找了个得体的理由提前离开,坐上等候的轿车,一路无言回到家。
回到自家别墅,她在丝绒沙发上瘫坐下来。
她是有些惊讶的。
惊讶于言绥居然会主动问起“陈语棠”这个名字。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那么意外。
言绥在梧桐市有负责的项目,需要长期待在那里。而梧桐市······也恰恰埋藏着他十八岁之前几乎所有的青春印记,包括那个女孩。
她原以为,梧桐市那么大,分好几个区,经纬交错,人海茫茫。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哪有那么容易就碰上?
更何况,她的儿子,承受了那样惨烈的一场车祸,好不容易才恢复成现在这般模样。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已经忘了啊!
关于高中,关于梧桐市······他忘得一干二净。
医生曾解释说,这是大脑在遭受极度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过于痛苦的记忆被暂时封存,以避免对主体造成持续的精神伤害。
当时,这对黎茵和言兆安而言,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安慰”。
忘了好,忘了就不会再痛了。
但医生也说了,这种失忆是阶段性的,当他的身体和神经系统修复到一定程度,过往封存的回忆是会慢慢浮现的。
黎茵不是没猜到这种可能。
这七年,她看着言绥从重伤濒死到重新站立,再到正常生活,性格变得与从前大相径庭。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阳光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人对事都带着淡淡疏离感的青年。
他优秀、自律、能力强,是完美的继承人模样。可黎茵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没有半分骄傲,只有疼痛和愧疚。
黎茵心里,是刀割般的痛。她常常悔恨当初自己的独断专行。如果不是她逼着言绥去英国,如果不是她的催促······她无数次地想,她宁愿不要这样“优秀”的儿子,她只要她的小绥能像从前一样,简单、快乐、活得有热气。
她也不是没想过告诉言绥。告诉他,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她叫陈语棠,你们有过三年很好的时光。告诉他,你出车祸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校牌。
可是,她不敢。
一是怕。怕贸然提起,会刺激到言绥尚未完全康复的神经,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最初那几年,她不是没尝试过旁敲侧击,可只要稍微涉及“过去”、“高中”这类字眼,言绥就会脸色发白,头痛欲裂,那痛苦的模样让她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尝试。
二是不忍。她不愿儿子在承受了身体巨大痛苦之后,再陷入回忆的折磨里。
她承受不起再次失去他的风险。
于是黎茵选择了隐瞒。不再提起任何关于高中时期的事情,甚至连“梧桐市”这个名字,都没有再提起过。
这一藏,就是七年。
他们以为这是在保护他。
他们希望,没有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言绥能重新开始,能遇到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
所以,当言绥身边出现池祎这样家世相当、又明显对他有好感的女孩时,黎茵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暗中撮合过。
她想着,如果儿子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或许就能真正快乐起来。
然而,七年过去了。
言绥的生活看似顺遂,事业有成。可黎茵知道,儿子不快乐。
他很少开怀大笑,感情生活更是一片空白。池祎陪伴在他身边多年,关系却始终停留在朋友层面。言绥对她礼貌,但也仅此而已。
黎茵也低估了言绥的心。
低估了那份被强行遗忘的感情,在他生命中所占据的分量。
一颗曾经被一个人完全占据过的心,即使因为创伤而自我封闭,表面上看起来了无痕迹。可那深处,是否真的一片荒芜?
别人纵有千般万般好,也无法踏足,更别说打开。
难道,真要让他一直这样孤独地走下去吗?
今天言绥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以及他口中的“陈语棠”三个字时,黎茵知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也明白了。
没戏了。从言绥口中说出“陈语棠”三个字的那一刻起,池祎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陈语棠”这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在言绥的世界里,只要他开始对她产生好奇,开始追问他们之间的过去······
那么,他心门上的那把锁,其实就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以言绥的性格,无论记忆是否恢复,无论他和陈语棠的将来会走向何方,他的心,都很难再为其他人真正敞开了。
而作为母亲,黎茵知道,自己隐瞒了七年的秘密,是时候,完整地交还给儿子了。
无论交出之后,迎接他的是释然还是更深的痛苦,那都是他必须面对的人生真相。
她不能,再替他做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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