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廊下红绸尽数撤去,喜服收叠入库,院中只剩冰白瓷坯静静立在窑架上,素净一如从前。四人辞别苏东家,沿河畔古道缓步出城,身后越州城郭渐远,青瓷窑场、纵横浅泽、临河村落慢慢化作朦胧剪影。
一路行至渡口等候北上接驳漕船,温润潮湿的水乡水汽慢慢褪去,迎面吹来干爽开阔的长风。越州是河湖交织、缓坡丘陵的江南瓷乡,水田密布、溪流蜿蜒,处处柔和温润;连川却是平川阔野搭配连绵戈壁缓丘,遍地浅黄砂壤,河道宽阔舒缓,沿岸大片盐碱滩与野生胡杨林,远处散落孤零土堡驿站,视野一望无际,无高山峭壁,无险滩激流,是塞外平川荒原风貌,和越州温婉水乡截然两样。
渡口平整沙质滩涂不见青石台阶,脚下细沙混着细碎贝壳,温珩凭栏回望越州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随身机关木盒,眉眼笼着一层沉郁茫然,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浅,藏着难解的心结: “前日我问张先生,若洗白一桩冤屈要耗去一代乃至数代人的光阴,倾尽半生心血财力,这般漫长煎熬当真值得?倘若蹉跎数十年依旧不见结果,岂不是白白受苦。”
他垂落眼睫,指尖攥紧木盒纹路,心底的惶惑尽数吐露,“我忽然在想,我是不是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心。昔日温家满门蒙难,我立过重誓,为翻案哪怕挫骨扬灰、万劫不复也绝不回头,可如今见凡事皆要徐徐图之、静待岁月,心底竟生出几分后怕。” 这话落地,江风掠过滩涂,一时无人出声。
霍霆立在身侧,玄色衣袍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旧伤还留浅淡瘀青,闻言侧过头,目光沉稳落在温珩身上,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这从不是遗忘本心。”
“你当年立誓不惧挫骨扬灰,是恨奸佞构陷、恨至亲含冤;可历经越州一事,你方才看清,公道从不止一种模样。从前你只想着以一己之身硬碰朝堂,玉石俱焚;如今懂得漫长筹谋、以人心岁月定是非,不过是褪去年少孤勇,寻了一条更稳、更能护住旁人的路。后怕,是因为你心中多了牵挂,不再只有一腔赴死的恨意,何来背离初心一说。”
温珩闻言微怔,心头郁结松了几分,眉头却依旧轻蹙,心结未完全解开。一旁蒋严立在胡杨树下,望向连川一望无际的平川荒原,语气温润条理分明,上前细细开解: “温公子不妨分清两样东西:你的本心是还温家清白、让世间忠良不再蒙冤;而你从前所想的‘万劫不复’,只是当年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极端法子。那日你向张老发问,畏惧数十年空耗,不是不敢复仇,是你不愿再承受等待无措的煎熬,这份胆怯人人皆有,算不得背弃。”
“元启帝凭一己私欲屠戮温氏,巨谔一脉靠巧取豪夺压榨匠人,二者根源同是强权欺善。你愿意耐下心,帮苏东家铺几代人的前路,便证明你明白,急功近利的厮杀只能换来一时喧嚣,沉淀下来的民心与道义,才能永久定是非。你只是换了行事之法,心中要讨公道的执念,半分未减。”
身后张正泽缓步上前,鬓边花白发丝随风轻扬,半生走遍各州城乡,看遍朝野民间百态,话语务实落地,补全二人未尽的思量: “老身那日便答过公子,一时争执换来的议论转瞬消散,代代传承的善举手艺方能刻进人心。公子会心生后怕,恰恰是你看得更远了。从前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敢赌上性命殊死一搏;如今你身边有霍将军、有我、有蒋公子,沿途又见过苏东家、无数受苦窑工,你肩上不再只有自家仇恨,还多了一份护住众生的责任,故而畏惧徒劳空耗,这是心软,不是忘本。”
“再说,你在越州从未放下翻案的盘算,一边替白家规划长远,听霍将军说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发呆,大概不止是在眼下之事烦恼吧,也有对往日证据线索的梳理。你心里那根弦从未松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绷着。”
温珩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初心从不是一条走到黑的绝路,能包容等待、懂得权衡,反而比一味横冲直撞,更接近你想要的太平公道。” 张正泽抬手指向远方铺展无垠的连川荒原,成片金黄胡杨沿着宽阔河道绵延,远处土堡孤零零立在平川之上,视野开阔无遮无挡: “越州水乡细腻柔和,教人静下心体察市井细微苦难;连川塞外平川辽阔,商旅要道四通八达,估计西檠暗线、流亡旧部、京中密探混杂藏匿,正是二位归位复职、直面朝堂边境阴谋的好去处。在越州悟出的徐徐图之的道理,到了连川恰好能用,不必急于一时厮杀,可借通商打听不一样的消息与线索,为温家翻案积攒底气。”
层层开解落进心底,温珩萦绕多日的迷茫尽数消散,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郁色一扫而空,重归澄澈坚定。他抬手轻抚腰间机关盒,唇角漾开浅淡释然笑意:“多谢三位点醒,是我困在昔日誓言里,错把刚烈赴死当成坚守本心,反倒看不懂眼下自己的改变。如今心结全解,只盼早日抵达南地履职,一边稳住边境暗流,一边继续搜集证据,洗去温家满门冤屈。”
霍霆抬手轻拍他肩头,目光望向连川辽阔荒原,声线沉实有力:“接驳大船即将靠岸。连川地广人稀,商道纵横,各方眼线交错,局势远比越州复杂。我复职之后,正好借镇守塞外要道之名,收拢沿路离散旧部,步步为营,不必再执着于以命相搏。”
温珩点头,目光落在远处胡杨林间若隐若现的商队旗帜上,低声道:“连川虽险,但确也是重整旗鼓、积蓄力量的绝佳之地。塞外风沙虽烈,却也能磨砺出更坚韧的心志。我们此去,定有收获。”
船笛声从远处传来,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霍霆,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走吧,该登船了。”三人并肩朝码头走去,身后是渐沉的夕阳与连川荒原上卷起的风沙。张正泽率兵士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连川这片土地未来的脉络之上。
连川的河床大而平缓,河水裹着泥沙缓缓流淌,静谧却蕴含着大力量,承托之力远超想象。大船稳稳靠岸,船板搭上码头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这片土地对来客的回应。
码头上的人见霍霆一群人身着便装却气度不凡,纷纷侧目打量,却无人上前盘问,大抵是哪个商队的管事带着护卫押送货物,见惯了便也不多生事端。霍霆率先踏上船板,脚步稳如磐石,回身便伸手去扶温珩。他指尖扣住温珩的手腕,力道沉稳而轻柔,恰好稳住温珩因身形清瘦、步幅稍小而略显踉跄的身形,低声道:“慢些,船板虽稳,却也需留心脚下。”
温珩借力站稳,抬眼冲霍霆淡淡颔首,刚要迈步跟上,便见霍霆收回手后,下意识又转向身后的张正泽,抬手欲扶。张正泽虽鬓染霜华,却步履稳健,见霍霆伸手,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侧身避开半步,拱手道:“霍将军多虑了,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这几步船板。”
霍霆手僵在半空,耳尖微微泛起淡红,收回手时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份尴尬,沉声道:“张先生半生奔波,一路辛劳,只是……习惯了。”说罢便侧身站在船板旁,既不再贸然伸手,却也始终留意着两人的动向,眼底满是关切。
大概是连川人在戈壁上生长惯了,大部分人习惯奔跑,所以身高普遍偏高,身形也结实,温珩站在人群里倒显得清瘦几分,连靠岸的船工都比他高出半个头,他站在船头,风拂过衣袂,倒也不显单薄,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里淬出的韧劲。霍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他的身形默默记在心里,忽然想到在苏东家府上,温珩背对着他睡着的背影,心中对温珩与蒋严不一样的感觉油然升起,充满疑虑却又因为温珩在他身边又感到心安。他垂下眼帘,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大概是连日奔波,心神紧绷,才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是目光太过炽热,温珩似有所感,侧过头来,对上霍霆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温珩眉梢微动,回去拉他的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掌心,低声道:“二爷,看路。这里人多眼杂,当心迷路。”霍霆被他指尖一勾,心头那点杂念倏然散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意味,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霍霆拉着温珩手腕的手还未完全收回,反倒被温珩反手轻轻拉住了衣袖。他浑身骤然一僵,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温珩只是顺着船板稳步往前走,指尖始终未曾松开他的衣袖。霍霆的耳朵“腾”地红透,从耳尖蔓延至耳根,他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在温珩身侧,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份微妙的亲近。走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问温珩:“你……你平时喜欢什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码头旁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卖声,瞬间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卖小狗咯!纯种的草原牧羊犬,看家护院好帮手!”温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阵叫卖声吸引,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拉着霍霆就往声音来源处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见笼中几只毛茸茸的小狗挤作一团,圆溜溜的眼睛透着灵动,温珩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笼门,眼底满是温柔,小声呢喃:“好可爱。”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他随即皱起眉,站起身拉着霍霆就要往船板方向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算了,现在赶路要紧,带着宠物多有不便,还是走吧。”
霍霆见状,连忙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给你买下来,让随行士兵先照看,等安顿好了再交给你。”温珩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掏钱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声拒绝:“真的不用,等以后我们安定下来,再养也不迟。”
霍霆被他按住手,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心头一软,便不再坚持,只低声道:“好,都听你的。等我们安顿下来,你想养几只都行,我陪你一起挑。”
温珩闻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道:“二爷说话可要算数。”
“自然算数。”霍霆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力道轻柔却郑重,像是许下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对了刚刚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温珩偏过头,眼底带着茫然与无辜,霍霆知道他知道没听清。却只是摇了摇头,耳根的红意未褪,声音低了几分:“没什么,走吧。”他松开温珩的手,转身快步往蒋严方向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促与局促。
大概那一刻是被鬼上了身,才会问出那样的话。
温珩朝霍霆慌促的背影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一抹笑意,“笨蛋,走错了,要和我一起走才对。”
霍霆脚步一顿,耳根烧得更烫,却还是乖乖转身,垂着眼走回温珩身侧,声音闷闷的:“嗯,跟你走。”
温珩看着霍霆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发痒。他伸手勾住霍霆的小指,指尖轻轻晃了晃,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看那条狗吗?”
霍霆侧过头,目光落在温珩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哑:“为什么?”
“因为那条狗的眼神,很像你。”温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你第一次在树林捡到我时,你蹲下身,也是这样看着我,眼里带着警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霍霆怔了怔,耳根的红意更深,低声道:“我那时……哪有那么温顺。”
“噗呲哈哈哈哈哈,说你是小狗你都不介意啊?霍将军当狗委屈了,是狼差不多。”温珩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不过狼也好,狗也罢,要听我的哈哈哈哈。”
霍霆被他笑得耳根发烫,心里低低应了一声:“听你的。”带着几分认命般的纵容。
他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尽,垂眸看着温珩笑弯的眉眼,忽然心头一热,故作板起脸,伸手轻轻扣住温珩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微微俯身,佯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好啊你,竟敢打趣我是狼是狗,看我不咬你一口,让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极轻,只是微微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温珩的发顶,故作凶狠地龇了龇牙,却半点没有真要伤人的意思,眼底反而藏着藏不住的笑意与宠溺,连扣着温珩手腕的力道都放得极柔,生怕弄疼了他。
温珩被他这副故作凶狠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非但不怕,反而仰起头,眉眼弯弯地迎上他的目光,还故意凑得更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那你咬啊,我倒要看看,霍将军这只‘狼’,敢不敢真咬我。”
霍霆被他这一反将,瞬间僵住,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至脸颊,佯装的凶狠瞬间破功,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耳尖烧得滚烫,低声嘟囔:“我……我才不跟你胡闹。”话虽硬,眼神却始终黏在温珩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温珩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肆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要追上我,才能证明你这条狼的威风。”话音未落,他便松开手,转身朝前跑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追不上我,你就是狗。哈哈哈哈哈。”
霍霆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快。“小崽子,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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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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