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是没办法鼓起勇气去面对言绥。
但有一样东西,我无论如何必须还给他。
是的,就是那张银行卡。
那张他说要“供我上大学”、里面存着他“从小到大私房钱”二十万的银行卡。
八年了。这张卡一直被我锁在那个装着他信和纸条的铁盒子里。
如今,我们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已是全然陌生的“言总”,而我,只是他众多合作方里一个不起眼的“陈组长”。这张卡的存在,连同它背后那段被我珍藏的过往,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了。
物归原主,是它最好的归宿。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他。
直接去找他?以什么名义?说什么?“言总,这是您高中时借给我的钱,现在还您?”他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认为我在编造故事。如果他问起过往的细节,我又该如何回答?难道要我把那些对他而言已是空白的往事,再翻出来一遍?
我做不到。
所以,即使我们已经“遇见”了好几个月,即使工作上免不了接触,我依然无法鼓足勇气,去完成这最后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直到池祎打来电话,约我见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给我的一个台阶。
迟早要面对的。早死晚死,都得死。
把卡交给池祎,让她转交还给言绥,或许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方式。
从此,两两相忘,桥归桥,路归路。
互不干扰,各自安好。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结局了。
————
隔天早上八点,我醒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纯白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言绥少年时笑着喊我的样子,一会儿是他现在眼神疏离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池祎电话里的声音。
手表上的时间,数字慢慢变化。离和池祎约定的十点见面,还有两个小时。
心脏有些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
要去见言绥的现任女朋友了。
我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过。
过了今天,我就要彻彻底底地把关于言绥的一切,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能再让他,或者说,让关于他的回忆,继续影响我现在的生活了。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今天天公不作美。窗外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温度似乎比昨天又降了几度。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棕色夹棉外套和一条牛仔裤。
讲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会化妆。顶多是会打个粉底,再涂点口红提提气色。幸好我皮肤还算白,加上常年忙碌,一直也没胖起来,穿衣服倒还算省事。
我看着手机上池祎发来的见面地点,是一家位于市中心口碑很好的咖啡店。人均消费不低。
果然。人与人之间,从日常消费的场所开始,就泾渭分明。
我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那个地方离我们现在租住的地方,少说也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坐地铁过去,加上换乘和步行,时间更久。
我得早点出发了。
刚推开卧室门走出来,就看到思玉正歪在客厅那张米白色的大沙发上,捧着手机,不知道又在刷什么搞笑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含糊地问:“去哪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休息日你居然不睡到天荒地老?”
我走到玄关处,蹲下身子从鞋柜里拿出我那双棕黄色阿迪。闻言,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见人。”
“哈?”思玉立刻放下了手机,瞪大了眼睛,“骂谁呢你!大清早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歧义,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一边系鞋带一边解释:“我说,我去见个人。”
“哦——”她拖长了调子,又倒回沙发里,追问道,“谁啊?这么大面子,能让我们陈组长在宝贵的休息日放弃补觉,顶风冒雨地出门?”
我站起身,拿过挂在墙上的挎包,对着玄关处的全身镜,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池祎。”
“池······谁?!”思玉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池······?言绥的那个女朋友?那个······名字部首很复杂的池祎?!”
我点点头,从钥匙盘里拿起我的那把钥匙,准备出门。
身后传来思玉“噔噔噔”跑过来的声音。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冲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小。
“等等!你等等!”她语气急切。
我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疑惑回头:“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完,不等我反应,直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
“你去干嘛啊?在家好好休息不行吗?”我对着她紧闭的房门喊道,“她人······看起来挺温柔的,就是见个面而已。”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还有思玉隔着门板坚决的回答:“温柔?!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不懂!万一你被她欺负了怎么办?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思玉已经换好了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质感很好的羊绒大衣,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她一边快步走向玄关的穿衣镜给自己戴上一对耳环,一边转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量着我,语气一本正经:
“你看看你这副‘寒酸’样!万一人家大小姐看不起你,用眼神羞辱你怎么办?!气势上咱们不能先输!”
我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了,无奈道:“没必要吧······”
思玉才不管我的抗议,她已经把自己收拾成了像个准备去参加宴会的贵妇。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拿起自己的车钥匙,又问:“对了,她约你在哪儿见?”
我把那家咖啡店的名字报给她。
思玉一听,立刻“啧”了一声:“那么远?死贵的地方,嘉静那儿现成的咖啡店不去,跑那儿干嘛?摆谱啊?”她眼珠一转,“命令”我,“给她发信息,改地方!就改到嘉静店里!我们自己的地盘,说话做事都方便!”
我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地方是人家定的,万一她就喜欢那里呢?”
思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陈组长!你能不能把你工作上那杀伐决断的劲儿拿出一点点来用在生活里?!人家池大小姐找你,你以为真是为了跟你喝咖啡啊?那是要摆出正牌女友的姿态,跟你划清界限、宣示主权来了!你还傻乎乎往人家选好的地方跑,不是送上门给人拿捏吗?”
我叹了口气。
虽然我并不确定池祎是否真的知晓我和言绥那段过往,也不知道她具体想谈什么。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场见面,我必须去。
让我意外的是,池祎很快回复了信息,同意更改见面地点到嘉静的咖啡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于是,思玉挽着我的胳膊朝地下车库走去。到了她的车旁边,她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我拿着钥匙,有点懵:“我开?”
她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我趁着路上这点时间,得赶紧化个妆啊!给你撑场面,不能输!”她晃了晃手机,“刚刚我已经跟嘉静发过信息了,让她把店里最隐蔽的那个卡座给我们留出来。你放心!”
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心?看思玉这架势,哪里是去“见面”,分明是去“干架”的。
————
抵达嘉静的咖啡店时,时间刚好,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
思玉在车上争分夺秒完成的妆容也堪称完美。她对着副驾驶上方的化妆镜左照右照,最后满意地朝我抛了个娇俏的媚眼,声音故意捏得又软又嗲:“老公~等会儿好好表现哟,老婆和孩子等你凯旋~啾咪~”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戏精附体搞得哭笑不得,做了一个呕吐表情。然后,两个人撑开伞,快步穿过雨幕,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下雨天,街上行人稀少。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只有寥寥几位客人分散坐在各处,很安静。
嘉静正在柜台后研磨着咖啡豆,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亮,对旁边一个小姑娘低声交代了一句。小姑娘立刻走过来,微笑着引导我们走向一个被绿植半环绕的卡座。
坐下后,嘉静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奇诺过来了,轻轻放在我面前,语气里满是鼓励:“喏,你的最爱。加油阿棠!我们都在这儿呢!”
我无奈地苦笑:“真不用这么紧张,就是······见个面,说几句话而已。”
思玉和嘉静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当然有必要!在我们的地盘上,没人可以欺负你!”
嘉静也用力点头:“对!我们就在不远处,眼睛盯着呢!一有不对劲,你就······你就摔杯子!我们立马冲过来‘救驾’!”
看着她们俩这副如临大敌又一心护短的可爱模样,我心里那股因为即将面对池祎而产生的沉重和不安,消散了不少。
有这样的朋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小香风套装短裙、搭配同色系外套和黑色细高跟鞋的女生,推门走了进来。
是池祎。
我赶紧催促两个人回制作台去,免得让别人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
池祎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站起身,朝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也看到了我,脸上浮现出同样礼貌的微笑,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手提包,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优雅落座。
“池小姐,喝点什么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指了指桌上的饮品单。
池祎微微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不用了,陈组长。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这直接的开场白,让我心里微微一紧。
我也重新坐下,暗暗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个装着银行卡的旧信封。刚准备拿出来,池祎却先开口了。
一句话,就堵住了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陈组长,”她看着我,语速不急不缓,“我今天来,是希望你······能离开言绥。”
我一愣,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
离开言绥?什么意思?我和他之间,除了已经结束的项目合作,还有什么需要“离开”的关系吗?我们甚至连“靠近”都谈不上。
而且,满打满算,我和池祎正式见面也就那么一两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为什么她能对我流露出如此明显······甚至可以说是**裸的厌倦和排斥?
见我没有立刻回应,脸上还露出不解的神情,池祎似乎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她直接挑明了:
“我这几天,知道了一些······关于你和言绥以前的事情。”
我摸到信封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慢慢收了回来。
我没有说话。一是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二是,我想听听,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对我说什么。
池祎也没等我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冷硬:
“我不知道你现在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我想提醒你,陈组长,大家都不是高中生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一些······高中的过往,就没必要死缠着不放,带到现在的生活里来。”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而你······你也应该明白,你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你不会是他的选择。”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向后靠进了柔软的沙发背里,静静地听着。看她的样子,是打算把所有话都摊开来说。
既然这样,不如就让她说完。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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