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早起熬酸梅汤，天未亮透便起身去了小厨房，将昨夜分拣好的乌梅、山楂、甘草、陈皮一一洗净入锅，又取那包温补药材另起一炉慢煎。火候拿捏得极准，酸梅汤熬至浓稠时，药汤也恰好收汁。他将两碗汤水分别盛好，温补的汤药藏在托盘底层，酸梅汤摆在明处，端着一路穿过回廊，迎面碰上早起洒扫的仆从，个个低头问好，无人多看一眼。

温珩径直走向苏东家寝房，在门外轻声唤道：“东家，酸梅汤熬好了，趁热喝一碗解解暑气。”大概是天光尚早，苏东家还在帐中半梦半醒，听见温珩温润的声音，懒懒应了一声，让放在桌子上，一会儿起来喝。

温珩应声推门，将托盘搁在桌上，又细心揭开碗盖，让酸梅汤的香气散开，这才退后半步，垂手立在门边，语气温和：“东家若嫌烫，先晾一晾也无妨，只是凉了便失了药性。”他顿了顿，“东家莫辜负我这一番心意。”若是清醒的人，早会察觉这话说的有问题，可苏东家此刻睡意正浓，温珩知道是个好时间。

帐中传来一声轻笑，苏东家懒懒掀开纱帐，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酸梅汤，低头嗅了嗅，眉眼间尽是满意：“闻着就开胃，你倒真是用心。”她小口啜饮，温热酸甜的汤汁滑入喉间，又瞥见托盘底层那碗药汤，挑眉看向温珩，“这是你那份补药？”

温珩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苏东家见他喝得干脆，心头更软，抬手替他拭去唇角药渍，柔声道：“往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别累着自己。”

温珩垂眸笑了笑，声音温软：“旁人熬的，我不放心。东家入口的东西，我只想亲手做，为东家做事情，我心里踏实。”苏东家被他这话哄得心尖发烫，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没再多说，只让他回去歇着，却不知，动了要快点娶他的心思。

温珩退出寝房时，面上仍是那副温顺模样，眼底却沉了几分。他快步回到厢房，霍霆与蒋严早已候着，见他进门，忙把厨房的药渣拿出来，准备兑点热水让他服下。

温珩拒绝到“不必，方才那碗药我喝过了，你们喝吧，热水兑的药效没那么好，多喝几次，药效会上来，我们逃跑就有力气了。”

霍霆与蒋严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各自将药渣兑水饮下。温珩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渐亮的天色，低声道：“今夜子时，守卫换防的空档只有一刻钟，我们得提前摸清路线。”他指尖轻叩窗棂，“午后我去探探后院那道矮墙，看看能不能翻出去。”

霍霆点头，将碗底药渣舔净，低声道：“我跟你一道去，蒋严留在屋里望风。”温珩颔首，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叶茂密，恰好能遮挡住后院矮墙的方向。

午后，温珩与霍霆一前一后出了厢房，温珩手里拎着个空食盒，做出去厨房的假象。两人沿着回廊绕到后院，矮墙果然如温珩所料，不过一人多高，墙根处还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砖，踩上去便能翻越。霍霆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墙外是条小路，我们莫要走散了。”

温珩点头，目光扫过墙头，见青苔斑驳，显然少有人迹。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墙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泥土干燥，没有新翻的痕迹，说明这条路确实少有人走。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而在他转身时，山上洞穴正察看金银珠宝的苏东家尽收眼底，她目光微凝，却未动声色，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温珩回到厢房，将探得的路线低声告知蒋严，三人又对了遍时辰，各自躺下歇息。

苏东家回了主院，她立刻唤来贴身管事，低声吩咐下去：“备齐三身喜服，红绸、喜烛、拜天地的案台，今夜就布置前堂。再去传话，把温珩、霍霆、蒋严三人一并请到正厅，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管事虽心中诧异，东家素来独来独往，怎会一次性备三份喜服，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下去张罗。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宅院处处缠上红绸，正厅正中摆好供桌，龙凤烛高高燃起，红喜字贴满梁柱，一派大婚喜庆模样。

温珩刚和霍霆探查完矮墙回到厢房，正同蒋严核对夜里出逃的路线，门外仆从便来传话，请三人即刻前往主厅见东家。

温珩心头一紧，暗忖莫非方才探墙之事败露，面上依旧维持温顺柔和，同霍霆、蒋严对视一眼，三人压下心底忐忑，一同跟着仆从走向正厅。

一踏进厅门，满目刺目的大红扑面而来，龙凤烛火光摇曳，案上摆着瓜果喜酒，苏东家一身绯红织金喜袍，端坐在主位上，眉眼明艳，不见半分平日慵懒。

三人皆是一愣，温珩率先拱手，温声开口：“东家这般布置，是何用意？”

苏东家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温珩温润的眉眼、霍霆硬朗的轮廓、蒋严沉静的侧脸，轻笑出声：“你们三个，个个都合我心意，与其各自拉扯，不如今日一并成婚，我同你们三人，一同拜天地，往后同榻而居，相守一处。”

霍霆猛地攥紧拳头，眼底满是错愕，蒋严也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唯有温珩强压下心底的惊惶，面上依旧挂着温顺笑意，心底却飞速盘算，眼下大婚，夜里出逃的计划怕是要生变数。

不等三人开口推辞，苏东家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侍女取来三套同款式的朱红喜服，递到三人手中：“喜服早已备好，莫要推脱，今日良辰难得，即刻换上，与我拜堂。”

三人进退两难，周遭侍女仆从尽数守在厅外，分明是堵住了退路，只能接过喜服，到侧间匆匆更换。

片刻后三人一身红衣重回正厅，红绸衬得各有风姿。苏东家立于供桌前，转身看向身侧三人，抬手执起案上的喜香：“来，一同上香，今日我们四人，一同拜天地。”

温珩、霍霆、蒋严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却无半分脱身之法，只能分站苏东家身侧左右。

烛火跳跃，红绸随风轻晃，苏东家率先屈膝，朗声道：“一拜天地。”

四人齐齐弯腰，对着门外天地躬身一拜，龙凤烛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落在红绸之上。

拜完起身，苏东家笑意浅浅，眼底藏着几分势在必得：“既已同拜天地，从今往后，你们三人便是我的人，不必再痴心妄想旁的出路，安心留在我身边便是。”

温珩垂眸掩去眼底沉郁，面上依旧是温顺柔和的模样，心中清楚，今夜子时出逃的计划，只能另寻法子，避开这场大婚的拘束。霍霆眉头紧锁，暗暗打量厅外守卫，蒋严沉默不语，悄悄将墙后小路的路线在心底默记一遍。

满堂喜庆大红之下，四人各怀心思，龙凤烛静静燃着，映出截然不同的几重心事。

礼成之后，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酒席。苏东家亲自斟满四杯酒，递到三人面前：“合卺酒，饮下此杯，往后便是夫妻一体。”温珩接过酒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面上笑意不减，举杯与苏东家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霍霆与蒋严亦无他法，只得相继举杯，将辛辣酒液一饮而尽。酒入喉肠，温珩心底却愈发清明——这酒里怕是有东西。

果然，片刻之后，他感到四肢渐渐发软，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抬眼看向霍霆和蒋严，两人眼神也闪过一丝异样，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温珩稳住身形，面上笑意未减，只是借着袖袍遮掩，悄悄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苏东家满意地看着三人，轻笑道：“这酒里添了些安神的药材，今夜你们便好好歇在府中，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们。”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霍霆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酒里有软筋散，才解一日又给我们下了。”

温珩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静：“她这是铁了心要困住我们，连合卺酒都不放过。”

蒋严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软的胳膊：“这下好了，连子时那刻钟的空档都白费了，咱们现在这模样，怕是连翻墙的力气都没有。”

“未必。”温珩低声打断，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未动过的点心上，“她只盯着酒，却忘了我们还有别的法子。”

蒋严看着温珩“现在喝药渣吗？但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来的力气去翻药渣？”

霍霆略作思考“若是平常，怕是喝药渣算了，但是如今合卺酒都下了软筋散，药力比先前更猛，单靠药渣怕是解不了。”

温珩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沉静，“确实，为什么非要提前成亲？为什么非要今日成亲？她怕夜长梦多，怕我们找到机会脱身，所以赶在药力未清之前，用合卺酒再下一剂猛药……怕是，怕是药渣也没了……”

霍霆眉头一拧，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她既存心加量，药渣定已处理干净。万一是有东西急需运出去，需要有个幌子遮盖视线呢？”

蒋严此时正欲开口，“那为何不大办？反而选在今日仓促成亲？”

温珩接话，目光微沉，“大办则人多眼杂，反倒容易露馅。她只要一个名分，一个幌子，好让某些东西能名正言顺地进出府门。”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若真是如此，那今日成亲便不只是为了困住我们，更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某些东西借着婚嫁之名，顺利运出府去。”

霍霆神色一凛：“你是说，她借成亲之名，行偷运之实？”

温珩点头，目光愈发锐利，正欲开口，窗外脚步声突起，一阵掌声从窗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道清亮的女声：“不愧是军队里的人，连这点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你们。”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苏东家缓步而入，面上笑意不减，“既然你们已经猜到了，那我也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她抬手轻抚发髻，语气从容，“今日成亲，是为了掩人耳目，将一批白瓷运出去。这批白瓷事关我苏家商业版图的扩大，从此以后我苏家就是江南最大的瓷器商贾，再无人能撼动分毫。”她说着，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你们，就是这场婚事最好的见证人。有了新郎官的名头，府里进出再多箱笼，外人也只当是嫁妆，绝不会起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门框，“待明日天一亮，这批白瓷便会随我‘回门’的船队，沿运河一路南下，直达江南腹地。届时，就算你们想查，也查不到半点痕迹。”

“苏东家好算计。”温珩不紧不慢地开口，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的酒“只是温某有一事不解，苏东家既然已有江南瓷器商贾的地位，为何还要冒险用成亲做幌子？又为何要提前几日？”

苏东家闻言，笑意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温公子果然敏锐。不过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未必是好事。”她转身，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门扉合拢的瞬间，屋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霍霆压低声音：“她方才提到‘提前几日’时，神色明显有异，看来这时间节点，才是关键。”

温珩点头，目光微沉：“若只是寻常运货，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她刻意提前，恐怕是那批白瓷里，藏着比瓷器更重要的东西。”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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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