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平静流逝着。
我们“时光工作室”凭借与“Trove&Time”公司的这次成功合作,在业界又打响了名头。
快闪店那边,随着试营业和正式开业顺利过渡,日常运营和线上宣传部分已经全面移交给“Trove&Time”公司专业的团队去打理。属于我们的任务,算是圆满画上了句号。
这一仗,确实打得漂亮。
学长某天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升一下位置”。
我眼睛一亮,半开玩笑地问:“是什么‘总’吗?陈总?听着就气派!”
学长嘿嘿一笑,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是说,给你办公室那把椅子,换个带升降功能的!让你加班的时候坐得舒服点!”
我没忍住,当场送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他看我这样,笑得更欢了。
我叹口气,在他笑嘻嘻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上次在茶会厅,偶遇言绥,以及他后来那番莫名其妙的举动和质问,在我心里确实留下了痕迹。有那么几天,我工作时偶尔会走神,想起他抓住我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问“前男友对你来说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吗”时,眼里那种不解和怒意的神情。
但好在,现实的工作从不给人太多沉溺于情绪的时间。而且,言绥似乎也很忙。从老吴和周景明的闲聊中得知,他飞去了伦敦的总公司,进行项目汇报。
听到这个消息,我忽然有些恍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叹。
伦敦。
那个他当年那么不情愿去、最终却以重伤之身抵达的地方。那个······他最终忘记了我的地方。
如今,他以“Trove&Time”公司高管的身份往返其间。
而当年那个英语考试考8分的‘叛逆’高中生言绥······仿佛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以前,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多割裂啊。
我记得有一次,他得意洋洋地说要给我唱首英文歌,结果一开口,
‘I am a big big girl~in a big big word。’’
调子跑到姥姥家,歌词含混不清,唱得七零八落。
当时把我笑得直不起腰,吐槽他他也不恼,反而跟着我一起傻笑,说:“本少爷这是用灵魂在演唱,你这种凡夫俗子不懂!”
多神经啊。
也多······可爱啊。
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了,总爱回忆起这些细碎的往事。以前忙起来根本无暇去想,或者说,刻意不去想。但现在,因为工作的交集再次见到成熟了的言绥,那些关于少年言绥的片段,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现。
真是······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能再想了。陈语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工作。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正准备重新集中精神,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欢快的铃声。
是思玉。
我一边滑动接听,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一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在工作群里回复着消息。
“喂——阿棠!”思玉活力十足的声音穿透听筒传来。
“作甚?”我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要过年啦!今天天气好,晚上我们去那家川味火锅店吃饭吧!我跟你讲,我看了探店视频,那家的毛肚和鸭肠绝了!而且!”她声音拔高,带着兴奋,“我这个礼拜终于休!假!啦!我们一起去云南旅游吧?!西双版纳!或者大理!晒太阳,吃菌子,拍美照!”
思玉还是这样,永远活力四射,充满对生活的热情。
我继续打着字,语气有气无力,但带着笑:“羡慕你啊,岳老师。本人没假,没时间,还得为那三瓜两枣的薪水上班呢。晚上估计也只能外卖凑合一下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嚎:“啊——不要啊!”
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是嘉静,背景音变成了舒缓的音乐,估计是在她的咖啡店里。
“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和妈妈!说好的一起去吃火锅呢!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私生子了,不爱我们了!”
我哭笑不得。这两个活宝,又开始演上了。
“瞎说什么呢,”我配合着她们的戏精演出,故意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爸爸不努力挣钱,怎么养你和妈妈呀?奶粉钱多贵你不知道吗?我们还打算要个二胎呢!”
“够了哈!”思玉受不了地打断我们,声音里满是笑意,“我可不是同性恋!别乱给我安排身份!对了阿棠,”她语气正经了些,“说真的,你晚上想吃什么?老婆我给你打包回来,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外卖!”
我心里一暖。正想回答,小A敲了敲我办公桌的玻璃门,用口型示意我:陈组,大会议室,项目推进会。
我点点头,对着电话快速说道:“好啦好啦,两位娘娘,小的要开会去了!晚上回来再说,先挂了哈!”
“喂!陈语棠你又······”
没等思玉抱怨完,我赶紧挂断了电话,对着小A比了个“OK”的手势,迅速保存文件,拿起笔记本和笔。
插科打诨的休息时间结束。
陈组长要继续为生活奋斗了。
——————
如果你问我,陈语棠,你对现在的生活知足吗?
我想,我是知足的。
我有思玉、嘉静这样可爱又贴心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她们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我有简娜,那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给了我一个家的女人,还有陈璟,那个让我操心却血脉相连的弟弟。
我的生活,不再像童年和少女时代那样,充斥着无法预料的失去。
至少,我关心的人们,都健康地活着。
这已经很好了。
虽然,关于言绥。
我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做很大的心理建设,才能慢慢接受并消化“他彻底忘了我”这个事实。
我当初说“没有意义了”,不仅仅是安慰,更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不敢去深想,如果他记得,会怎样?如果不记得,我又该如何自处?
后来,我想,忘了就忘了吧。
对他来说,我大概真的······是不应该被记住的那一部分。
既然天意如此,命运已经做出了它的安排,我没有什么好强求,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抱怨。
难道要我费尽心思,带着他去找寻那段丢失的记忆吗?
那太戏剧化了,也太不切实际。
现实的世界是,除去项目合作的交集,我与言绥,依然是生活在两个不同层面的人。
我们的世界,本质并无交集。
项目完成后,他依然是他,我也还是我。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依旧是两条会分道扬镳的线。
我没有必要,为了自己内心深处一段不肯放下的回忆,就去打扰另一个人已经崭新的生活。
那样做,太累,对他也是一种困扰和折磨。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份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思念和酸楚,还是会漫上来。
思玉大概不知道,她放在酒柜里那些用来小酌助眠的小瓶洋酒,为什么有时候味道尝起来会忽浓忽淡。
因为有好多次,当我想言绥想到睡不着,胸口闷得发慌的时候,我会悄悄起来,打开一瓶,喝掉一小半。酒精能暂时麻痹神经,带来片刻的放松。
然后,因为怕她发现担心,我会往酒瓶里兑一些白开水,再放回原处。
那些酒是她托人从国外代购回来的,味道独特,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款。
但即便如此,很多时候,喝了酒,躺回床上,意识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漂浮,但关于他的思绪,却依然清晰。我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有时候,想他想得实在难受,心里也会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怪。
怪他为什么偏偏忘了我,把属于我们的记忆抹得干干净净。怪他当年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让我不知不觉间深陷。更怪的,其实是我自己。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对他念念不忘,把自己困在一段早已结束的感情里,画地为牢。
直到这天。
我加完班,和几个顺路的同事在地铁站分开,独自一人走回我们租住的小区。冬日的夜晚,寒风凛冽。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属于我们三个的小窝。
刚走到单元楼下,金属指纹锁门禁前,我正准备抬手识别,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身靠在旁边稍微避风一点的墙壁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感。
但这个声音,却让我瞬间怔住。
是池祎。
言绥的······女朋友。
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稳住声音,开口道:“你好,池小姐。”
她的声音听不出特别的情绪,算得上温和有礼,甚至比我们仅有的两次见面时,还要更平和一些。可不知怎的,我却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被正主抓包一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不太敢主动说话。
池祎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陈组长,明天周六,你应该休息吧?不知方不方便?”
我回答:“嗯,明天休息。”我原本的打算,是大睡一整天。
“那······”池祎的语气依旧平稳,“明天上午十点,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更加疑惑了。她为什么要单独约我见面?
“池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池祎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是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聊。关于······言绥的。”
关于言绥。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身后单元楼的玻璃门因为长时间未进入,已经缓缓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
沉默了几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谢谢。那明天见。”池祎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我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我有些失神的脸。
是啊。
池祎。
她是言绥现在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漂亮,优雅,家世好,和他站在一起是那么登对。
而我,陈语棠,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旧日同学。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的苦意。
理智告诉我:陈语棠,你真的该清醒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靠在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就这样默默地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终于感觉翻腾的内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应该平静了。
我转身,重新走到单元门禁前,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打开。
我推门走进温暖的楼道,将寒冷的夜色关在身后。
我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再说吧。
现在,先回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