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蒋严在瓷窟里有人悉心伺候,珍馐点心、热茶鲜果流水般送进来,过得舒坦又煎熬;反观霍霆一行,处境全然算不上乐观。
发现蒋严失联后,霍霆当即带着温珩、张正泽分路进山搜寻,他带人奔往右侧山坳,没承想山中岔道纵横,密林遮断路径,几番兜转反倒迷了方向。心头记挂蒋严安危,他本就心急如焚,偏又撞上这般岔子,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戾气。
等好不容易寻到传闻中囤积瓷石的山窟一带,眼前景象反倒叫众人心头一沉。不知从何处涌来大批人影,人人手中高提灯笼,连片烛火层层叠叠铺开,将整片山头照得如同白昼。山道本就狭窄崎岖,此刻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往来人影交错,连抬脚移步都分外艰难,更别提悄悄探查、暗中搜寻蒋严踪迹,稍有动作便会被周遭人尽收眼底,半点隐秘行动都做不得。
温珩上前半步,借着灯笼微光扫视周遭往来之人,低声对霍霆道:“这些人看着像是本地窑工与商行伙计,无端齐聚此处,未免太过蹊跷。我们这般显眼,怕是根本没法靠近山窟深处。” 霍霆攥紧腰间刀柄,目光扫过满山晃动的灯火,脸色愈发难看。
山道上人潮涌动,灯笼火光晃得人眼晕,根本无从探查山坳内情,再耗下去只会暴露行踪。霍霆权衡片刻,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一行人悄无声息抽身退入密林,沿着原路折返城外驿站。待远离那片灯火喧嚣,霍霆转头看向温珩,语声压得极低:“山上人多眼杂,硬闯只会打草惊蛇。想要摸清那处山窟底细,不能再以官兵样貌露面。”
温珩颔首附和:“越州瓷商往来频繁,我们改换商贾身份入城,反倒顺理成章,打探消息不易引人戒备。”
回到驿站,众人迅速更换装束。霍霆褪去武官劲装,换上一身素色锦缎长衫,束起玉簪,周身凌厉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倒真有几分走南闯北的瓷商模样;温珩一身清雅月白襦衫,扮作随行账客,张正泽熟稔本地行情,充当引路伙计,几名兵士则扮成随行护卫,远远跟在身后。
一切妥当,几人趁着暮色入城。越州街巷间处处是瓷坊铺面,道旁堆着成筐瓷坯,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瓷土与松烟气息。沿街茶楼、货栈挤满往来客商,正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去处。
霍霆寻了一间临街茶肆落座,点上一壶清茶,假意翻看随身带来的瓷料账册,装作前来采办高岭土的外地商人。
他招来侍茶伙计,语气随意,装作初次来越州的模样闲谈:“在下自江南远道而来,听闻此地瓷石质地绝佳,本想往城郊山坳矿场收一批原料,方才进山却见山头挤满人手,灯笼成片,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那片山丘矿场如今是谁在看管?”
伙计擦着茶碗,叹了口气低声回话:“客官说的是西麓那片山窟吧?此地主人姓苏,近半年整片矿脉全归她掌管,寻常瓷商根本不准靠近。今日山上聚着的,全是她手下窑工与跑腿伙计,听说苏东家近日要办喜事,正忙着清理山窟、转运存货,才闹得满山灯火通明。”
温珩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顺势追问:“这位苏东家是什么来头?独占整片矿山,倒是大手笔。”
“说起来她与当年修永安桥的沈主事还有渊源。”伙计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嗓音,“当年沈砚之奉旨修建永安桥,朝廷拨下的银两不足,工期又催得紧,全靠苏东家倾尽自家瓷行积蓄,捐了大半银钱、瓷石石料,才撑着把桥完工,算得上永安桥最大的捐助商。沈主事感念她相助,特意将山腹这片天然瓷窟赠予她,允许她独家开采此处瓷石,算是报答恩情。”
霍霆眉峰一拧:“既是受沈主事恩惠,本该安分营生,怎会行事如此出格?”
“苏东家家底雄厚,性子却泼辣肆意。”伙计续道,“旁人都安分烧制瓷器外销,唯独她囤积大量上等瓷石,极少开窑,原料总趁着夜色往深山密运,蹊跷得很。”
霍霆与温珩飞快对视一眼,心底已然笃定,失踪的蒋严正是落在这位苏东家手中。霍霆面上不露半分急色,抬手递出一小块碎银打赏伙计,佯作求财心切:“竟有这般奇人。不知那片山窟怎么走?改日我备上采买瓷石的厚礼,登门拜访苏东家,谈一笔长久供货的生意。”
伙计收下银两,仔细指明进山路径,顺带多说了几句苏东家行事不拘世俗、一心要寻俊俏男子冲喜瘦身的传闻。
辞别茶肆,三人缓步走在瓷坊林立的长街。晚风卷着细碎瓷粉扑面而来,霍霆面色沉冷:“难怪她能坐拥山腹瓷窟,原是当年资助沈砚之修桥的富商。拿大婚作幌子转移私藏瓷石,又扣下蒋严牵制我们,算盘打得十足。”
温珩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窑坊灯火,轻声道:“她受过沈砚之恩惠,手握独采瓷石的资格,行事却藏着猫腻。我们以瓷商身份登门,名正言顺,既能见到蒋严,也能查清她囤积瓷石的真正图谋。此人借着当年修桥的情分作掩护,心思难测,待会儿上山,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霍霆沉眸颔首,正思索登门说辞,身侧温珩忽然轻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抛出个十足的馊主意。 “苏东家四处寻身形挺拔、样貌周正之人冲喜瘦身,如今扣下蒋严只作备选,依我之见,不如由你出面登门拜访。”
霍霆闻言一怔,眉头骤然紧锁:“你此话何意?”
温珩指尖轻点瓷坊来往的行人,慢条斯理往下说:“你容貌身段远胜蒋严,若是假意应下她冲喜的心思,她定然放下戒备,主动引你入山窟。一来能近距离探明她囤积瓷石的隐秘,二来可寻机会悄悄救出蒋严,不必硬碰硬与她手下窑工起冲突,省去诸多麻烦。”
一旁张正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小声劝道:“温公子万万不可,这法子太过凶险!苏东家性情乖张,若是当真认准将军,强行留你拜堂,到时候进退两难,如何脱身?”
霍霆额角青筋微跳,哭笑不得地看向温珩:“旁人出谋划策皆是稳妥之计,唯独你专挑这种荒唐路子。方才你还笑我分不清窑烟与冶铁烟火,如今反倒要送我去给那女东家冲喜,你安的什么心?”
温珩低低笑出声,语气淡然:“不过权宜之计罢了,只是个幌子。假意迎合,借机入内探查底细,待摸清她私藏瓷石的图谋,寻到蒋严,我们便可寻机脱身。难不成将军还真怕被她强留成婚?”
霍霆指尖叩了叩腰间仿真玉饰,一时进退两难,望着满街飘飞的瓷粉,只觉得温珩这主意荒唐至极,偏又有几分歪打正着的可行之处。霍霆当即冷着脸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抗拒:“此计休要再提,我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会拿自身作饵,去陪那苏东家胡闹冲喜,等同于卖身,绝无可能。”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珩身上,顺势反将一军:“依我看,这差事反倒适合你。你生得斯文清俊,身形修长,恰好合那苏东家挑人的标准,不如换你登门,假意应下冲喜之事。”
温珩一噎,指尖捏紧袖中绢帕,无奈摇头:“将军怎能反倒推我前去?我精通机括谋略,若是被困洞窟之内,无人拆解山中瓷石机关,咱们全盘计划都会落空。”
一旁张正泽左右看看二人,连忙打圆场:“二位切莫互相打趣,这法子本就风险极高,不论谁去,一旦被苏东家强扣拜堂,都难以脱身,咱们还是另想稳妥门路。”
霍霆斜睨温珩一眼,余韵未消:“方才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反倒推脱,合着只打算拿我去冒险?”
温珩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慢悠悠开口打趣:“我可不是拿你打趣,实话实说罢了。论相貌身姿,放眼整个秦楚两地,就算是坊间专供贵人取乐的顶尖男伶,也不及你分毫,苏东家一心寻俊朗之人冲喜,你一露面,她定然放下所有防备。”
霍霆耳根微热,又气又无奈,伸手虚虚点了点他:“好端端商议正事,你偏拿这种话调侃我。方才还嫌我辨不出窑烟,转头就把我比作伶人,安的什么心思。”
“本意是夸赞将军相貌出众,绝非贬低。”温珩敛了几分笑意,语气稍正,“只是此法确实太过冒险,方才随口一提,权当玩笑。我们另寻稳妥由头登门谈瓷石生意,不必拿自身作饵。”
一旁张正泽听得局促干咳两声,不敢接话,只默默往旁侧挪了半步,假装打量街边摆放的瓷坯。
霍霆被他一番说辞说得耳根发烫,当即挑眉反怼,眼底藏着促狭笑意:“说得倒是动听,难不成忘了旁人给你取的外号 —— 温大小姐?真要论容貌精致,你肌肤清润、眉目秀气,便是秦楚一等一的顶尖花魁,都不及你半分好看,该去冲喜的分明是你。”
温珩闻言非但半点不恼,唇角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顺势把话头推了回去:“将军这话可说错了,方才茶铺伙计分明讲过,苏东家四处搜罗健壮男子,一心只挑郎君冲喜,素来不喜女子。我便是生得再好看,于她眼中也毫无用处,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霍霆一时语塞,噎了半晌,没料到他这般轻巧就把自己绕开,只能轻哼一声作罢。
一旁张正泽连忙趁机插话,把二人的玩笑拉回正事:“二位莫再相互打趣了,咱们还是好生斟酌,以瓷商身份登门谈采买,稳妥打探消息才是要紧。”
几人说笑间暂且搁置这荒唐念头,商定次日一早备上瓷料契书,以外地客商名义登门拜访苏东家,只谈生意,绝不提冲喜一事。二人嘴上互相推诿,谁也不愿独入险境,只当方才的争执不过行路途中一场闲趣。
谁也未曾料到,一日之后,洞窟之内红绸高挂、喜烛成双,那位行事不拘一格的苏东家一眼相中二人,索性一拍瓷案,大手一挥,干脆将霍霆、温珩连同先前被扣下的蒋严一道,尽数划为自己的冲喜,三人大眼瞪小眼,齐齐落得要同她拜堂成婚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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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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