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营门那场闹剧过后,喧哗的人潮渐渐散去,四下还残留着士卒们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蒋严攥紧拳头,强压下浑身的窘迫,匆匆寻了一处偏帐,把那一身别扭的女子衣裙尽数换下,重新换回自己熟悉的武官劲装。锦布衣裙带来的屈辱感依旧萦绕心头,耳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众人围观的燥热。他一刻也不愿多耽搁,整理好衣冠,便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掀开帐帘,蒋严快步入内,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愠恼。帐内,霍霆正翻看刚刚统计完毕的粮种清册,帷幕之后,温珩静坐案前,手中握着笔,默默梳理屯田相关的札记。脚边霜络蜷成一团,小家伙较之往日又长大了些许,肩背的皮毛愈发厚实蓬松,圆乎乎的爪子时不时抱着自己的尾巴滚来滚去,玩得入神时耳朵耷拉下来,小鼻头还一抽一抽地嗅着帐地上散落的干草碎屑,野性一点点显露出来。

“将军。” 蒋严抱拳行礼,语气满是憋闷,“属下完成出使任务,谷种已经安全带回入库。只是今日营门一事,实在令人难堪。”

霍霆抬眼看向他:“游牧部落那边交涉还算顺利?对方有没有刻意刁难?”

“盟约已然定下,耐旱谷种全数交接,谈判过程虽有几番拉扯,总算没有出大乱子。” 蒋严眉头紧锁,话锋一转,压抑不住胸中火气,“可戚晏戈当众高声叫嚷,将我扮作家眷的计策嚷嚷得人尽皆知。如今全营上下人人拿此事打趣,无论走到何处,都有士卒在背后指指点点。本是用来蒙蔽外族的军机计策,反倒沦为军中笑柄。”

他语气沉沉,满是委屈与气恼:“好好一桩差事,被他大嗓门毁得一干二净。往后若是再有类似需要伪装潜行的安排,营中士卒人人心中先有猜想,计策便再也行不通。属下受些嘲弄倒是小事,耽误军中谋划,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话音才落,帐外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戚晏戈掀帘走了进来。方才自营门离开之后,他沿路走回值房,一路上接连撞见好几拨士卒聚在一处,拿蒋严女装的事情说笑起哄。

“你们听说没,蒋校尉出使一趟,还换上妇人衣裙!” “啧啧,那身裙子套在他高大的身子上,想想都滑稽。”

一句句玩笑钻进戚晏戈耳朵里,他这才完完全全后知后觉醒悟过来 —— 自己那一嗓子,不单单只是拿同僚寻个乐子,更是把原本隐秘的伪装计策公之于众,往后再想靠扮作家眷行事,已经再无可能。心底明明生出几分愧疚,可戚晏戈天性要强,骨子里好面子,拉不下脸面认认真真赔罪。

进到大帐,他往帐中一站,硬邦邦开口:“将军,我过来便是要说方才营门那桩事。”

蒋严斜瞥他一眼,语气带着火气:“戚校尉倒是还记得过来。”

“我不是专门过来挨你一顿数落的。” 戚晏戈脖颈一梗,粗声说道,“我承认,方才营门口我嗓门太大,闹得全营皆知,是我行事鲁莽。可我事前哪里知晓那是用来迷惑外族的军机谋划?我只当是出使路上一时权宜的玩乐罢了。”

蒋严冷笑一声,眉峰扬起:“玩乐?孤身深入各怀鬼胎的游牧部族,周旋于一众反复无常的首领面前,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不保,这是何等凶险之事,岂能当做玩乐?”

“我现在知道那不是玩乐了!” 戚晏戈被呛得面色涨红,脖子上青筋隐隐绷起,可依旧不肯低头服软,“事情已经闹成这般模样,难不成还要我跪在你面前磕头赔罪,你才肯罢休?”

“我要的从不是你的磕头赔罪。” 蒋严沉声道,“只盼你往后遇事,先多想一想,不要张口便高声喧哗,平白坏了军中布置。”

“知道了知道了!” 戚晏戈摆了摆手,嘴上依旧不服。

二人一来一回,火气渐起,眼看又要争执起来。

霍霆放下手中的簿册,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出声打断二人:“够了。事已至此,再反复争辩孰对孰错,也改变不了流言已经传遍大营的事实。蒋严,你的委屈,我心中明白。戚晏戈,鲁莽失言确是你的过错,虽非存心,可终究毁掉日后伪装潜行这条路子。往后遇到自己不清楚底细的事,先闭口多问,切忌随口大吵大嚷。”

戚晏戈闷闷地应了一声:“属下记下。”

“至于营中的闲话。” 霍霆继续说道,“士卒私下闲谈,人数众多,根本不可能一一抓来训斥治罪。戚晏戈,你若是想着带人前去强行呵斥堵人之口,大可不必。流言越是强行压制,众人好奇心越重,反倒会传得越发沸沸扬扬。”

戚晏戈闻言皱起眉头,满脸不赞同:“将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底下人拿军中差事当笑话到处乱说!听多了实在刺耳。”

“刺耳也只能暂且忍耐。” 霍霆淡淡道,“等这桩新鲜事过去,众人新鲜感消散,议论自然会慢慢淡下去。但你们二人,营中值守依旧要各司其职。哨岗巡防、边境侦查,该相互配合便要好好配合,万万不可因为私怨,耽误边防要务。”

蒋严抿紧嘴唇,心中怨气尚未完全消散,却也分得清公私轻重,缓缓颔首:“属下遵令。” 戚晏戈也只能不情愿地应下。

二人领命退下。可霍霆的劝诫,戚晏戈并没有完全听进心里。方才走出中军大帐没走多远,又听见不远处两个站岗的士卒凑在一起,拿蒋严女装一事嘻嘻哈哈打趣。戚晏戈脸色一沉,当即大步上前,厉声呵斥。

“军营重地,不思值守,反倒聚在一起嚼同僚口舌,成何体统!再敢胡乱闲谈,便记过罚薪!”

两名士卒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慌忙闭了嘴散开。可不过片刻,转到另外一处角落,又小声交头接耳起来。戚晏戈站在原地,看着四散的士卒,不由得满心烦躁,这才真切体会霍霆所言 —— 流言哪里是呵斥几句便能堵得住的。

中军帐重新安静下来。帷幕之后,温珩放下手中毛笔。脚边的霜络玩累了,四脚朝天躺在毡毯上,露出雪白软乎乎的肚皮,小爪子在空中轻轻蹬来蹬去,时不时甩动蓬松尾巴,玩够了便翻过身,哒哒小碎步跑到案边,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小鼻头去拱温珩垂在案沿的手腕,讨要抚摸。

温珩隔着布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传入霍霆耳中:“如今全营都在传,帐中那位神秘女子便是蒋严。倒算是歪打正着。普通士卒的好奇心尽数被这桩闹剧吸引,极少再会追问原本帐中的‘女眷’。于我而言,得到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之中没有半分轻松。

霍霆走到帷幕旁边,隔着一层布与他对话:“只是这份安稳,全靠一场偶然的闹剧换来,根基虚浮得很,并非真正平安无事。”

“我心中何尝不明白。” 温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方才听见蒋严在帐内诉苦,我心中颇有感触。今日蒋严不过短短几日被迫女装,便受尽全营指指点点,满心屈辱。而我,日复一日困在这身衣裙之下,躲在帷幕之后不见天日,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挣脱这般不见天日的处境。”

“我知晓你的煎熬。” 霍霆的声音放得柔和几分,“只是京城的刀依旧悬在头顶,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帐外,大营各处流言依旧四下流转。可大营并非铁板一块,少数跟随霍霆许久的老士卒,心底还留着旧印象。他们依稀记得,从前为诸多军务出谋划策的人,是一位男子,绝非蒋严。这些老兵没有当众乱说,只是私下暗自揣度,心底留存着一丝疑点。

没过几日,一名鬓角染霜、满脸风霜皱纹的老卒,姓陈,大伙都唤他陈老,跟着霍霆戍守边地多年,见过无数战事,见识颇多,寻到机会,单独求见霍霆。

帐中只剩霍霆一人,陈老躬身行了军礼,开门见山:“将军,老朽今日冒昧求见,是有一桩心事,憋在心里许久,想同将军说一说。”

霍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陈老但讲无妨。”

陈老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掌,眉头紧锁:“帐中那位为北疆谋划诸多的先生,许久不曾有人见过真面目。军中不少将士,只闻其策,不见其人。日子久了,底下不少人心头隐隐惶惑。将士们在外拼命打仗,在内垦荒屯田,却始终见不到为我们定计拿主意的人,军心难免会慢慢涣散。”

霍霆神色微微一动:“此事,我亦有所考量。只是其中风险巨大,你可知晓?”

“老朽自然知晓其中凶险。” 陈老点点头,往前踏出半步,继续说道,“老朽倒不是要温先生大摇大摆站在众人面前。依老朽拙见,不如让温先生寻些泥土抹在脸上,把眉眼五官稍稍遮掩,恢复男子装束。对外便取个别号,化名‘阿愿先生’。依旧不必参加大朝集会,只在幕后处置文书谋划计策。至少叫军中不少旧部知道,那位先生尚在营中理事,便可安定人心。”

霍霆缓缓摇头:“泥土遮盖容貌,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遮掩不了全部相貌。若是被京城安插过来的探子偶然撞见,认出他的身形轮廓,便是温家旧案重启,顷刻间便是灭门大祸。一步踏错,不止温珩活不成,连整个北疆大营,都要受牵连。”

陈老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军,老朽何尝不懂得这一层利害。可军心,同样是守疆土的根本。将士心中疑云越积越重,时间久了,隐患同样不小。一边是谋主安危,一边是军心浮动,两头皆是难处。老朽只是把军中将士的心思如实讲给将军听,该如何决断,还看将军与温先生。”

“你的一番肺腑之言,我记下了。” 霍霆神色凝重,“此事干系太重,容我与温珩细细权衡利弊,再做定夺。”

陈老躬身告退。

待到夜色沉沉,大营大半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中军帐几盏烛火摇曳。霍霆遣开帐内所有勤务亲兵,走到帷幕之前,把方才陈老所说的一番话,一字一句,细细讲给温珩听。

“陈老所言,是为军心考量。” 霍霆低声说道,“取田泥污面,化名阿愿先生,依旧只在幕后理事,不必当众现身。可泥土遮挡有限,一旦被探子窥见身形轮廓,便是万劫不复。一边是军中人心浮动,一边是你的性命安危,两者皆难以取舍。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帷幕之后,温珩沉默片刻,缓缓掀开布帘一角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下女装,穿着一身素净简单的男子里衣,眉宇之间满是纠结。

“我日日躲在帷幕之后,心中也明白,长久不见人影,将士难免生疑。” 温珩轻轻叹了一口气,“陈老说的法子,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风险摆在眼前,我心中不能不畏惧。”

霍霆望着他:“若是贸然行事,一旦败露,不仅仅是你身死,霍家、整个北疆,都要被拖入漩涡。”

“我知晓。” 温珩抬眼看向霍霆,眼底带着一丝犹豫,“夜里野外四下无人,不如我们今夜便试一试。亲自去挖些田泥回来,看看遮掩效果究竟如何。若是实在不妥,便就此作罢。”

霍霆略一思索,颔首应允:“也好,今夜夜色浓重,巡哨间隔较远,速去速回。”

二人悄悄带上一只木盆,避开巡哨士卒,溜到大营外侧刚刚翻垦完毕的田野。四下夜色漆黑,只有零星几点萤火浮动,耳边只有虫鸣阵阵。弯腰挖取一大团湿润厚重的黑田土,盛入木盆之内,趁着四下无人,又悄悄折返中军大帐。

回帐之后,霍霆牢牢闩上帐门,帐内烛火调得幽暗。木盆搁在毡毯地上,湿润的黑泥散发着质朴的泥土腥气。

霜络好奇得很,颠颠地凑过来,圆圆的脑袋一个劲往木盆边上拱,小鼻子不停嗅着泥土气味,爪子还试探着扒拉盆沿,被霍霆伸手轻轻隔开,小家伙便委屈地耷拉下耳朵,围着二人脚边绕圈圈,尾巴甩得飞快。

温珩低头望着盆里黑乎乎的泥巴,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泥,指尖泥土冰凉。他对着自己的脸颊左右比划,抬手好几次,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有些无奈地苦笑:“这泥厚薄全然没有分寸,自己对着脸实在无从下手。涂厚了糊住眉眼,涂薄了又起不到遮掩的效用。”

霍霆见状上前一步:“那我来帮你。我尽量把握厚薄,只遮盖轮廓,不糊住你的眉眼。”

他指尖蘸取一团凉丝丝的黑泥,避开温珩的眼睫与鼻梁,先在宽阔的额头上,随手勾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 “王” 字。

温珩被泥土的冰凉触感激得微微仰头,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弯起:“你这是做什么,拿我当山中之虎吗?”

霍霆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夜色之下,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虎踞山林可以慑百兽,但愿这一道印记,也能替你挡去几分世间祸端。”

说笑之间,霍霆又伸手,打算再蘸取泥土,往温珩两颊薄薄敷上一层。

就在这一瞬,脚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淅沥水声。

一股淡淡的骚气味,慢悠悠弥散开来。

霍霆手上动作骤然顿住,温珩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二人齐齐低头看去。

方才被拦开的霜络,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溜回到木盆旁边,后腿微微抬起,竟直接往盛放田泥的木盆里头撒了一泡尿。做完坏事,还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

霜络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马意识到闯祸,耳朵唰地耷拉下来,夹起蓬松的尾巴,小短腿哒哒哒一溜烟窜到帐角,蜷在角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活脱脱一副做错事等待挨训的模样。

温珩看着那一盆彻底报废的泥巴,哭笑不得,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个小东西,倒是会挑地方胡闹。”

霍霆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今夜算是白忙活一场。这盆泥万万不可再往脸上碰。”

计划就此作罢。霜络缩在帐角,过了片刻,见二人没有呵斥责罚,又小心翼翼小步挪出来,蹭到二人脚边,拿脑袋轻轻拱着裤腿讨好求饶。夜里寒气升起,便习惯性蜷在两人脚边,小鼻子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沉沉睡去。

这份短暂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亲兵高声通报,霍渊的加急密信连夜送到大营。

霍霆立刻接过火漆封缄的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细细阅览。

信中第一层,叙说京城动向:元启帝读完潜伏在北疆眼线送回的密报,虽把蒋严女装一事当作军中笑谈,一笑置之,心底却牢牢记住霍霆帐下藏着一名极善谋划的神秘之人,疑心半分未减。霍渊给出一条险计 —— 既然天子的暗线躲在暗处不断窥探,不妨就借着 “阿愿先生” 这个化名,有意放出动静,将计就计,把潜藏在大营之中元启帝的密探,一点点逼到明处。

信的后半部分,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塞外联军主力已经尽数拔营出动,大举入侵迫在眉睫。战火近在咫尺。北疆刚刚铺开的屯田筹备,不得不优先给战事让步。试验田下种、修整沟渠诸事全部暂缓,大批屯田士卒紧急收拢,回归各处哨堡布防。

霍霆将密信之中全部内容,低声转述给身旁的温珩。

帐内气氛瞬间从方才的几分戏谑,坠回沉甸甸的沉重。

温珩眉头紧紧锁起,低声重复那一句计策:“拿‘阿愿先生’作饵,钓出朝廷暗线。可这饵,是以我的性命当做筹码。但凡算计有半分差池,便是温家旧案重翻。”

与此同时,大营实务也跟着发生变动。从游牧部落换回的耐旱谷种全数入库,屯田官带着人手分拣籽粒,筛选饱满良种。士卒轮班屯田制度本已经落地,可大敌将至,军令下达,大批屯田士卒被抽调回归哨堡,耕作人手骤然缩减。一部分兵士不习惯既要上阵厮杀又要躬身务农,私下生出不少抱怨;经历战乱流离的百姓陆续归来,如何登记户籍、划分田地,一桩桩难题堆上案头。

一拨又一拨斥候昼夜不停奔驰回营,急报不断送入中军大帐:塞外各大部族联军正在持续集结,兵力规模一日胜过一日;小股游骑已经越过边界,四处劫掠村落,试探北疆哨堡的虚实。

春耕才刚刚起步,试验田的种子尚且还没有入土。谁也无法保证,能不能撑到庄稼抽穗成熟。战火极有可能抢在丰收之前席卷而来。

现实的两难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一边要争分夺秒抢抓春耕,积蓄粮食;另一边,必须抽调大量兵力布防边境,防备敌寇大举来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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