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祎最开始还能保持着相对冷静的谈话,但说到后来,尤其是指责我“心怀不轨”、“有意接近”言绥的时候,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她的话语一句接一句:
说我应该为言绥着想,如果真的为他好,就应该离他远一点;
说我们身份悬殊,根本不适配,我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和不好的影响;
说我不能因为过去他对我有过一点点好感,就抓着不放,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说言绥已经彻底忘记我了,开始了全新的人生,我不该成为他新生活中的阴影和绊脚石;
她的声音始终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用词也并不粗俗。但那些话语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刀子,一字一句,都将我贬低得体无完肤,将我置于一个“纠缠不休”、“甚至可能带来厄运”的位置。
好像言绥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又让他陷入了痛苦之中。
“他已经忘记你了,陈组长。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死缠烂打地纠缠他呢?”池祎的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深深的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怒意,“他当初或许是喜欢过你,可能也给过你一些错觉和承诺。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你不能强求他现在,还对你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感情吧?”
她看着我,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
“难道······你们这种出身的人,都是这样,不懂得见好就收,只会贪得无厌的吗?”
这些话,一丝不漏地飘进了不远处的岳思玉和田嘉静耳朵里。我看到思玉瞬间就撸起了袖子,满脸怒容,一副要冲过来理论的架势,嘉静紧紧拉着思玉的胳膊。我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她们,微微摇了摇头。
思玉被嘉静死死拽住,只能瞪着池祎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
而我,被池祎这一连串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
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她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
是我无法反驳,也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言绥忘记了我,是事实。他现在有女朋友,也是事实。我的出现,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交集,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困扰。
至于“贪得无厌”、“死缠烂打”······我没有。可我的沉默,我的“出现”,在池祎看来,就是如此。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提出要我“离开这个地方”,断言我和言绥只是“过去”,绝不可能是“未来”,并且话语开始牵扯到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时······我心里那点因为理解而产生的忍耐,终于被一丝怒意取代。
我可以接受她对我的指责,但我无法接受她对我家人的评判。我的家庭,或许清贫,但绝不“可怜”或“可悲”。简娜用她单薄的肩膀扛起这个家,给了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这份恩情,不容任何人轻贱。
当池祎要我再也不要出现在言绥面前时,我才猛地从那种被话语冲击的麻木感中回过神来,开了口。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池小姐,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了。”
我看着她微微挑起的眉梢,继续说:“首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所谓的‘过去’去打扰言绥,更不存在跟你‘抢’他这种说法。我与他,在高中时期确实有过一段······还算不错的同学情谊,他曾经帮助过我,我至今心存感激。但我绝不会,也不可能如你所说的那样,去‘恩将仇报’。”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至于你说的,要我离开梧桐市,离开他的视线······很抱歉,我无法答应。”
池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我是梧桐市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工作,都在这儿。我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我迎着她的目光,“而你与言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主要的生活和事业重心,是在英国吧?一个在中国,一个在英国,相隔万里,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我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上的项目合作······我想,我与他,这辈子大概率是不会再见面了。”
我看着池祎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而非挑衅:“所以,请你放心。我不会,也没有那个能力和意愿去‘纠缠’他。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过得好,过得顺遂。你是他的女朋友,理应对他有信心,也应该······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有信心。”
我稍稍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我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实在······没必要让你如此费心,甚至说出那些话。至于你对我出身的评价······我想,你可能并不了解。我的家庭并不‘可怜’,也不‘可悲’。言绥他······当年也从未因此而看不起过我半分。我希望,你也能和他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番“绵里藏针”的回应,终于刺到了池祎的某根神经,她带着明显的怒气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已能听出冷意:“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谈这件事。希望你能好自为之,见好就收。还有······”
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轻笑,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陈组长,我劝你,有空也好好想想。像你这样······父母早亡,家境又······的情况,是不是本身······就比较容易招惹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有空的话,去庙里多拜拜,去去晦气,对你自己,对身边的人,都好。”
说完,她不再看我,拎起她精致的小包,转身,踩着那双细高跟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咖啡店。
我颓然地靠在沙发里,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死死抠着身上外套的一颗牛角扣。
那张卡······
我低头,看着从挎包里滑落出来一小半的旧信封,忽然觉得无比悲凉,又无比讽刺。
我还没来得及把它拿出来,还没来得及完成我“物归原主”的打算。池祎仅仅只是知道了一些我和言绥高中时期的“过往”,就已经如此激动,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如果她知道了这张卡的存在,知道了言绥当年曾想用二十万“供我读书”的往事······她会怎么想?会不会更加认定我“贪得无厌”、“别有用心”?
我看见思玉和嘉静已经气冲冲地快步走了过来。思玉走到我面前,看着池祎离开的方向,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陈语棠!你是哑巴吗?!她那么贬低你,侮辱你,连你爸妈都扯上了!你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骂回去?!你怕她什么啊!这咖啡就在你面前,你不会端起来泼她脸上吗?!你真是······气死我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够呛。
“这幸亏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要是在外面,你不得被人欺负死啊!皮都能让人扒了!”
我觉得思玉的话有些严重了,池祎虽然话说得难听,但毕竟没有过激行为。可看着思玉为我愤怒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楚又翻涌上来。
嘉静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看着我,眼圈已经红了:“阿棠,你不要听那个女人的······你别听她的胡说八道。你很好,你特别好,特别特别棒!你不是什么‘克星’,也不‘晦气’!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
“你那么好······那么努力地生活,照顾家人,认真工作,对朋友真心实意······她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
哎。我本来没想哭的,至少没想在她们面前哭得这么狼狈。可被嘉静这样安慰、肯定,我心里瞬间就崩塌了。
一直以来,我最害怕、也最无法释怀的,就是别人将我家人的不幸归咎于我。奶奶当年的那些咒骂,那些说我是“克死父母的贱种”、“扫把星”的刻薄话语,是我内心深处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池祎最后那句话,无疑戳中了这道旧伤。
委屈,不甘,还有长久以来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见我哭了,思玉满腔的怒火也转化成了心疼和难过。她不再斥责我,而是俯身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不哭,不哭······我们在呢,我们都在呢······我们都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嘉静也靠过来,我们三个在咖啡店角落里,头靠着头,肩膀挨着肩膀,哭成一团。
被人看不起,被人贬低,甚至被人恶意揣测,我都可以试着不去在意。
可是,为什么要连带着轻视我的家人,轻视简娜?她是一个命苦的女人,她那么辛苦地抚养我和陈璟长大,支撑起这个家,她有什么错?她比任何人都伟大,都值得尊重。
还有我的朋友,思玉和嘉静,她们真诚、善良、努力生活,凭什么要被池祎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所评判?
思玉哭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手边那个旧信封上,看到了里面露出的银行卡一角。她一把将信封拿了过去,作势就要把那张卡折断。
“还留着这个干什么!”她咬牙切齿,“让你伤心了这么多年,傻等了这么多年,结果等来了什么?!等来他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等来他女朋友指着鼻子骂你!这破东西,还它干嘛!毁了干净!”
我赶紧拦住她,抢回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虽然知道思玉是为我好,是心疼我,但这张卡······它不仅仅是一张卡。它承载着一段少年的真心,也代表我必须了结的一个心结。
思玉见我如此执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红着眼睛瞪着我,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就非得还给他是不是?”
我点点头,没说话。
思玉抹了把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行!你还!我帮你还!”
我惊讶地看向她。
“不就二十万吗?!”思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豪气,“用二十万就想买走你八年的青春?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钱,我岳思玉出了!咱们一分不少地还给他!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她越说越激动,“从此以后,你和那个言绥,一刀两断!两不相欠!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谁也别再惦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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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玻璃窗。不知道是谁切了歌,换成了薛之谦那首带着淡淡伤感与执拗的《你还要我怎样》。
“你还要我怎样,要怎样······”
“你突然来的短信就够我悲伤······”
“我没能力遗忘,你不用提醒我······”
歌声在店里回荡。
我靠在嘉静的肩膀上,听着熟悉的旋律,眼泪又滑落下来。
言绥。
你还要我怎样呢。
我把青春里最真挚的喜欢给了你,把漫长的等待和思念给了你,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与你有关的“牵连”,也要亲手斩断了。
从此以后,真的,就再无瓜葛了。
这样,你满意了吗?
这样,我能放过我自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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