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最近的天气,就像个脾气阴晴不定的老头,时晴时雨。言绥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希斯罗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天色阴沉得让人心情也跟着往下沉。
他从VIP通道出来,坐上家中派来的专车。看着窗外被雨水浸湿的街道、灰蒙蒙的天空,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在国内碰上雨天就够烦的了,回到英国还是这副鬼样子。
他真的很讨厌看到下雨!
轿车驶入伦敦郊区一处静谧而昂贵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观典雅的三层别墅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佣人阿姨——一位面容和善的黑人女士,立刻撑开大伞迎了上来。
“小先生,您回来了。”她说着流利的英语,语气恭敬。
言绥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穿过前庭小径,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屋内。
佣人阿姨特地准备了刚出炉的苹果派,用精致的瓷碟盛着,端了过来。
“小先生,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带着关切。
言绥此刻哪有什么胃口。他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客厅。
他的母亲黎茵,正坐在临窗的丝绒沙发上,面前的液晶电视里播放着财经新闻。
佣人阿姨见状,轻轻将点心碟放在一旁的边几上,无声退开了。
言绥大步走过去,站定在黎茵面前。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等言绥问出那个问题,黎茵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倾身,从面前的矮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递向他。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
黎茵看着他,“这是你的东西。”她轻声说。
言绥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本子。他想追问母亲关于高中时期、关于陈语棠的一切。
可黎茵似乎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她只是站起身,看着言绥急切又困惑的脸,留下一句话,便转身,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答案都在里面了。”
言绥愣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看向手中这本突如其来的“答案”。
他没有犹豫,拿着笔记本,在宽敞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指尖拂过略显粗糙的封皮,言绥迟疑了一瞬,然后,缓缓掀开了封面。
内页是空白的道林纸,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中央。
那里,只有一行字。
那是他的字迹。
即使时隔多年,即使记忆模糊,他也认得出来。笔画算不上多么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那句话是:
不要忘记陈语棠!!!
后面跟着三个又大又粗的感叹号。
言绥的呼吸骤然一窒。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
在那一行话语下面,还有另一行字,笔迹更加凌乱一些:
“我爱陈语棠!”
······
“轰——!”
言绥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
他颤抖着手指,艰难地翻开了下一页。
这个本子很厚,但写下的内容不算特别多。记录断断续续,日期只截止到某一年的某月某日。他看到了那一页的最后记录,是在一场手术前夕,那个“他”写道: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我好想她。晚安,我又要上战场了。”
字迹有些虚浮,却依然透着认真和那份······深深的眷恋。
言绥的指尖抚过那句“好想她”,心脏一阵闷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越发剧烈的头痛和开始混乱的心跳,继续往后翻。
他开始阅读那些属于“过去”的自己的笔迹。
他发现,那个被母亲描述为一提笔就头疼的少年,在这个本子里,竟然留下了这么多文字。
事无巨细。
为什么出车祸,为什么会从中国来到英国,如何在一次次手术和复健中挣扎,又是如何,在某个节点之后,开始慢慢忘记所有······像一部写给自己的个人史。
仿佛要把生平最重要的事情都留存下来,生怕彻底丢失。
然而,那些关于其他事情的记录,大多都是简约的片段。
唯有——
当记录的内容涉及“陈语棠”这个名字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文字忽然充满了生动和鲜活的气息。仿佛生怕自己会遗漏掉一丝一毫一样。
是与她的高中琐事。
课堂上的小动作,课间的打闹,一起吃的饭,说过的话,她的笑容,她的生气······那些文字跃然纸上,虽然出自一个青春期男生的手笔,谈不上多么精妙,甚至带着一种傻兮兮的趣味。
但这截然不同的记录风格,牢牢抓住了此刻言绥的全部注意力。
他看到了“自己”反复写下“陈语棠”这个名字,好像多写一遍,就能记得更牢一点。
直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熟悉的汉字在他眼中渐渐变形,变得陌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头痛缓解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只是可惜。
即便看完了这一本如同自传般的记录,看完了那些细致的描绘······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那些文字于他而言,就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他能理解字面的意思,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浓烈情感,但那情感是“他”的,却又不属于“现在的他”。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如果不是这次梧桐市的意外重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陈语棠······
你真的是我在这个本子上,拼命想要记住的那个人吗?
可依照现在陈语棠面对他时,那种显而易见的回避、甚至带着伤痛的态度······
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那个“他”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在失忆前拼尽全力也要留下这些记录?
而现在的她,又为何是那样的反应?
言绥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烦躁感再次升腾起来,比以往都要强烈。
他靠在沙发里,试图用理智去给自己此刻的情绪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就只是青春期一场比较深刻的恋爱?
每个人在高中时代,或多或少都有过那么一两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吧?有过那么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吧?
那个“他”只是恰好用笔记录了下来,而自己又恰好因为车祸忘记了。
他试图这样宽慰自己。
可那种“负罪感”和“亏欠感”,又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好像······忘记了陈语棠,是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是青春过客”的女孩,产生如此强烈的愧疚?
言绥下意识想逃避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某种无法挽回的过错,而受害者,正是那个如今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女人。
那个“他”······真的有那么放不下这个叫陈语棠的人吗?
或者说,真的······有那么爱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爱,又怎么会在车祸后,忘记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呢?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言绥无法解开的死结。
他不敢深想,或者说,不愿承认。
承认那个“过去的言绥”,可能真的用情至深。
言绥烦躁地点上了一支香烟。白色的烟雾在客厅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干脆将那个厚重的本子放到一边,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把这一切,哪怕只是暂时地,从脑子里清空一会儿。
不知躺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刚刚被他扔在旁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他有些疲惫地伸手拿过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景明。
拇指划过接听键,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没力气先开口。
“喂?言老板,还活着吧?”周景明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言绥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有屁快放。”
周景明继续笑道:“设计室那边把快闪店的装潢布置都弄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去看了一圈,效果蛮好的,基本符合预期。这周六上午试营业,正好大家都有时间,你什么时候回来?有些细节还得你最后拍板。”
快闪店······
是的,快闪店。与“时光工作室”合作的那个项目。
之前的线上宣传预热反响不错,文创产品也都敲定投产了。确实到了该回去进行最终验收的时候了。
言绥复又坐起身,拿起刚才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周景明说:
“知道了。我今晚就回。”
此时黎茵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她看到言绥刚回来没多久,就又要匆匆离开,急忙追过来几步,脸上带着关切:“小绥,这就要走?不在家吃晚饭吗?阿姨特地准备了你爱吃的······”
言绥已经穿好了大衣,正低头整理着袖口。他闻声抬起头,看向母亲。
“项目还没处理完,”他言简意赅,“回去吃。”
说完,他朝黎茵略微颔首,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黎茵站在楼梯上,望着言绥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从中国到英国,言绥身心俱疲,结果只拿到了一个充满疑问的旧日记本。
而现在,又要踏上另一个十几个小时的返程飞行,只为了回去处理工作。
言绥再次坐进前来接他的车里,有些自嘲地想:幸亏自己不是什么需要日理万机的大集团总裁。不然,就凭自己现在这动不动就头痛的身子骨和状态,可禁不起这么来回折腾。
然后下一秒,在车厢内,言绥呼噜噜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
那个深蓝色的旧笔记本,正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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