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北疆的拂晓来得清寒刺骨。

窗纸蒙着一层薄薄白霜,屋内天光蒙蒙亮起。昨夜河滩嬉闹沾染上的水汽并未完全干透,衣料潮凉地贴在身上。霍霆与温珩先后转醒,身下干草依旧硌得腰背发酸。二人昨夜同榻而眠,此刻彼此近在咫尺,都隐约记起夜里河滩泼水、扯床单擦发的种种光景,气氛有一瞬难言的微妙尴尬。

谁都没有先提昨夜的私事。

霍霆率先坐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襟,温珩也垂眸拢好衣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将就歇息,将那一点暧昧尽数敛进公事之下。只是温珩刚坐直,便低低咳了两声,鼻尖微微泛红,昨夜在河滩受的夜风,到底还是让他染上了一层轻微风寒,头额隐隐发沉。

“你受了寒。” 霍霆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算高热,但不可轻忽,我去灶间煎一剂驱寒汤药。”

“无妨,些许小风寒,不耽误今日水车试运行。” 温珩摆了摆手,却又是一阵轻咳。

官署外,河谷河滩已经传来人声。今日便是取水水车初次试转的日子,不少戍卒、附近百姓,都早早聚拢过来。老老少少立在滩岸碎石之上,翘首眺望河中央那架耗费多日人力搭起的庞然大物。巨大木轮高高架起,数十片宽厚木轮叶向外舒展,一只只掏空的木水斗整齐嵌在轮缘;底下木桩牢牢扎进河滩淤泥乱石之中,粗大的转轴横亘支架之上,木榫咬合之处,都涂过熬炼的兽脂用来减磨。

霍霆安排亲兵去灶间煎药,自己便同温珩一同赶往河滩。

风依旧凛冽,北疆干燥多风,一阵狂风卷过,尘土沙石扑面而来。温珩把随身携带的《墨衡筑守录》与温家家传札记摊开在岸边石块上,正要比对昨日记下的测算数据,大风骤然席卷,纸页哗哗翻卷,眼看就要被狂风掀飞。

霍霆见状,伸手把之前河滩拾来的那枚浅灰带赭纹的卵石递过去。“用这个。”

温珩一怔,随即恍然,接过卵石稳稳压在书卷的上角。沉甸甸的顽石牢牢扣住纸页,任凭狂风呼啸,草图与旧札再也不会四散翻飞,恰好应了当初霍霆送这枚石头的用意。温珩低头看着那枚卵石,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没有多言语,只把书卷稳稳安置妥当。

风沙粗粝,日日吹拂河滩,温家世代传下的手抄家书札记纸本本就老旧,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起毛卷边,几处纸页甚至有细碎裂口。温珩趁着众人尚未全部到齐,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浆糊与薄棉纸,蹲下身,就着河滩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补磨损的书页。指尖轻轻抚平开裂的纸边,动作轻柔珍重。这些是祖辈驻守北疆留下的实地心得,字字得来不易,他不愿 让风沙将先辈的记述损毁。

“各部位全部查验完毕!准备启轮!”

随着霍霆一声号令,两名身强力壮的戍卒上前攥住绞盘木杆,沉腰发力。绞盘 “吱呀 ——” 发出绵长厚重的木轴摩擦声,力量顺着绳索传动到水车主轴。

岸边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巨大的木水车轮盘,在众人满含期盼的目光里,缓缓开始转动。

浸过水的沉重轮叶一寸一寸沉入奔流的河水之中,冰凉湍急的河水狠狠撞在宽厚木板上,发出 “嘭、嘭” 沉闷的拍击声响。轮缘上的木水斗没入河面,汩汩河水哗哗灌进斗腔,盛满之后跟着轮盘向上抬升。河滩之上,木架、转轴、榫卯处处响起连绵不断的咯吱、咿呀的木鸣,新旧木料受力摩擦,声响宏大,在空旷河谷传出去很远。岸边百姓有人忍不住低低惊叹,纷纷向前挪了两步。

可水车才堪堪转过小半圈。

“咔!”

一声尖锐刺耳的硬物卡滞声响猛地炸开。

整座庞大木轮骤然一顿,向上抬升的水斗僵在半空,轮叶被死死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转轴处兽脂被挤压溢出,细碎泥沙顺着轴缝簌簌往下掉落,被卡住的木构件绷得紧紧的,木头受压,已经响起危险的细裂声。

“停!快停下绞盘!万万不可硬拧!” 温珩快步上前,声音急促。

士卒立刻撒手,绞盘瞬间松垮,水车僵死在河滩激流之上。众人围拢过来。北疆河水夜里涨落落差极大,夜间水势上涨,裹挟大量河滩乱石泥沙,顺着水流卷进水车轮叶缝隙,拳头大小的碎石与厚厚的淤泥死死楔在轮叶与支架之间;引水渠的基底也被暗流冲出道细微渗漏,渠边泥土被水流不断淘蚀。

书本之上只记载了通用的修造之法,《墨衡筑守录》与温家家书里的案例,皆是别处河谷的经验,并没有完全贴合此地乱石密布、泥沙汹涌的河滩。纸上推演再周密,落到真实的河谷滩涂,依旧生出意料之外的纰漏。

“札记中只写防大水冲毁工事,却没有料到此地夜潮会裹挟这么多泥沙碎石淤塞轮叶。” 温珩蹲下身,眉头紧锁,指尖拂过卡住轮叶的泥沙碎石,“纸上方略,终究不能完全替代实地河滩。”

“动手排查,清掏淤积泥沙,修补渠底渗漏。” 霍霆当即分派人手。

蒋严与戚晏戈恰好被派在一处,要拆卸修整部分被泥沙磕碰变形的木构件。二人本就还存着之前林地的别扭,刚上手,口舌之争便又接踵而至。

戚晏戈拿木撬棒撬开卡涩的榫头,木屑四处飞溅,嘴上不停数落:“前日锯木料便磨磨蹭蹭,今日拆装构件又笨手笨脚。方才查验之时我便提醒,轮叶缝隙要预留清沙的口子,你偏说多此一举。这下好了,被碎石卡死,白费功夫。”

蒋严手上抡着木耙清理缝隙淤泥,额角渗出汗珠,闻言当即回怼:“图纸上本没有预留,是你临时自作主张改动,我照图行事何错之有?真要论,也该怪初设之时没有料到夜潮泥沙这般凶悍。”

“呵,出事就往图纸身上推。” 戚晏戈嗤笑,“遇事不会变通,死抱着图纸不放,便是纸上谈兵。”

“总好过有些人,张口便是苛责旁人,真出了事又拿不出万全法子。” 蒋严不甘示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回互不相让,手上活计却没停下。

蒋严用力撬动一块沉重的侧木料,石块泥沙一松,那截粗重木件骤然向下滑落,直直朝着戚晏戈肩头砸过去 —— 他肩头烧伤的薄纱绷带还未除去,旧伤尚未痊愈。

电光石火之间,蒋严几乎是本能地探出手,一把拽住戚晏戈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木料重重砸落在脚边滩石之上,溅起一地碎石。

危险一瞬消散。

戚晏戈惊魂未定,看向蒋严。

蒋严做完这一切,立刻收回手,偏过头看向别处,仿佛方才那舍身一拉只是随手为之,半句关心的话也不肯出口,只硬邦邦丢下一句:“站远点,留神脚下木料,别总叫人替你兜底。”

戚晏戈抿了抿唇,也没有道谢,只冷嗤一声:“用不着你多事,方才我自己也能躲开。”

恰好张正泽踱步过来,方才二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他在一旁听了大半,捻着花白胡须,笑意浅浅。

“蒋小郎,我瞧你如今说话的腔调,句句夹枪带棒,倒是和戚晏戈越来越像了。”

蒋严手上顿了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老先生,这便是近墨者黑,日日同这人待在一处,耳濡目染,难免被带偏。”

这话一出,一旁的戚晏戈当即不乐意了,眉毛一挑,立刻回嘴反驳。

“什么近墨者黑?明明是近朱者赤!”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理直气壮,“我说话简明直爽,一针见血。反观你,说话拐弯抹角,处处要顾全体面礼数,句句斟酌措辞,活得累不累。”

蒋严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气笑:“照你这般说话行事,三两句便能把人得罪干净。”

“总比虚与委蛇要强。” 戚晏戈手上继续撬动木件,头也不抬地回怼。

张正泽听得哈哈大笑,也不掺和二人争辩,摇着头转身,去往别处查看工料。

冰面之下,心意藏在行动,嘴上依旧不肯退让分毫。

几人分头忙活:霍霆指挥士兵用铁锨、木耙淘洗轮叶缝隙里的沙石,派人运黏土石料填补引水渠的渗漏缺口;温珩拿着炭笔,一边修正图纸,对照旧书札记,一边结合眼前河滩实况修改工事细节;蒋严、戚晏戈合力修整变形的木榫构件,嘴里的拌嘴就没有断过。

河滩上风不停呼啸,卵石压住案上的图纸与旧书,温珩抽空又咳嗽两声,额角泛起一层虚虚薄汗。

待到晌午时分,淤沙尽数清掏干净,卡在轮叶之间的大小碎石全部捡拾移除;渠底渗漏之处也用黏土混碎石封堵加固,又在水车上游增设简易拦沙栅,用来阻挡夜里涨潮冲来的乱石泥沙。木榫重新上兽脂打磨,各处构件一一复位。

“再次启轮!”

士卒再度握住绞盘。绞盘木杆缓缓下压,转轴又一次发出厚重的咿呀声响。巨大水车轮盘,克服河水阻力,一圈一圈,稳稳转动起来。

轮叶划入浪涛,河水撞得木板哗哗作响。一只只木水斗沉入河中,盛满河水,顺着轮盘缓缓抬升,升到最高处时,斗身向下倾覆。“哗啦 ——” 大股清亮河水倾泻而出,落入上方接水的木槽,滚滚水流顺着引水沟槽,奔涌着流向岸边取水埠口。

清澈的活水顺着沟渠漫开,溅起细碎水花。木轮转得不急不缓,咿呀作响,日光落在飞溅的水珠上,折射出点点碎光。

围观的戍卒与岸边百姓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不少百姓往前凑到渠边,伸手去触碰奔涌过来的河水,脸上满是欣喜。

就在这时,亲兵捧着药罐快步寻到河滩,热气裹着草药的苦香散开。

“先生,将军吩咐煎好的驱寒药。”

霍霆停下手上的调度,快步走到温珩身侧,伸手接过那只陶药碗。汤药还冒着袅袅白汽,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他试了试碗壁温度,觉得仍旧有些烫,便抬手捧着碗,轻轻来回晃动,吹散几分热气。

“工事运转虽稳,你的风寒却拖不得。” 霍霆目光落在温珩泛红的鼻尖,语气温和,“方才在河滩吹风,咳嗽便没断过,再硬撑,怕是要发热倒下。”

温珩望着缓缓转动的水车,心中虽还记挂后续修缮的细节,却也明白自己身子确确实实受了寒,便接过霍霆递来的药碗。药气冲入鼻腔,他微微蹙起眉头。

“这药气味好苦。” 温珩小声说道。

“驱寒的汤药,素来如此。” 霍霆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眉眼,带着几分打趣,“怀瑾,你身子这般弱,昨夜明明盖好了被褥,依旧抵挡不住北疆夜里的风寒。依我看,今晚还是我来给你暖床吧。”

这话说得低声,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温珩指尖一顿,耳尖倏地泛起一层淡红,抬眼瞪了霍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亏你说得出口。昨夜分明是你睡相差,睡得迷迷糊糊,整个人往外侧翻,大半被褥都被你卷走。我半梦半醒间,险些直接被冻醒过来。”

霍霆闻言低低笑出声,眼底漾开浅浅暖意:“竟还有此事?我睡得沉,全然没有察觉。”

“可不是。” 温珩抿了抿唇,捧着药碗,小口抿下汤药,苦涩滋味漫过舌尖,不由得微微皱眉。

霍霆看他这副模样,从袖中摸出一小块蜜饯,递到他的手边。

“早料到药苦,备了一点蜜饯,喝完含上一颗,便能压下口中的苦味。”

温珩接过蜜饯,将一碗汤药尽数饮尽,把蜜饯含在嘴里,清甜慢慢冲淡满口药涩。他将空药碗递还给霍霆,神色重新收敛,目光望向河滩列队的将士,语气郑重。

“水车取水一事总算告一段落,可北疆军务还有一桩大事亟待着手。下一项工程,该好好整理将士们的兵器了。不少兵刃锈钝残缺,铁料锻打跟不上,戍卒手中没有称手器械,纵然有水有粮,依旧守不住这片疆土。”

霍霆接过空碗,神色也随之肃穆下来,顺着温珩的目光望向营地方向。

“说得是。民生工事只是根基,甲刃兵器,才是戍边将士立身守土的依仗。”

河谷长风浩荡,水车轮转不息。水车送来活水,可修整军备的重担,才刚刚摆到二人眼前。旧日积弊、军中人心、远方朝堂的目光,依旧悬在这片土地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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