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慢慢推移到了下午五点左右。
我趁着短暂的空隙,走到店门口透口气。
夕阳正在天边缓缓铺陈开来,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与橙紫交织的色彩。
落日、晚霞、余晖,还有傍晚时分轻柔的微风······眼前这幅画面,简直是对忙碌了一整天的眼睛和心灵,最友好的抚慰。
店内的客流量也随着晚饭时间的临近,开始逐渐减少。毕竟,再有趣的怀旧之旅,也得回家吃饭啊。
几个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在文创文具区流连忘返,拿着几支按动笔和印着经典校训的胶带,小声商量着“下次再来买,今天零花钱用完了”。她们脸上那种略带遗憾却又充满期待的神情,让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看着她们活力满满的背影,我转身,走向店外一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区域——那是我们精心布置的“青春留言墙”。
此刻,这片原本留白的墙面,已经被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和各色当场拍摄的拍立得照片完全覆盖。写满字的便签纸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墙面的底色;照片被用心地拼贴出各种形状,记录下今日无数张笑脸和温馨瞬间。
这才仅仅是试营业的第一天啊,就已经火爆到这种程度。
小西不知何时蹭到了我身边,她正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一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留言。
有感叹“青春易逝,珍惜当下”的,有怀念“同桌的你”和“走廊里的擦肩而过”的,也有写下“谢谢我的青春”这样真挚话语的。
小西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我:“陈组,你要不要也写一张?留个念想嘛。”
我下意识摇头想要拒绝。
小西不肯放弃,挽住我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怂恿的意味:“写一下嘛,陈组!你看大家都写了,你也是从一中毕业的呀,多少都会有点感触吧?再说了,这个项目你是核心策划之一,是我们一组的组长呢,对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地方,总该有一点点属于个人的感想和印记吧?”
我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
反正墙上贴了这么多,我写一张小小的便利贴,瞬间就会被新的留言覆盖过去,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就当是······给自己参与这个项目,留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句点吧。
于是,我从小西手里接过一张淡黄色的信纸式便利贴,又接过她递来的笔。
略一沉吟,笔尖落在纸面上,缓缓写下:
“梧桐树下的夏天,风里有钢琴声。
那个少年,那段如同珍宝一般的岁月啊。
谢谢你们曾照亮过我的青春。”
落款处,我只写了简单的三个字:陈女士。
小西凑过来看,立刻开始熟练地拍马屁:“哇!不愧是我们的策划组组长!这文笔,这意境!短短三句话,听起来就特别美好,特别有画面感!比我写的‘今天好开心’高级多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将笔盖合上。
目光再次流连在那面被情感和记忆填满的墙上,心中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原来,“青春”这两个字,光是并排放在一起,就拥有如此大的魔力,足以让不同年龄的人,都心甘情愿地在此驻足,缅怀,并留下自己的一段心绪。
收回有些飘远的目光,我打算叫上小西和其他组员,准备收工返回工作室了。今天的火爆场面和数据需要初步整理,大家的感受和经验也需要尽快交流,为后续的正式运营提供参考。
当然,这次项目的头功,毫无悬念是二组和老吴的,他们为这个快闪店的落地付出了最多的心血。我们一组主要配合宣传和部分策展,能跟着“喝点汤”,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我和小西一起转身,准备去找老吴汇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激动情绪的声音:
“语棠!”
我脚步一顿,赶紧转过身。
视线触及来人的身影时,我的眼睛猛然一亮,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是梦媛!
方梦媛!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她正从地铁口的方向,小跑着朝我奔来,脸上是久别重逢的兴奋和开心。我也立刻迈开步子,加快速度朝她走去。
我和梦媛,仔细算算,得有五六年没见了。
大学毕业后,她先是在家里的工厂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会计,后来受不了父母的唠叨,心一横,背着行囊就去了北京,说是要“闯荡一番”。
如今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看来······是闯荡得不错。
我们两个在店中央的空地上紧紧拥抱在一起。
她还是那么活泼,拥抱的力道大得让我差点喘不过气,也还是那么热情,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语棠!想死我了!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不对,变得更漂亮更有气质了!”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心里满是感动。昨天通电话时,她还说工作忙,不确定能否赶回来,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真的为了这个以我们母校为主题的快闪店,特意从北京赶了回来。
小西见状,很懂事地笑着对我比了个“我先过去帮忙”的手势,然后便溜走去找老吴了,把这个重逢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梦媛一点没变,性格依旧风风火火。拥抱完,她拉着我的胳膊,眼睛发亮地走进店铺,嘴里不停地说:“快!带我逛逛!有没有给我留什么限量版的好东西?我跟你说,我这次可是专程回来的,必须买买买!”
我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有有有,给你留着呢。”
哪有什么限量版,首批生产的文创产品都是统一的。
陪着梦媛从头到尾逛了好几圈展示区,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对许多设计精巧的物件爱不释手。
她指着一个印着梧桐一中建筑的帆布包感慨道:“语棠,你看,虽然高中那会儿觉得日子苦哈哈的,天天考试做题,但现在回头看,真是······好怀念啊。那种只需要为分数和排名烦恼的时光,还有和朋友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快乐······那种幸福和满足,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丝怅惘,但更多的是释然的怀念。
她也非常默契地,在整个参观和聊天的过程中,没有提起任何关于“言绥”的话题。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当年言绥突发车祸且杳无音信后,我经历了怎样一段几乎崩溃的时光。
她不忍心,也不愿意在这样缅怀高中的场景里,触碰我还没有走出来的回忆。
而我,也同样没有告诉她,言绥回来了,而且······就在这个店里出现过。我没有告诉她,言绥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我,我们如今只是甲乙方关系。
我怕她知道后会为我感到不平,更怕她会为我感到伤心和难过。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过去已然过去,如今,我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轨道。大家都过得还不错,何必为了那些往事,再去扰动彼此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呢?
等梦媛逛累了,我陪着她走出店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依旧美丽,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捧着一杯刚从店里制作的草莓味珍珠奶茶,一边吸着,一边嚼着珍珠,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语棠,跟你说个大事儿。”
我侧过头:“嗯?什么大事?”
她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神色,说:“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结婚?这么突然?不声不响的,就要结婚了??
看到我如此惊讶,梦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干嘛这么惊讶?我决定好久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我跟他······也相处两年多了。”
“两年多了?!”我又是一声惊呼,这次声音都提高了些。
梦媛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啦安啦!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对待感情可是很慎重的。我一直觉得,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既然认定了,当然要好好规划未来。”
我花了点时间,才把惊讶的思绪慢慢收拢回来,看着她眼中的幸福光芒,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对她说:“恭喜你!梦媛!真的,为你高兴!”
她接受了我的祝福,然后补充道:“你猜猜新郎是谁?”
我摇头:“北京的同事?还是你老家那边介绍的?”
梦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我们高中文科班的同学!班长严佑!”
高中同学?我脑海里把文科班那些男生的面孔过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头绪。
“谁啊?我好像······没印象了。”
“啧,你哪记得呀!”梦媛笑着调侃我,“你那个时候,眼里心里,不都围着那位少爷转嘛,哪能注意到别的男生······”
话音刚落,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时嘴快,提到了不该提的人。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打圆场:“哎呀,我······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开玩笑的哈,语棠你别介意,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有些懊恼和紧张的神情,心里反而一暖。我摇了摇头,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明朗和释然:“没关系,梦媛。都过去了。不过,我是真心为你和······嗯,班长高兴!你们······是怎么又联系上的?我完全没看出来你们那时候······”
梦媛见我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才松了口气,重新恢复了轻松的语气:“也不是高中就在一起的啦。是后来在北京遇到的,他也在北京发展。老同学嘛,在陌生的城市里遇见,自然就多了一些接触和联系。一来二去的,就······”
我接上她的话,带着笑意:“就······爱上啦?”
梦媛作势要打我,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去你的!当时我可没看上那个书呆子!觉得他闷闷的,一点也不好玩。是后来······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这个人其实特别靠谱,有责任心,也有想法,对我也特别好······慢慢就被打动了呗。”
我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表达着我的理解和祝福。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能从老同学发展成伴侣,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梦媛告诉我,严佑(对,就是当年的班长严佑)现在混得很不错。他大学读的金融,前两年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如今已经走上了正轨,发展势头很好。
“所以呀,”梦媛半开玩笑半自豪地说,“我以后也是跟他同甘共苦、一起打拼过来的老板娘啦!”
然后,她把话题转向了我,语气里带着关心和一点点催促:“语棠,你呢?光说我了,你有没有谈恋爱啊?遇到合适的人没有?”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梦媛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像以前一样,用过来人的语气劝我:“你得抓紧呀!好男人要是出手慢了,可就都被别人挑走啦!遇到感觉不错的,别总把自己缩起来,要给人家机会,也给自己机会嘛。”
见我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笑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语棠,有些人和事,是只能放在心里默默怀念的,那叫青春;而有些人,是值得并肩前行,直到岁月尽头的,那叫现在。”
她握着我手的力道稍稍紧了紧。
我何尝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呢?
她是在告诉我,过去再美好,再刻骨铭心,也终究是过去。
言绥之于我,就是那段“青春”里最亮眼的回忆。而生活还在继续,我值得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现在”。
可是梦媛啊······
我在心里默默地回应着。
道理我都懂。
只是······
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我还做不到。
梦媛看着我眼中的复杂情绪,终究没再说什么劝解的话。
有些坎,只能自己迈过去;有些结,只能自己慢慢解。
她松开我的手,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站起身,拎起旁边那一大袋战利品,对我晃了晃:“好啦,我也该走啦!回去还得收拾收拾,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呢。”
我也跟着站起来。她伸手叫了一辆路过的滴滴车,坐进后排,降下车窗,探出头来,脸上又恢复了明媚的笑容,对我用力挥手:“记住啊!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必须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她刚才给我的精致喜帖,看着封面上那两个笑容幸福的新人剪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车里的她,由衷笑道:
“一定!新婚快乐啊,梦媛!”
“知道啦!你也是!要快乐!”她大声地回应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