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那封带着险计的密信摊开在案头,烛火摇曳不定,纸上字句忽明忽暗。帐外巡哨甲叶碰撞的声响一阵一阵传入帐内,塞外联军步步压境的警讯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中军帐分为外厅与内帐,一道厚重织锦帷幕隔开两处,内帐便是温珩平日理事藏身之地。帐内只剩霍霆与温珩二人,之前被霜络糟蹋过的那盆田泥,早已叫勤务兵拿出去处理干净。
霜络如今个头又长开不少,一身银灰混着浅棕的皮毛蓬松厚实。虽是幼狼,野性一日胜过一日,却又保留着幼兽的贪玩黏人。一会儿抱着毡毯边角又啃又扯,小尖牙磨得织物簌簌掉毛;一会儿迈着短短的四肢绕着案几来回疯跑,爪子拍得毡毯噼啪作响;跑累了就凑过来,拿湿漉漉冰凉的鼻头轮番去蹭两人的裤脚,讨一点爱抚;稍不留意,便会扑向空中假想的飞虫,蹦跳冲撞,好几次险些扫落案上堆叠的军务简册,屡屡打断帐内凝重的商议。
“老头子这一计,是以‘阿愿先生’做饵,钓出大营之中元启帝安插下来的暗线。” 霍霆指尖轻轻叩击信纸,语声沉缓,“好处显而易见。潜藏在阴影里的密探,我们抓不到实据,便无从动手。放出风声说阿愿先生已经重归理事,引诱他主动冒头,我们才有机会锁定此人,切断送往京师的密报通路。”
温珩立在案边,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 “可代价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温珩缓缓开口,声音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顾虑,“这个诱饵,实质上拿我当做筹码。一旦暗线穷追不舍,拼命探查阿愿先生的真面目,只要稍有疏漏,我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温家旧案一旦翻出,不止我性命难保,连霍家、整个北疆大营,都会被拖入灭顶祸事。这一步,赌得实在太大。”
“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霍霆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纠结,“若是按兵不动,这名密探依旧会源源不断把营中大小动静传回京师。元启帝本就对我们疑心深重,日积月累,照样可以罗织罪名构陷。一边是坐以待毙,一边是主动涉险,两条路,没有一条坦途。”
温珩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可万一诱饵撒出去,钓不到暗线,反倒先把我们自己的底细全部泄露出去,又该如何收场?”
二人正沉心思量对策,霜络猛地纵身一跃,前爪扒住案沿,半个身子探起来,冲着案头的一卷边防舆图挥爪子。霍霆连忙伸手按住纸卷,才没有让整卷地图摔落在地。
“这小东西,越发闹腾得没有分寸。” 霍霆无奈低喝一声。
霜络挨了一句训,当即耷拉下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乖乖退回到脚边趴下。可安分不过片刻,又侧过脑袋,用冰凉的鼻头拱蹭温珩的脚踝,一副知错又忍不住撒娇的模样,把帐内紧绷凝重的气氛冲散少许。
温珩垂眸低头望着脚边这只小兽,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它的头顶,顺着蓬松的皮毛慢慢摩挲。霜络舒服得眯起琥珀色的双眼,尾巴在毡毯上轻轻拍打。 “它本性不坏,只是年纪尚幼,不懂什么分寸。” 温珩低声说道,“还记得当初它被当做求和礼物送过来,缩在木筐里,连头都不敢抬。这才多少时日,已经敢在中军大帐肆意撒欢。”
霍霆看着一人一兽,神色稍稍柔和几分:“帐中少有旁人,又无人刻意苛责于它,自然愈发肆无忌惮。只是帐内到处是卷宗、灯烛,再这般肆意闯祸,早晚要闯出不可挽回的乱子。”
霜络似是享受这份抚摸,干脆往前一挪,把脑袋搁在温珩的鞋面上,闭起眼睛小憩片刻。可没安稳片刻,耳朵忽地一抖,听到帐外远处士卒走动的脚步声,立刻支起身子,冲到帐门边上,对着布帐门低低呜呜低吼两声。确认只是寻常巡哨路过,又意兴阑珊地跑回来,重新钻回两人脚边。
温珩片刻之后重新抬眼看向霍霆:“塞外强敌已经近在咫尺,京城猜忌又如芒刺在背。与其日日坐在这里被动承受算计,不如放手一试。只是防护万万不能松懈,帷幕内外,帐门出入口,都要增派绝对可信的心腹护卫把守,绝不能给外人半分可乘之机。”
霍霆神色一凛:“说得是。那便即刻安排下去。对外悄悄散播流言,就说化名阿愿先生的谋主,已经回到幕后处置军务屯田诸事。只是阿愿先生体弱多病,性情不喜见外人,一概不接见将士兵卒。”
命令由心腹亲兵隐秘向下传递。没过几日,流言如同春风拂过荒草,悄无声息在军营各处流转开来。 “听说了吗?帐中那位阿愿先生,已经开始理事。” “原来此前诸多御敌屯田的谋划,都出自此人之手。可惜身子孱弱,轻易不肯露面。”
潜伏在大营之中,元启帝安插下来的那名暗线,听闻这条消息,果然立刻上钩。他心中大喜,寻觅许久的神秘人物终于有了踪迹。自此之后,他便借着四处当差的便利,假意和士卒、低阶官吏闲谈,到处搜集一切有关 “阿愿先生” 的细碎线索。
北疆前线的压力也同步急剧加剧。帐外脚步声纷沓而至,张正泽与苏老二人接令入帐议事。帐内气氛瞬间切换到军政调度的肃穆。 “塞外联军步步紧逼,边境烽烟一日胜过一日。” 张正泽手持一卷边防舆图,平铺摊开,“大批屯田士卒必须即刻调回各处哨堡布防。先前划定的试验田只能暂时搁置,春耕诸事只能向后推移。眼下第一要务,便是守住各处隘口。”
苏老捋着花白胡须,神色满是忧虑:“谷种虽已经入库分拣完毕,可田地缺少人手耕作。若是战事迁延日久,粮草供给依旧是天大隐患。可大敌当前,也只能以御敌为先。”
霍霆颔首:“我心中明白。传令各哨堡加固工事,士卒轮班警戒,不可有半分松懈。调戚晏戈、蒋严二人,即刻领兵奔赴前沿哨堡驻守。”
军令传出去不多时,戚晏戈与蒋严一同来到中军帐领命。经过之前营门女装闹剧一事,戚晏戈心底对蒋严存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愧疚,奈何天性要强,面皮拉不下来,半句道歉的话也不肯出口,只是行事之中会下意识多照拂对方,嘴上却分毫不肯退让。
“此去前沿哨堡,你我分守东西两处隘口。” 蒋严接过兵符,面色肃穆,“敌寇随时可能大举来犯,两处防线务必互相策应,不可各自为战。”
戚晏戈嗤了一声:“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沙场对阵,我戚晏戈何曾掉过链子。倒是你,莫要心里装太多杂事,临阵分心误了战事。”
蒋严淡淡瞥他一眼:“但愿如此。哨堡人手吃紧,若是一方遭到猛攻,必须立刻传信求援。”
“知道知道。” 戚晏戈摆了摆手,嘴上依旧硬邦邦,“真要是你那边挡不住,就算耗损人手,我也会领兵过来支援,行了吧?”
蒋严听得出这话底下藏的一丝好意,却不接话,只是抱拳领命。二人嘴上斗个不停,心底都清楚,战火一旦燃起,便要并肩直面刀锋。领完军令,二人转身出帐,奔赴边境哨堡。
中军帐内,钓谍的布局依旧在暗中推进。那名潜伏的京城暗线四处打探多日,只搜集到一堆模模糊糊的传闻,拿不到半分实打实的凭据。他心中不甘,绞尽脑汁想要闯入中军大帐,亲眼窥见所谓阿愿先生的真实样貌。
数日之后,这名暗线寻到由头。他整理一份边防哨堡士卒损耗、器械清点的文书,以需要当面禀报将军、口头禀明细节为借口求见霍霆。他打的算盘:借入帐禀事之机,一点点靠近分隔内外帐的织锦帷幕,只要窥见帷幕之后人的身形轮廓,便可拿到密报需要的关键情报。
亲兵严守规矩,只将此人引至外厅,严禁踏入内帐半步。可这暗线早有算计,递交簿册之时,言辞故意闪烁,借着躬身递文书的机会,脚步不着痕迹,一点点向内帐帷幕挪动。
厚重织锦帷幕横亘在内外帐之间,温珩就静坐帷幕之后,手中握笔翻阅屯田防务札记。帐内光线偏暗,隔着布幕,仅能看见一道淡淡的人影轮廓。
暗线目光死死盯住帷幕,又悄悄往前挪了两步。距离已经近到,只要再跨出一小步,便可以透过布幕缝隙看清内帐之人。帐外,霍霆安排的两名贴身护卫手已经悄悄按上腰间刀柄,目光死死锁定这名密探,只待他再越雷池,便即刻出手拦截。
案脚的霜络似乎嗅到陌生人的气息,原本蜷在地上安睡,猛地抬起脑袋,耳朵直直竖起,喉咙里滚出一阵低低呜呜的警告低吼。它往前蹿了两步,冲着外厅的方向摆出戒备姿态,颈背上的皮毛微微竖起。
帷幕后的温珩呼吸微微一滞,握着毛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霍霆端坐主位,面上神色不动,目光冷冽落在这名前来禀事的暗线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军务文书,簿册上交即可。口头要禀报的内容,在此处尽数说清便是。内帐乃是处置机要私务之地,没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越半步。”
一句话,硬生生掐断暗线继续靠近的企图。暗线心头一凛,计谋被当场遏止,不敢继续贸然行事,只能收回脚步,压下满心不甘,草草把军务事项禀报完毕,躬身退离中军大帐。
待到外厅脚步声远去,帐门重新落闩,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快下来。霜络依旧保持着戒备,还在对着帐门方向小声呜呜,霍霆弯腰伸手,轻轻按住它的后颈。 “没事了,不必再警戒。”
霜络感受到掌心的安抚,颈背上竖起的皮毛才慢慢平复,可依旧不放心,时不时朝着帐门嗅上两下,才慢悠悠走回内帐。
退出大帐之后,暗线依旧没有死心。他把今日所见 ——“帐内帷幕之后确有一人静坐,可惜未能看清样貌” 这一条见闻全部写进密信,封上火漆,寻心腹快马连夜送往京师。
京师。这份来自北疆大营的密信顺利送到元启帝手中。元启帝读完信中记述,虽将此前蒋严女装一事当做军中笑谈一笑置之,心底却牢牢记住霍霆帐下藏着一名极善谋划的神秘之人,疑心半分未减。他当即传召张怜舟入内议事。
“霍霆帐下冒出一个阿愿先生。此人深居幕后,谋划军务屯田,却拒不与外人相见。” 元启帝声音平缓,喜怒不形于色,“之前使者回报的‘神秘女子’,如今又化作阿愿先生。其中必有蹊跷。”
张怜舟躬身侍立一旁,想起此前御书房被帝王痛骂吃里扒外的教训,行事加倍谨慎:“陛下,北疆密报只知其人存在,得不到真实底细。”
元启帝抬眼看向张怜舟,下达命令:“传密令给大营潜伏之人。不计代价,务必查清这位阿愿先生究竟是谁,何等来历。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拿到实据。”
张怜舟心中一震,不敢违逆圣意,躬身领旨,即刻写下密札,加急发往北疆。
中军大帐内。暗线方才越界窥探的举动,已经彻底将自己暴露。帐门闭合,帐中只剩下霍霆、温珩二人。霜络来回在二人脚边打转,刚刚警戒过外人,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一会拿爪子扒一扒霍霆的靴筒,一会凑过来嗅一嗅温珩的衣摆。
霍霆面色沉凝:“此人算是彻底露了马脚。可我们不能明着拿人。我那位老头子,也就是家父霍渊,我和他素来生分,父子情分淡薄。就算他身在京城,也很难全力替我们周旋。若是这名密探莫名其妙死在大营,元启帝必定认定我们心中有鬼,反倒落下莫大口实。”
温珩眉头紧锁:“可留着他始终是心腹大患。谁也不知道他手上还有多少向外投递书信的通路,说不定还有在外的同党,必须斩草除根。”
“我心中已有打算。” 霍霆缓缓说道,“我打算传蒋严过来。蒋严文笔缜密心思细,叫他模仿这名眼线的行文口吻,伪造一封回信密送京城。信中假意称探查受阻,得不到阿愿先生的实情,同时借密信里的专属暗语,请求朝廷下旨,清查这名眼线过往送出的全部密信。我们便可借着圣旨,把此人所有通信脉络全部挖出来。”
说到此处,霜络扑腾着小身子,一下子蹦到两人中间,前爪扒住温珩的膝头,脑袋一个劲往上拱,想要讨要抚摸,玩闹之间差点撞翻脚边一盏小油灯。温珩伸手稳稳扶住灯盏,才没有酿成祸事。
霍霆低头看着闹个不停的幼狼,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捞过霜络,把它抱到膝头。小家伙四肢还在不安分地蹬来蹬去,挣扎着想跳下去继续撒欢。霍霆用手掌轻轻固定住它的身子。 “说起来,霜络近来实在太过闹腾。帐内到处是文书灯烛,再这样毫无顾忌闯祸,迟早要闯出大祸。也该好好教一教它规矩。”
温珩垂眸,目光落在在霍霆膝头扭动挣扎的小狼身上,眉眼稍稍柔和,随口反问:“那你打算,要把它教成什么模样?”
霍霆张口正要应答,话到嘴边却忽然支支吾吾顿住。视线不受控制,下意识掠过身旁的温珩,又飞快移开,耳根悄悄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 “自、自然是要教成乖巧聪明的。”
温珩瞧出他神色异样,却并不戳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浅浅笑意。他伸出手,也落在霜络的头顶,两根手指轻轻挠着狼崽的下颌。霜络瞬间停止挣扎,舒服得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可狼骨子里本就带着山野野性。” 温珩缓缓说道,指尖顺着皮毛往下抚过,“就算幼时驯得听话,来日年岁渐长,獠牙长齐,也未必能事事顺从人意。教规矩可以,却也不能指望把它彻底改得如同家犬一般。”
霍霆回过神,敛去方才那一点恍惚,低头看着膝头享受抚摸的小家伙:“我明白。只是至少要教会它,帐内不能乱扑灯烛,不许乱扒案上卷宗。方才若不是你手快,油灯一旦倾翻,满帐的文书簿册便要付之一炬。”
霜络仿佛听懂二人在谈论自己,忽然伸出小舌头,吧嗒一下舔在霍霆的手背上。霍霆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松开手臂,小家伙立刻顺势一跃,从膝头跳回毡毯,一溜烟跑开,叼起地上掉落的一小截布条,甩着脑袋来回撕扯玩耍。
温珩望着跑来跑去的霜络,轻声补了一句:“它尚且年幼,训诫也急不得。日日慢慢提点,能学多少,便算多少。”
“也只能如此。” 霍霆应了一声,收回心神,“闲话暂且搁下。此事干系身家性命,即刻传蒋严入帐议事。”
与此同时,大营实务也跟着发生变动。一拨又一拨斥候昼夜不停奔驰回营,急报不断送入中军大帐:塞外各大部族联军正在持续集结,兵力规模一日胜过一日;小股游骑已经越过边界,四处劫掠村落,试探北疆哨堡的虚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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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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