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木色的展台上,摆放着许多颇有年代感的小物件:铁皮铅笔盒、老式钢笔、泛黄的信纸、塑料歌词本、还有一排,是梧桐一中自建校以来,历次改版的校徽校牌。
梧桐一中的校牌,从九十年代最早的铁质珐琅款,到后来改为塑料材质,再到近年的卡套式,前后改版了好几次。
我们为了收集这些,特别是最早的那批,几乎找遍了能找到的一中老校友,颇费了一番功夫。
此刻,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那排校牌上。
时光的痕迹,就这样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
我走近,拿起其中一枚九十年代初的校牌。
就在我端详着这枚旧校牌,微微出神的时候,忽然,我感觉身后似乎多了一道影子。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将那影子拉长,覆盖了我面前一小片展台。
我下意识抬眼,看向面前光洁的玻璃展柜——那里,映出了我身后站着的人。
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大衣······
我心里猛地一跳。
是言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门口的采访,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店内,此刻,正不偏不倚站在我的身后。
我心里微微一紧,立刻转过身,脸上迅速挂起微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开口道:“言总,您采访结束了?”
言绥看着我,目光有些深,没有说话。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我还拿在手里的那枚老校牌上,停顿了几秒,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捏着那枚校牌,只觉得掌心微微出汗。
得找点话说,或者,赶紧离开这个让人不自在的独处空间。
我正想找个借口,比如去看看老吴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那个······言总,您先看着。我去那边看看产品摆放······”我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侧身,从他和展柜之间的空隙溜走。
就在我抬脚迈步的瞬间,言绥却突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瞬间拉近。
我的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攥住!
我一惊,愕然抬眸看向他。
言绥的脸色,在抓住我手腕的下一刻,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言总?”我看向他,试图挣脱,“您······您怎么了?”
他的脸色不对。原本偏白的肤色,此刻更是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也感觉不到我挣扎的动作。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抓住我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
我吃痛,又不敢用力挣扎,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只能压低声音,连声唤他。但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我的呼喊毫无反应,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可怕。我环顾四周,幸好这个角落暂时没有顾客,最近的同事也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我们整理货架。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情急之下,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顾不上什么甲方乙方的界限了。我反手用力,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背,提高了些音量,喊出他的名字:
“言绥!言绥你清醒一下!看着我!”
或许是手掌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了实感,或许是我的呼喊起了作用,言绥涣散的眼神开始艰难地聚焦,眉头皱得更紧,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一点点。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一点点重新聚焦,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老实讲。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就像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突然看到一点光,却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该不该靠近。
又像是从一场梦魇中挣扎着醒来,魂魄还未完全归位,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困惑。
我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也在这一瞬间,我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尘封多年的事。
那是言绥的妈妈,在很久以前的那通电话里,哽咽着告诉我的:
“语棠······言绥他被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你的校牌。”
我的视线,落回到自己另一只手里,那枚属于九十年代的旧校牌上。再看向身后玻璃柜里,那一排排样式各异的校牌······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想,瞬间击中了我。
他刚才的异常······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校牌?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狂跳起来。
趁着言绥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我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我有些慌乱地将那枚旧校牌放回原位,然后快速地说了一句:“抱歉言总,那边好像需要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转身朝着老吴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我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池祎也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微笑,步履从容。看到我匆匆离开的样子,她甚至还对我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勉强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笑容。
————
池祎径直走到了言绥身边。她微微仰头,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言绥,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关切:“言绥哥哥,你怎么了?刚才采访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突然进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一个人应付那些记者,嘴巴都快说干了。”
言绥这才完全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对于池祎的问题和亲近的举动,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难不成跟她说:我看见我高中喜欢过的人了?我想找她问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然后我就因为看到校牌头痛欲裂差点失控,结果被她喊醒了?
这太扯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声音有些低哑地回了一句:“没事。”
池祎显然不太相信。她顺着言绥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陈语棠。那个背影纤细,却站得笔直,透着一股坚韧。
池祎对陈语棠的印象其实不坏。今天在项目现场看到她高效的工作状态,印象又好了几分。
但是看言绥刚才的反应,还有现在明显不欲多说的态度······
池祎轻轻晃了晃言绥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你是不是对人家陈组长有什么意见啊?我看你刚才脸色很不好。”
言绥闻言,下意识否认:“没有。”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陈语棠的方向,正好看到她和一个男同事相视而笑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一点的烦躁和不爽,又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他有些不耐地拨开池祎挽着他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工作上的事情,不能有误。我去那边展区再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池祎,迈开长腿,朝着与陈语棠相反的另一个展区方向,匆匆走去。
池祎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容淡了下去,化为一抹淡淡的无奈和若有所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裙,快步跟上了言绥的步伐。
————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对我们这些参与项目的人来说,今天试营业这一天,虽然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却充盈着满足和快乐。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两个多月来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快闪店的火爆人气、顾客们脸上的赞叹和追忆的神情、社交媒体上涌现的好评和自发传播······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项目,至少在开业上,收获了圆满的成功。
累了一天,尤其是脚,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中午饭根本没时间吃。客流量实在太大,一波接着一波。尤其是下午时分,几拨附近学校的学生团体涌进来,那场面······简直像几百只麻雀同时进了屋,叽叽喳喳,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我们这个店面,在设计时已经尽量考虑到了人流容纳问题,空间算是同类型快闪店里相当宽敞的了。可即便如此,高峰时段,店内依然摩肩接踵,许多顾客甚至宁愿站在店门外排队等候入场。
收银台前的长龙更是从早排到晚,几乎没有断过。
我整个人恨不得能劈成两半用。一边要不停地向询问的顾客讲解各个展区布置的含义、某些老物件的来源故事;一边要眼观六路,引导人流移动;还要时不时应对一些突发状况······
也好。
正是这份高度紧张和忙碌,在很大程度上冲淡了早上言绥那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我带来的冲击和胡思乱想。
当你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时,确实很难分神去琢磨那些个人情绪。
说到言绥······
自从早上他出现那种异常反应之后,我就再也没在店面里瞥见过他的身影了。连带着那位优雅的池祎小姐,也一同消失了。
果然,老板就是老板。出面走个过场,发表一番致辞,接受一下媒体采访,就算是完成了今日的任务。
不过,倒是苦了周景明。这位言总的得力好友,从早上开门迎客一直到下午客流高峰,几乎没怎么停歇过。不是在帮忙协调物料补给,就是在解答一些媒体或顾客的咨询,充分展现了一个甲方项目负责人的责任心和团队精神。
我看到他抽空和老吴凑在一起休息,两人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互相打趣。
周景明揉着肩膀,半开玩笑感叹:“我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累反倒觉得不自在。”
老吴也累得够呛,但还是打起精神调侃他:“周总,您这‘总’字可不是白叫的,怎么也亲力亲为到这份上?我看言总可是上午来一趟就回去了······”
周景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个‘总’,顶多是咱们梧桐市这片区域的‘总’。言总他······那可是整个中国区的负责人。级别差着远呢。我跟他,是正儿八经的上下级关系。”他看着店里的人流,笑了笑,“这种项目现场,他露个面定个调就行,具体执行的苦活累活,可不就得我们这些‘下面的总’来扛嘛。”
老吴听了,也只是感慨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成年人的世界,职级高低,分工不同,大家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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