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水车引水的欢响尚在河谷回荡,修整全军军械的事务便紧锣密鼓铺开。可现实迎面泼下一盆冷水。

北疆此地本地铁矿品位低劣,出铁少杂质多;山林伐炭耗时费力,木炭储备捉襟见肘;通晓锻甲修刃的熟练匠人更是寥寥无几。翻看陆嵩遗留的军械簿册,纸面之上刀枪甲胄数目充盈完备,可打开军械库房,入目大半兵刃卷刃锈蚀,甲片开裂,箭杆朽坏。当年为粉饰边镇体面,只做账册虚数,实物早已亏耗不堪。

霍霆决意不全部仰仗关内遥遥输送物资,打算就地搭建锻打土炉,就地修缮改造兵器。

全军军械库尽数打开,所有人各司其职。霍霆、温珩、戚晏戈、蒋严、张正泽五人全都到场,逐件查验刀、枪、甲、箭,一一登记,分出尚可修复、彻底报废两类。库房之内铁锈混杂油脂尘土,一阵阵扑面而来。

温珩风寒尚未痊愈,隔上片刻便会低咳几声,却依旧不肯退回屋舍休养,日日守在军械场案边。霍霆几番劝说,都被他以军务要紧婉言回绝。

案头,那枚河滩拾来、浅灰缠赭色纹路的卵石再度派上用场,沉甸甸压住厚厚一摞军械清点清单,大风掠过场院,纸页也不会胡乱翻飞,完成一处道具的闭环。

蒋严负责对照旧账册誊写核对数目,身形偏清瘦,脊背挺直,伏案埋首翻阅卷册;戚晏戈则手持短棍,一件件翻看架上兵器实物。

“账册登记一千二百口战刀。” 蒋严指尖划过纸面,朗声念出数字。

戚晏戈随手拎起一把锈得坑坑洼洼的刀,哐当一声搁在木台之上,嘴角扯起讥讽:“实物堪用的还不到七百口。纸上写得繁花似锦,库房堆的全是锈铁。”

蒋严抬眼:“旧账不是我做的,冲我发火无用。”

“我看你整日埋在账本堆里,早晚也要学出一身虚浮习气。” 戚晏戈嗤道。

“总好过有些人目不识簿,只懂舞刀弄棒。” 蒋严毫不退让地回怼,二人又开始你来我往拌嘴不停。

另一边,为赶工搭建土锻炉,骄阳灼烤,场院燥热难耐。霍霆脱去外层劲装短袄,只留一层粗布里衣,臂膀宽阔结实,肩背肌肉线条绷得分明,连日搬石劳作沉淀下的体魄,筋骨隆起,力量感扑面而来。戚晏戈也褪去外袍,肩头薄纱绷带依旧缠在烧伤之处,躯干精悍紧实,棱角利落。

戚晏戈扫一眼霍霆,故意打趣:“看你这一身硬邦邦的筋骨,日日耗力气,莫不是官署伙房不给你饭吃,非要靠出苦力解馋?”

霍霆抹了一把额角汗水,哭笑不得:“不亲看亲做,底下人便容易糊弄了事。”

说笑完,戚晏戈转头瞥到一旁立着的蒋严。蒋严脱去外层外衫,一身布衣衬得身形单薄,肩背窄瘦,没有多少贲起的肌肉。戚晏戈顿时又来了兴致,扬声嘲弄:“再瞧瞧蒋严,活脱脱一只白斩鸡,风大些都能把你吹跑,上了锻场,抡得动锤子吗?”

蒋严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回怼,戚晏戈目光一转,恰好落在迈步过来的温珩身上,故意拉长语调调侃:“喏,真正的白斩鸡这才来了。”

温珩也上前试着帮忙搬一块待锻的铁坯。他肌肤白净无暇,不见厚重肌肉,皮肉偏软,看着温润单薄。铁坯分量远比预想的沉重,他双手使劲,胳膊微微发抖,铁坯只稍稍离地半寸,便再也举不起来,只得轻轻放下,又惹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霍霆看在眼里,心底想起从前温珩曾经提起,想要好好操练体魄的旧事。他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块铁坯,低声笑道:“怀瑾,等这一堆军政工事全部忙完,我定要盯着你,好好练一练身子。这般单薄,连一块铁坯都拿不动。”

温珩耳尖微微一热,轻轻瞪他一眼,当着众人不便多说,只淡淡回道:“军务未了,休要说这些闲话。”

土锻炉垒砌完毕,初次点火。炉膛之内火势腾起,热浪滚滚向外翻涌,火星噼啪飞溅。北疆白日锻炉边酷热逼人,可一旦日落后,寒风又会骤然袭来,昼夜温差酷烈。冷热反复交替,站在炉边的温珩咳嗽越发频繁。

霍霆见状,半分不容推辞,拉着他退到侧边遮阳棚下,脱下自己方才被汗水浸过的外袍,披在温珩肩头,隔绝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浪与穿堂冷风。

棚下少了旁人,方才喧闹的锻场声响隔了一层。

霍霆眉头紧锁:“方才张老先生悄悄过来,跟我说营中流言四起。”

张正泽阅历老道,在士卒之间察听动静,已经探听到不少风声。之前被调离粮仓的那名校尉,表面安分守己,私下却在散播两样流言。

其一,大修锻炉消耗大量铁矿木炭,水车刚刚落成,又大兴土木,劳民耗财,苦的是底层兵士。

其二,霍霆忌惮陆嵩旧部,借着清点军械的由头,暗中收缴旧部兵刃,打算一步步架空这批老将。

不止口舌造谣,他还暗中动手脚:藏匿部分本可以修复的兵器,又私下故意砸坏几件尚有挽救余地的刃器,想要证明北疆本地根本修不好军械,只能坐等关内调拨,让霍霆、温珩推行的新政当众出丑。

“此人阴私作祟,但是手上没有确凿实据,万万不可直接拿人。” 温珩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咳嗽稍缓,神色冷静,“若是贸然治罪,极易激起一众陆嵩旧将兔死狐悲,哗变再生,边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便要毁于一旦。只能慢慢收集证据,静待他露出马脚。”

“可我最怕,这些流言顺着驿路传入京城。” 霍霆目光沉凝,“陛下远在京师,耳听八方,未必看得清北疆此地真实处境。”

“行事坦荡,自有公论。只是不可不防。” 温珩语气平和,二人低声交谈,偶有一两句轻松调侃,很快又落回军务之上,暧昧藏于细节,不喧宾夺主。

就在此时,锻炉之内木柴噼啪爆响,一堆赤红火星猛地从炉口向外窜出,直扑向旁边高高堆放的干木炭垛。一旦引燃炭堆,整个军械场便要酿成大祸。

戚晏戈离得最近,肩头旧伤未愈,躲闪动作慢了半分。

千钧一发,站在不远处的蒋严几乎是本能冲上前,一把狠狠拽住戚晏戈胳膊,将他整个人向后拉扯开。飞溅的火星擦着二人身前掠过,落在空地上,很快便自行熄灭。

危机转瞬消散。

蒋严松开手,立刻后退两步,别过脸,装作只是顺手为之,半句关心的话语也不肯吐露。

戚晏戈蹙着眉,活动了一下被拽得生疼的胳膊,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谁要你多事,我自己本就能够避开。”

“是是是,本事大得很。” 蒋严冷嗤一声,又恢复斗嘴模样。

不远处的张正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捻着胡须浅浅一笑,并不上前点破。二人之间的裂痕依旧横亘,可危难之时本能的护持,早已藏在常年相处的骨血里。

张正泽随后向二人提供两条关键线索:北疆偏僻山谷之中,留存一处前人废弃小矿点;山谷村落还散落着几位躲避战乱流落至此的老铁匠,若是寻得,便可解工匠、原料燃眉之急。

霍霆当即议定,由自己、温珩与张正泽三人一同去往山谷寻访老铁匠。

山谷深处,林木稀疏,一间低矮茅草柴屋静立在坡下,便是老铁匠苏老的居所。老者半生锻铁,历经好几轮边关战火,看透军中倾轧,早已闭门隐居山野。

第一次登门

柴门紧闭,院内听不到半点动静。张正泽上前叩响木柴门。

“苏老,老朽张正泽,带边镇霍将军、温先生前来拜访。”

半晌,柴门之内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我一个糟老头子,手眼昏花,锻不动铁器,诸位请回吧。”

霍霆上前一步,声音诚恳:“苏老,如今北疆军备残破,戍卒缺少合用刀甲。晚辈听闻您锻艺冠绝北地,恳请出山相助边军,军中必有厚酬相报。”

“厚酬?” 院内老者一声冷笑,“往年多少将帅登门,许我金银、官身。战火一起来,将帅远走,受苦送死的还不是百姓士卒。我早已厌了军营纷争。年纪大了,只想守着这间茅屋,种几畦菜,安度残年。高官厚禄,于我无用。诸位不必多言,请速速离去。”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应答,任凭门外几人再如何开口,都不再回应。三人无奈,只能转身返回。

第二次登门

隔日,三人再赴山谷,车上载着布帛、粟米、腌肉,是边地能拿出的最好礼货。

张正泽再叩柴门。柴门 “吱呀” 一声拉开一条缝隙,须发花白、满手老茧的苏老站在门后,神色淡漠。

霍霆双手捧着礼物上前:“苏老,金银官爵您不要,这些粮食布帛,只当做晚辈一点心意,并非交易。北疆将士手中兵器锈蚀残破,守土御敌,处处捉襟见肘。还望先生念在边疆军民,出手相助。”

苏老瞥了一眼车上物资,摇了摇头,并不伸手去接。

“将军好意我心领。” 老者面色沉定,“我年轻之时,也曾一腔热血,为军府锻刀千把。可到头来呢?将帅好大喜功,账目虚浮,好刀流入权贵私宅,戍边兵士分到的依旧是锈铁烂甲。我锻出的利刃,不曾护得寻常百姓,反倒助长军中虚耗。如今我心如死灰,不愿再踏入军营半步。礼,请诸位原样带回。”

温珩轻轻上前两步,风寒未好,说话尚有一丝微咳:“苏老,往昔边镇吏治败坏,确是实情。可如今霍将军整顿北疆,清查虚账,兴水利,修埠口,一心为士卒百姓,和往日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不是嘴上说的。” 苏老缓缓摇头,“朝堂风云变幻,将帅来去更迭。今日一番新政,明日一纸调令,一切又变回原样。我一把老骨头,不想再卷入其中。”

说完,他便要合上柴门。

“苏老!” 霍霆上前半步,“北疆塞外部族虎视眈眈,一旦战火再起,山谷也难以安守!”

苏老停下关门的手,淡淡回望:“生死有命,我活了这大把年岁,早已看透。诸位,请回。”

柴门重重合上,将三人隔绝在外。

归途路上,张正泽捻须长叹:“苏老心中积怨太深,两次登门都不肯松口,想要请动他,怕是不易。”

温珩望着远处山谷层峦,缓缓说道:“他不是贪图富贵,是怕一腔手艺再度被虚耗,落得一场空。第三次登门,不必谈酬谢,不谈官职,只谈家国生民。”

第三次登门

第三日,三人轻车简从,不带厚重礼物,再次来到茅草屋前。

这一回叩门之后,苏老开门,神色已经带上几分不耐。

“又是你们。三番两次前来,何苦如此纠缠?”

霍霆没有抢先说话,侧身让出温珩。

温珩迎着山谷的寒风,又轻轻咳了两声,目光坦然望向老者:“苏老,今日我们不带金银布帛,不许诺官爵。只来同您说一说北疆的百姓,说一说守边的普通士卒。”

苏老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关门。

温珩缓缓开口:“塞外部落年年窥伺边境。一旦敌骑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山谷之中的村落,是种地的农夫,是山野里的孩童。戍边将士手中无锋利刀甲,便挡不住外敌,百姓就要流离逃难。”

“往昔将帅**,把您的心血肆意挥霍,是前人之过。但今日请您出山,不是为成全某位将军的功名,不是为装点军府的账面。”

他声音恳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老者耳中:

“您手中一锤一锻,打出来的刀甲,护的不是将帅权位,护的是千千万万北疆军民的性命。匠人手中炉火,守的是故土家国。此为民族大义,不为功名利禄。”

霍霆紧跟着接话:“苏老,军中账目如今尽数公开。锻造的每一把刀、每一片甲,全部配发到守城士卒手中,绝不流入私门。您若是出山,锻炉、铁矿、木炭,由您亲自监管,成品如何分派,您也可以亲自查验。若是往后又见虚耗**,您大可拂袖而归,我绝不强留。”

张正泽也在一旁缓缓补充:“苏老,您一身锻艺,若是就此埋没茅屋。外敌一旦踏破边墙,这一身本事,再无施展之地。”

茅草屋前一片安静,只有山风穿过林木的呼啸。

苏老站在原地,久久沉默,花白胡须随风微动。半生经历的战火、失望、一腔被辜负的热血,此刻在心中翻涌。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老者缓缓抬眼,眼底的坚冰慢慢化开,“我苏某一生打铁,本是为护一方生民。倘若边疆真的有一线转机,我又怎能固守茅屋,坐看百姓遭难。”

他伸手,把柴门彻底拉开。

“你们说得对,锻刀,守的是家国故土。这把老骨头,便随你们出山一回。”

一行人带回老匠人,同时也探明旧矿点。可初次点火的土炉,受不住北疆昼夜巨大温差,黏土炉壁开裂漏风,第一炉锻打尽数作废。众人吸取教训,改良炉体黏土配比,加厚炉壁, 第二次点火,炉膛火势稳定升腾。

火红的铁坯被夹出,置于铁砧之上。霍霆臂膀发力抡起大锤,戚晏戈也挥锤跟上,当当当当的锻打之声响彻场院。蒋严在一旁整理锻打完成的零件,温珩与张正泽站在一侧观察刃器成型,记录锻打火候。

几经捶打淬火,第一把修复完毕的战刀被浸入冷水,滋啦一阵白雾升腾而起。刀刃出鞘,寒光凛凛。围在旁边观望的戍卒,不由自主发出一阵赞叹欢呼。

军械场气氛稍稍松弛下来。刀坯放在石台上渐渐冷却,蒋严一时玩心大起,拿起半凉的刀坯,虚晃晃朝着戚晏戈比划吓唬。

戚晏戈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起一把地上的铁锈,反手扬向蒋严。细碎铁锈扑得蒋严满头满脸。

“你!” 蒋严连忙抬手拍打。

少年人一番幼稚打闹过后,二人收敛嬉笑,各自回到岗位继续忙活。

就在锻炉星火不息,众人忙于修整军械之际,驿骑快马疾驰入营,带来霍渊的亲笔书信。

霍霆拆开信笺,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信中转述两桩大事:其一,元启帝看到水车建成的捷报,笔下有嘉奖之辞,可同时听闻北疆开山挖矿、大兴锻炉打造兵器,字里行间,已然生出警惕猜忌;其二,陆嵩已经行至邯郸,终于彻底看破当初霍霆编造 “老母重病” 只是攻心诈计,愤懑之下,已经写好奏疏,即将送往朝堂。

这一枚埋在远方的定时炸弹,已然引线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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