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天光还蒙着一层灰蓝,晨露凝满庭院花叶,外头侍女轻叩厢房木门,声音恭敬又不容拒绝:“三位公子,东家有请,速到河边码头。”

温珩一夜强撑精神,体内软筋散药力还未散尽,四肢仍带着滞重的酸软,听见动静当即睁开眼,推醒身侧昏沉的霍霆与蒋严。三人昨夜心知苏东家藏着隐秘,不敢多做耽搁,勉强整理好身上未换下的大红喜服,跟着侍女往宅院后方的运河码头走去。

苏东家早已立在河畔石阶之上,一身素色长衫褪去昨日大婚的艳丽,手里握着一支白瓷薄胎茶盏,江面晨风掀起她的衣摆。见三人走来,她抬手指向河面,河道里停着满满十几艘乌篷大船,船舱层层堆叠,全都贴着红漆嫁妆封条,一眼望去,全是规整精致的白瓷木箱。

“你们看。”苏东家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昨日拜堂时的强势,“今日顺风顺水,这批白瓷顺运河南下,不出半月便能抵达江南各处码头。从今往后,我苏家便是江南第一白瓷商贾,从前那些踩在我头上的人,再也不能左右我的命。”

船队船夫陆续解缆,竹篙一点水面,一艘艘载满白瓷的船只缓缓顺着流水往远处行去,雪白瓷箱映着朦胧天光,看着声势浩大。

霍霆望着远去的船队,眉头紧锁,蒋严沉默盯着河面流动的水波,唯有温珩目光落在苏东家侧脸上。她嘴上说着夙愿得偿,眼底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没有大功告成该有的快意,反倒透着一股空洞。

待船队彻底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河畔只剩四人,晨风吹得寂静无声。温珩缓步上前,轻声开口:“东家苦心筹谋多年,如今心愿将近,眼底却不见半分欢喜,这是为何?还有一事我心中始终不解,你大可光明正大重开瓷业,为何非要用这般强硬手段,强行将我们三人绑来与你拜堂成亲?”

苏东家指尖猛地收紧,手中白瓷盏险些脱手,沉默许久,她缓缓坐在河边青石上,往事随着河水缓缓流淌而出。 “我年少时,家父是越州唯一能烧制薄胎冰白瓷的匠人。那白瓷釉色通透,胎薄如纸,千金难求,本该能让我们一家安稳度日。”

她话音微顿,眼底泛起浅淡红意,“可我兄长自幼体弱,常年要名贵药材吊着性命。越州本地一众瓷器商贾抱团垄断销路,联手压低家父瓷器收购价,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家白瓷烧制伤身,无人敢上门私购。家父老实本分,不懂得钻营攀附,纵使瓷器再好,也换不来几两碎银。兄长药钱一日日耗空家中积蓄,最后药石无医,活活拖垮身子,撒手人寰。兄长离世后,那些商贾依旧不肯放过我们白家。他们暗中刁难,克扣瓷料、霸占窑口,四处排挤家父。家父不懂周旋,日复一日受欺压,积郁成疾,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彼时我不过十二三岁,孤女一人守着空落落的窑厂,那些商贾领头的巨谔,本家姓苏,势力庞大,直接带人上门抢夺烧制白瓷的手记秘籍,逼我交出配方。我不肯,便被他们强行赶出越州,手记被一把火烧尽,唯独整套烧制工序,我自幼跟随父亲制瓷,一字一句、一器一火全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半点不曾遗忘。

流离漂泊数年,我长大成人,一心想重回越州夺回属于自家的白瓷技艺,便隐姓埋名,投入巨谔门下做管事。巨谔本家姓苏,在越州瓷业界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我孤身女子在外谋生举步维艰,若是顶着原本的白姓,极易被当年迫害我家的旧人认出,免不了处处刁难排挤。思来想去,我索性改随巨谔的苏姓,对外只称自己姓苏,借这层姓氏掩护,少了无数明枪暗箭,方能安心蛰伏。

我心思缜密,打理生意井井有条,慢慢摸清整个江南瓷器行业的门路、商路与各方势力软肋,隐忍蛰伏多年。后来恰逢沈济慈主持治理越州水患,城内低洼地带尽数被洪水淹没,巨谔一众老牌瓷器商贾的宅院、库房全在低处,洪水冲垮房屋,家中亲眷死伤无数,产业也毁去大半,往日垄断越州瓷业的势力一夜崩塌。

彼时越州灾后百废待兴,百姓流离失所,官府筹措赈灾银两处处捉襟见肘。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这些年在巨谔府中管事积攒下的全部银钱、粮米尽数捐给沈砚之赈灾治河。这笔巨额捐献救下无数受灾百姓,沈济慈感念我善心,当众大肆宣扬我的义举,全城百姓都感念恩德,“苏”姓仁善的名声一夜传遍越州。借着人人称颂的好名声,我顺势收回废弃旧窑,正式以“苏家”为名重新开窑,凭着记忆复原失传冰白瓷烧制工艺,一步步重新做起白瓷生意。”

说到此处,苏东家垂眸望着瓷盏,语气添了几分愤懑,接上温珩方才的问话:“我这般强硬逼你们同我拜堂,说到底是不甘心。世人如今只知苏家擅制冰白瓷,无人晓得这门手艺真正的创始人是我父亲,本姓白。巨谔那一脉苏家人,当年害我家破人亡,如今反倒借着我捐银赈灾的善名,白白占了白家手艺的荣光,我绝不能让他们再安稳占着这份好名声。”

她抬眼望向河面,一声苦笑:“何况这世道规矩严苛,女子主动迎娶男子,本就荒谬至极。纵使我手握独一份的白瓷烧制技艺,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在外的声誉必定彻底损毁,人人都会非议我不知廉耻。”

温珩闻言眉心微蹙,又追问一句:“越州能人众多,为何偏偏选中我们三人?”

苏东家缓缓解释:“越州向来有规矩,后山洞穴偏僻凶险,寻常百姓、普通商户根本不敢踏足半步,敢独自上山探查之人,身份绝不简单,背后定有根基靠山。我将你们强行扣下拜堂,日后寻个时机放你们离开,外界只会认定我强掳世家子弟,名声彻底败坏;而靠着这场满城皆知的婚事,所有人都会牢牢记住,现下风光无限、坐拥白瓷商路的‘苏东家’行事荒唐,昔日巨谔一脉积攒下的苏家美名,自然会一落千丈,再也无法借着白瓷手艺沽名钓誉。”

一旁霍霆听完,心中几分敌意悄然消散,只剩唏嘘;蒋严垂首不语,只觉她半生坎坷,执念深重。

苏东家抬眼看向身侧一身红衣的三人,昨日拜堂的喜庆红袍此刻衬得周遭景致愈发清冷,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晓下药逼婚委屈了你们,手段太过偏激,可我孤身一人,只有这般自毁名声的法子,才能拆穿苏家窃取白家手艺的事实,告慰我父亲与兄长。”

温珩问道“你不怕吗?”

温珩望着她孤冷的侧脸,轻声发问:“这般自毁名声,与世家结怨,你不怕吗?”

不等苏东家开口,身侧霍霆率先出声,语气笃定:“她根本不怕。”

苏东家闻言转头,眼底满是疑惑,看向霍霆:“你何以断定我毫无惧意?”

霍霆目光沉稳,缓缓开口:“你年少家破人亡,孤身漂泊隐忍多年,洪水灾荒、商户刁难你全都一一熬了过来。父兄离世、祖传技艺被人冒用,这么多年积压的恨意与遗憾早已压过心中畏惧。你一心只想毁掉苏家虚名,告慰白家先人,但凡能达成此事,哪怕名声尽毁、与人结下仇怨,你也甘愿承受,自然谈不上惧怕。”

苏东家听完霍霆一番话,指尖攥紧手中白瓷盏,指节泛白,沉默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苦涩。 “你倒是看得透彻。这么多年,我日日活在仇恨里,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名声、旁人议论、世家追责,和父兄枉死、祖传手艺被人窃走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她抬眼望向缓缓东流的河水,眼底漫开一层水汽:“只是昨夜拜完天地,看着满堂红绸,我忽然生出几分惶恐。我耗尽一切去报复苏家,可等虚名散尽,大仇得报,我余下的日子,又该靠着什么活下去?”

蒋严一直静静立在一旁,此刻终于轻声开口:“仇恨只能撑人一时,撑不住一辈子。等你真正抹去苏家窃取手艺的污名,往后大可堂堂正正恢复本姓白,以白家之名烧制白瓷,让天下人知晓你父亲才是冰白瓷的开创者。”

温珩微微颔首,温和出声:“蒋严说得没错。你如今用自毁名声的法子报复,终究是伤人伤己。若换一条路,凭一手独一无二的制瓷技艺立足,当众向江南众人道明当年旧事,世人自会分清是非,何须赔上自己半生清誉?”

霍霆顺势接话:“何况我们三人身份特殊,真若闹到官府,事情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不光你多年经营的瓷业毁于一旦,你父亲留传下来的白瓷手艺,说不定还要再度遭封。”

苏东家身子一震,显然从未深思过这般后果。她蛰伏十余年,满心满眼只有报复,全然没考虑过全盘倾覆的风险。晨风卷着水汽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让她混沌的执念稍稍清醒几分。 “我……从未想过这些。”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当年巨苏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只想着毁掉他们借白瓷得来的好名声,其余得失,我全都顾不上。”

温珩放缓语调:“仇恨蒙住双眼,便容易看不清前路。你捐钱粮赈灾、复原冰白瓷,本心并非恶人,只是被旧时苦难困住。若愿意放下偏激算计,我们未必不能帮你。”

苏东家猛地抬眼,眼里藏着错愕:“你们不恨我?我给你们下软筋散,强行逼你们与我拜堂,一心拿你们当棋子。”

“恨自然是有几分。”霍霆坦然直言,“但我分得清孰轻孰重。害你家的是早年一众苏氏瓷商,并非无辜百姓,更不该牵连我们几人互相损耗。”

蒋严补充道:“我们本是追查线索途经此地,无意与你为敌。若你肯放下困住我们的心思,好好商议一个两全之法,既能洗清白家冤屈,也不必赔上你自己,我们可以助你。”

河面晨雾渐渐散尽,朝阳穿透云层落在河面,粼粼波光映在四人身上。苏东家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白瓷盏,釉色洁白通透,像她父亲当年倾尽心血烧制的瓷器。她沉默许久,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眼底偏执的戾气淡去不少,只剩满心疲惫与动摇说了一声“好。”

温珩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一丝缓和。河畔流水不息,往日紧绷对立的气氛,在这番坦诚交谈之下,悄然松动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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