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连川的太阳格外的烈,晒得人皮肤发烫,连空气都像是被烤得微微扭曲,戈壁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光芒普照大地连一丝阴影都无处可藏。追上温珩本就是轻而易举,但霍霆却存心想追逐一场,让这烈阳下的追逐多几分猎食者的戏谑。

他故意放慢速度,让温珩跑出几步,再骤然提速逼近,吓的温珩脚下踉跄,拼命往前跑,像一只被猛兽追赶的羚羊。霍霆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终于在温珩快要摔倒的瞬间,伸手一把扣住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温珩再也挣脱不开。

温珩眼看自己就要被抓住,急中生智,猛地回身一脚踢向霍霆的小腿,霍霆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干脆顺势一倒,将温珩也带倒在地。沙地滚烫,温珩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霍霆翻身压住,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霍霆低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底却带着几分玩味:“跑啊,怎么不跑了?”温珩喘着粗气,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霆的拇指轻轻擦过他下颌线,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刚才不是挺能跑?”

温珩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沙砾硌在背脊上,滚烫又刺痛。他咬着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突然发现和狗跑赢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望向温珩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强撑着嘴硬的模样,霍霆低低笑了一声,拇指顺势滑到他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嘴硬。”

温珩偏头躲开,呼吸还没平复,胸膛起伏着,眼底却倔强地不肯示弱。霍霆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说,你连狗都跑不过,那岂不是连狗都不如?”温珩一愣,随即气极反笑,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二爷气性这么大?”

霍霆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跑不过就认输,我又不会真拿你怎么样。”温珩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沙砾在脸颊上留下细碎的红痕,霍霆从内衬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沙砾。动作轻柔,与方才的戏弄判若两人。“你这人真有意思,要我追是你要求的,跑不赢我是狗,跑赢了可以是狼,现在又骂我是狗。好像都是我在欺负你,可你也不想想,是谁先招惹我的。”

温珩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谁招惹你了,是你自己非要追的。”

霍霆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指尖从他耳垂滑过,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行,是我非要追的。”他俯下身,气息拂过温珩耳畔,“那现在追上了,你说怎么办?我是狼还是狗?”

“二爷跑的这样快,给我当个······向导可以封为战狼。”

“战狼?”霍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这封号倒是新鲜。”站起来准备扶起温珩,却见温珩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又跌回去,霍霆干脆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温珩猝不及防,下意识攥住他的衣领,耳根烧得更烫:“放我下来。”

“不放。”霍霆稳稳抱着他,步伐不紧不慢,沙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战狼得有个战狼的使命,再说,你走得了吗,怕不是跌狠了。”

温珩咬住下唇,没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你才跌狠了。我这是腿麻了,一会就好了。”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二爷,狼是可以骑得,二爷什么时候可以让我骑一下,我要求不高,能跑就行。”

霍霆脚步一顿,低头看他,眼底笑意:“骑我?你倒是敢想。你不知道骑虎难下的道理。”

“那也得先骑上才知道。”温珩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你倒是敢想,一会把你丢下去,看你还敢不敢骑。”霍霆嘴上说着,手臂却收得更紧,脚步也放得更稳。温珩在他怀里闷笑出声,“腿还麻呢,丢下去我可就真成瘸腿狼了。”

霍霆低头瞥他一眼,嘴角噙着笑:“瘸腿狼也比你强,回头去营地给你找根树枝当拐杖,省得你赖在我怀里不走。”

“那不行,你知道在京城,有多少人想抱我?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霍霆被他自卖自夸逗得哭笑不得,“行,一会儿到蒋严那儿,展示一下我得到的大便宜。”

温珩一听,立刻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道:“你敢。”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却又有藏不住的笑意。

“怎么不敢?”霍霆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促狭,“让蒋严看看,我怀里抱的是个什么宝贝疙瘩。”

温珩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霍霆颈侧皮肉,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霍霆,你少胡闹。”

怀里人身子轻软,呼吸温热烘在肩头,霍霆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故意放缓步子,慢悠悠穿过滚烫戈壁滩,眼底漫开一层藏不住的缱绻,嘴上仍故意逗他:“怕了?方才说要骑战狼的底气去哪了。”

“谁怕你。” 温珩闷闷蹭了蹭他衣料,却半点没有推开的意思,手臂反倒悄悄环紧霍霆脖颈,“只是蒋严与张先生还在渡口清点随行兵士、对接本地驻守旧部,咱们耽搁太久,反倒误了正事。”

这话正中霍霆心思,他本就打算先汇合安顿众人,再寻机会带温珩散心。手臂稳稳托住怀中人腿弯,脚步转了方向,朝着远处胡杨林边驻扎的队伍走去,风卷细沙掠过二人身侧,他低声应道:“知晓轻重。先归队安置妥当,傍晚我带你去一处好去处。”

温珩抬眼望他,眸中含着几分好奇:“什么地方?”

霍霆垂眸,鼻尖几乎擦过他额角,气息温热暧昧,却偏不直说,只淡淡卖关子:“去了便知,保管你感兴趣。”

不多时便行至营地,蒋严正手持簿册核对将士名册,张正泽同本地驿官交涉粮草驻地,一众兵士往来规整行囊,见霍霆与温珩走来,皆是默契垂首各司其职,无人多言打趣。

霍霆轻轻将温珩放落在平整的胡杨木凳上,伸手替他拍去衣摆沾附的细沙,指尖刻意多流连片刻,才转身同蒋严商议布防、安顿流民、梳理塞外商道眼线等诸事。温珩安静坐在一旁,低头摩挲腰间机关木盒,时不时抬眼望向正在议事的霍霆,目光缠缠绵绵,待对方侧头回望,又飞快垂下眼帘,装作清点随身证据卷宗。

半日忙碌转瞬而过,落日熔金铺满荒原,白日灼人的热浪缓缓褪去,晚风裹挟胡杨清香,多了几分清凉。将士皆已安顿完毕,营帐排布整齐,粮草、兵器、落脚住处一一妥当。

霍霆同蒋严、张正泽交代完夜间值守与情报探查安排,回身寻到独自立在河道边吹风的温珩,缓步走到他身侧,自然地伸手拢住他衣袖,轻声道:“走吧,我说的地方到时辰开市了。”

二人避开营中众人,沿着河畔商道往连川主城走去。越靠近城内,人声越是喧闹,沿街摊贩摆满牛羊肉、皮毛、塞外药材,各色商旅往来穿梭,最深处一座挂着鎏金木牌的阁楼灯火通明,正是连川远近闻名的晚市拍卖行,各地珍玩、旧物、密卷、前朝信物皆在此流转交易,鱼龙混杂,也藏着无数朝堂与世家旧闻。

踏入阁楼,满室檀香混着皮革气息,隔间错落摆放待拍物件。温珩本只是随性环顾,目光扫过柜台角落一卷泛黄残破的宗族旧档时,身形骤然一僵。

霍霆敏锐察觉他周身气息骤变,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旁人视线,指尖轻轻扣住他发凉的手腕,压低嗓音:“怎么了?”

温珩凝着那卷旧册,声音微颤,藏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酸涩:“那册文书…… 纸张制式、落款印记,有点像温家早年的习惯,我在想会不会是早年温家遗落在外面的东西······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霍霆眼底敛去方才所有戏谑慵懒,神色沉定下来,轻声安抚般捏了捏他掌心:“别急,等下开拍,我替你拍下。顺着这本卷宗,说不定能挖出一些线索。”

阁楼内人声此起彼伏,拍卖官立于高台之上,一件件珍奇物件依次叫价,金银玉器、塞外宝刀引得商旅频频举牌。方才那卷宗卷却始终搁置在内侧矮柜,并未被送上拍卖台,温珩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心底忐忑难安。

待到台上所有拍品尽数落槌,不少客人意犹未尽,正欲散去,掌柜亲自走上前厅,拱手扬声:“今日压轴之物不设竞价,换个玩法。柜中那卷塞外旧册,谁能解开册页封皮暗藏的密语,此物便无偿相赠。”

周遭商旅顿时哗然,纷纷围拢上前打量卷宗封皮,封面上刻着细碎交错的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几名远道而来的盐商率先上前胡乱拆解纹路,说辞牵强,尽数被掌柜摇头否决。

待温珩拨开人群上前,一旁几名衣着华贵、随行带护卫的客商当即面露不满,其中一人高声开口阻拦:“掌柜未免不公!此物价值不菲,凭一纸密语便随意送人?我等愿出百两黄金直接买下,何必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脚步往前挤,大有要强抢卷宗的架势,场面瞬间嘈杂混乱。

霍霆当即上前半步,稳稳将温珩护在身后,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凌厉,周身沙场沉淀的压迫感四散开来。他目光冷扫一圈闹事客商,声线不高却极具威慑:“规矩是掌柜定下,愿赌服输。诸位若不服解密取物的法子,不妨同我比试一番拳脚,赢了,我替诸位向掌柜求情;若是输了,便安安静静退到一旁,不得再扰场内秩序。”

那群客商随行护卫打量霍霆沉敛气势,无人敢上前应战,方才叫嚣的几人脸色青白交加,终究悻悻后退,再不敢多言半句。

霍霆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的温珩,语气瞬间柔缓下来,低声提醒:“安心解符,有我在。” 温珩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层笃定,指尖抚过封皮深浅纹路,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温家代代相传的商道密符,年少时父亲曾手把手教他辨认,时隔多年再见,熟悉的纹路一下撞开尘封记忆。周围人静静等着他作答,温珩垂眸轻声拆解:“此纹分三段,左为塞外粮道,中是关外通商商号暗记,右半段是温氏专属落款密码。三纹合一,译出来便是‘永朔分号,庚子年关外往来货账’。”

话音落下,掌柜神色一震,连忙翻开卷宗首页,页首落款印着一模一样的密语,分毫不差。 “公子竟真能解开这套失传多年的密符!”掌柜满脸惊叹,当即双手将泛黄卷宗捧到温珩面前,“此物归公子所有。此前数批往来客商皆无人识得,我原以为这本册子再等不到温家后人。”

温珩双手接过旧档,指尖紧紧攥住粗糙纸页,眼眶微微发热,只是心头同时浮起一层淡淡的疑虑。他不动声色扫过阁楼四周往来人影,暗自思忖:流落塞外多年的家族账册,偏偏在我刚踏入连川、急需佐证之时出现,未免太过凑巧,不知背后藏着什么缘由。

他压下心底疑惑,低头翻开封皮细细翻阅。册中一笔一笔记得清晰,常年往来货物多是布匹、药材、粮盐、皮毛,所有收支流水、通关备案、和各地商户交割银钱的明细完整无缺。整本账册从头至尾,寻不到半笔购置军械、甲刃、战马的开销,也不存在与塞外外族私相输送大额金银的记录。

霍霆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他微抖的臂膀,掌心稳稳贴着他后背,无声安抚他翻涌的心绪。二人并肩退到阁楼僻静廊下,避开嘈杂人群。

温珩指尖反复摩挲泛黄纸页,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颤动:“这本账册是极好的自证凭据。倘若温家当真存有谋逆之心,必定会暗中动用家财采买军备,或是与境外势力互通银钱。可这里所有收支清清楚楚,多年经营只做正经民生商货,完全无半点异动,日后面圣申辩,足以证明温家从无反叛的财力与行径。”

霍霆侧身挡住廊外晃眼灯火,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语气柔和郑重:“这份账本干干净净,是最实在的自证凭据。今夜带回营地用油布层层封存,往后顺着册内记载的商号、经手官吏逐一寻访,多寻几处人证物证,翻案便多了一重扎实底气。只是方才你拿到卷宗时,神色似有顾虑,可是觉得此事来得蹊跷?”

温珩抬眼看向霍霆,暖黄灯火落在对方眉眼,褪去先前打趣的散漫,只剩全然护持。他轻轻颔首,往霍霆身侧微靠,小臂贴着对方手臂:“确实觉得巧合过头。温家旧物流落塞外多年,偏偏我一到连川便出现在拍卖行,还设下只有温家后人能解开的密符,说不清是有人刻意相送,还是另有算计,往后行事,我们得多留几分心眼。”

霍霆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沉声道:“无妨,不论背后是谁,有这本账册在手便是收获。往后我多加派人手探查阁楼掌柜与背后供货之人,查清卷宗来源,绝不会让你落入圈套。”

晚风从阁楼窗棂灌入,裹挟淡淡的檀木香,尘封十数年的温家商账安稳握在掌心,身旁有生死与共之人相伴,一路跨越水乡荒原的奔波煎熬,此刻终于寻到一桩能够支撑他洗刷家族冤屈的关键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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