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事情初有进展，温珩在睡梦中做起了幼时的梦，幼时他尚在东疆边境，父亲理政，母亲行医，常带他入山识草。他却对百草毫无兴致，只爱蹲在药炉边看火焰舔舐罐底，听药汁咕嘟冒泡。后来救下的一位年迈老人在闲暇之余给他雕积木玩，后来又是鲁班锁之类的东西，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学习了榫卯结构，小的机关算法。老人枯瘦的手总在颤，却能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出十二道墨线，每道线都对应《墨衡》里一机一枢。温珩梦见自己伸手去抓那根棍子，指尖刚触到灰烬，老人忽然抬头，眼窝深陷如古井：“孩子，榫卯咬不死人，但人心的缝隙——得用血填。”梦醒时枕畔冰凉。
温珩倏然睁眼，起身坐起看向床上的霍霆早已不在，只余半盏残灯摇曳，灯焰映着案头。温珩披着外袍走向桌子边想要喝口水，才发现房门被夜风掀开一道细缝。走向外面，夜风微凉，只剩木槿花垂头，花瓣零落如雪，覆在青石阶上。抬头往上看檐角悬着半枚残月，清光泼在霍霆身上。霍霆借月光看着自己从小到大带的狼牙佩。狼牙佩上螭纹已磨得温润，裂痕却如蛛网蔓延——那是十三年前雪夜搏杀时被长箭划破的。
“小不点就知道哭，你那么弱谁都想欺负你，你要像小狼崽子一样活着，成为狼王，出人头地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喏，狼牙佩，我不在的地方它护你平安。”稚嫩的声音仿佛穿透十年风雪撞进耳膜。可惜霍霆十几年间再也没有寻找到过。
“看你的狼牙佩那么入神，不睡了？”温珩在木槿树下轻声开口“头不疼？”
霍霆指尖一顿，狼牙佩上的裂痕映着月光，思绪被温珩打断，他侧眸一笑，眼尾挑着未散的霜色：“疼？早麻了。”指尖却无意识摩挲那道旧痕。
温珩耳边风声变大，皱着眉“你说什么，没听清。”
霍霆忽然抬手，将狼牙佩塞进温珩掌心——余温尚未散去。“温珩，我要找个人，与温家有关，你会帮我吧？”
温珩指腹抚过狼牙佩粗粝的裂口，看到裂口深处，玉珏同源的墨家暗纹——三叠云雷，云雷纹下。“我明白你看见这个暗纹想寻找线索，你不必试探我。我温家典籍焚尽三十七卷，唯余《墨衡》半卷藏于梁隙——你佩中云雷纹与玉珏同出一炉，说明你我两家的渊源，可能比梁木榫卯咬得更死，但是我不确定你要找的人，是否与温家有关，也是否能找到，但若那人真与温家有关……”温珩掌心微收，“如果在保全温家剩余血脉与名誉的前提下，我自当倾尽所有。”
霍霆喉结一滚，月光下眸色如墨，“你不必心慌，我只是想知道那人现在是否还活着。”
温珩不明所以的望向他，满脸疑惑“若是仇人，以你的手段，早让他销声匿迹了。若是对你至关重要之人，他怎会不与你联系？或许人家早已安稳度日，把你忘了。”
霍霆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墨色山影“你不懂。”
温珩见他不想继续回答便不再追问，只将狼牙佩缓缓放回霍霆掌心，“我是不懂，早点睡吧，别人没找到，自己先熬坏了。”
霍霆攥紧狼牙佩，指节泛白，山风卷起他鬓边碎发，月光逐渐被流云吞没，等三更天的钟鼓声响起，祠堂檐角铜铃忽又轻颤，不是三声，而是七声——霍家暗卫同出的密令。
蒋严飞檐走壁如鬼魅般掠至梁下，玄色劲装裹着嶙峋筋骨，跳下房梁单膝点地，压低嗓音：“二爷，初云姑娘被皇宫人抓去问话了。”
霍霆指尖骤然松开，狼牙佩“嗒”一声磕在青砖上。“糟了，初云还是露了马脚，是我连累了她。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此时，皇宫狱中，初云腕间铁链随着起身动作哗然作响，全身上下没有了力气，惨白的脸，流血的指甲。她抬眼望向铁栅外晃动的烛影，喉间血锈味泛滥，却没有力气吭声。
烛火忽然爆裂，张怜舟躲在暗处缓缓现身，尖细的嗓音如锈刃刮过青砖：“初云姑娘，您这双手……可比皇家绣娘还巧啊。”他指尖捻起她染血的袖角，“只是可惜了，不知道为什么初云姑娘要把涂唇的胭脂不小心把秦楚馆旁边放满烧柴的柴堆点着，不知是无意还是受人指示。就算是无意的，秦楚馆的老板也不会让你继续留下来吧？”
初云喉间涌上腥甜，却将血沫咽尽，面带柔弱唇角微扬，血丝蜿蜒至下颌，“张大人既知胭脂可燃柴堆，那便该明白——胭脂盒底刻着的字，比柴堆余烬更烫手。”她舌尖抵住后槽牙，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在烛光下泛出幽微的暗红，“张大人若真信那盒胭脂是初云所得，不如先查查各家库房里的胭脂，奴家不过是受人差遣罢了。”张怜舟瞳孔骤缩，指尖猛地一颤。
“你威胁咱家？”
“奴家不敢。”
张怜舟冷笑一声，拂袖走开烛影摇红，铁栅外脚步声渐远，初云垂眸凝视自己染血的指尖。指甲缝里嵌着的炭灰与胭脂混成暗褐，像一道未干的血诏。还好，一丝线索也没露，就看有没有人愿意来捞她，更看陛下，敢不敢往下查。
霍霆听完蒋严的禀报，袖中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暴起如勒紧的弓弦。初云暂且安全，可他却没了光明正大救人的由头 —— 这岂不是坐实了是他指使初云纵火？
他转身踱至窗前，指尖抹过冰凉窗棂，目光沉沉投向皇宫方向。窗外一株老梧桐正簌簌落叶，第七片叶子坠地时，霍霆忽然抬手截住——叶脉间赫然嵌着半粒朱砂。他指腹碾开朱砂，腥气混着梧桐苦涩沁入鼻息。
“我有一计，冒昧斗胆进谏，公子不妨静听。”
“何妨，直说即可。”
温珩微微敛眸，缓声开口：“张怜舟能走到今日，绝非仅靠帝王信赖那般简单，背地里定然还藏着天家不愿外露的暗线。但凡替皇室奔走，做的不是腌臜脏事，便是见不得光的宫廷秘辛。这类勾当，仅凭朝廷拨发的银钱，根本撑不起局面。越是阴私难办的差事，从中可牟取的利益便越多。只因这些脏事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愿深究、无人敢沾手，唯恐引火烧身。
与其困在原地揣测圣意，倒不如先去查清张怜舟背后的靠山。依我看，他私下的银钱往来，必定来路不正，内里大有文章。”
霍霆指尖朱砂未尽，目光已如刀锋般切开夜色，“蒋严，即刻调集玄甲暗卫，彻查张怜舟名下三十七处田庄、十二家当铺及江南三处盐引账册；重点查他三年前突增的七笔不明银流，每笔皆经五道钱庄中转，务必追查至最终经手人。”
“是。”蒋严领命转身，衣袍掠过门槛时，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撞响——一声、两声、三声，与梧桐叶坠地的节奏严丝合缝。 霍霆指尖朱砂簌簌剥落，如血泪垂坠于青砖。他忽然屈指叩响窗棂三下，三声清响未歇，檐角铜铃骤然哑然，连风也屏息。窗外梧桐枝桠倏然静止，连叶脉都凝成一道墨色剪影。
经过蒋严几番调查之后，都没有查到底，经手人，却意外发现张怜舟每月流水般账单都来自于一家名为“永昌”的地下钱庄，账册却以《千字文》编号伪装成私塾蒙学教材。这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暗藏玄机——翻开《千字文》第“云腾致雨”页，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赫然浮现，最后一页都印着“润物细无声”五字批注，是教书起家啊，哪位夫子如此大胆？霍霆指尖抚过“润物细无声”五字，墨迹微凹，似被反复摩挲多年。
“蒋严，我记得没有夫子在京城无偿授课啊。”
蒋严前身向前：“二爷，不知当讲不当讲，霍夫人娘家以教化起家，每日替念慈庵的孤女授课，所用蒙学教材，恰是《千字文》。只是后来张家没落，所依靠的是······”
霍霆气极反笑。绕来绕去，竟查到了霍家自己头上。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反倒更好办了。
“老头子知道张家和张怜舟有联系吗？”霍霆声音低得像一缕未燃尽的烟，蒋严看他脸色不对只是较为婉转的说到“侯爷三年前便将张家田契尽数转予张怜舟名下，估计是知道的吧，京城关系杂乱不堪，或许多些牵连，就难分彼此。”
“蒋严，念慈庵的东西不必都留下，一些东西既然不干净的东西掩护，便清理一些余污，向外大肆宣传念慈庵遭遇贼手，孤女们所学的教材被焚毁殆尽，一些笔墨纸砚尽数化为灰烬。我想张怜舟应该知道怎么做。”
次日清晨，念慈庵焦黑断壁间散落着半卷残破《千字文》，纸页焦痕蜿蜒如泪，唯“润物细无声”五字墨迹完好，张怜舟听到此消息，便把初云放了，对外宣称抓错了人，对皇帝到孔明灯落入稻草房中引起大火。
初云裹着单薄斗篷立于宫墙阴影下，身体伤痕隐隐作痛，却挺直脊背，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朱雀门上褪色的金漆螭吻，皇家这般卑鄙，也不过如此。没走几步，便有人邀请初云到霍家茶楼一叙。马车帘角微掀，露出半张覆着薄霜的侧脸——是温珩。
初云初听便知是谁，上车之后，温珩指尖轻叩车厢壁，三声短促如叩门，车帘垂落隔绝了宫墙残阳。
温珩并未出声，只是将手中的信给她，暗示她打开。初云指尖微颤，拆开信封——内里无字，便知是霍霆要送她离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初云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喉间哽着千言万语，抬眼见温珩穿着女子衣服，面带面纱，好似初见那时温婉。面纱下唇线微抿，初云抬手将一枚褪色的温家旧玉簪别入温珩鬓边。
“ 温公子还不出声吗？”
温珩一怔，随即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旋簪尾，故作不解。
“温公子不必害怕，初云本就是受惠于温家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当年那场兵变里，温家暗桩替我挡了三刀，若不是温家我早已命丧黄泉。如今见到温家后人，自当承其恩、续其志。此次相遇恐怕是最后一别，刚刚插入公子发髻的玉簪，内里暗藏一枚毒针，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派上用场。奴家已是废人一个，唯愿公子此生不必用它——可若真至山穷水尽、万籁俱寂之时，愿能保全公子万全。”
温珩指尖顿在玉簪尾端，青玉微凉，却似烙铁灼肤。“你如何认出我来？”
初云唇角忽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初雪融于檐角：“当年温家暗桩替我挡刀时，他袖口内侧绣着半朵未绽的青莲——与公子今日鬓边玉簪纹样，分毫不差。我便知这世上，青莲未绽处，忠骨犹存。若不是霍小侯爷，我还在秦楚馆等候，为温家搜集平反证据，只是事发仓促，未能寻得半分线索。”
温珩喉间微动，未言，只将玉簪轻轻按入鬓角深处，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忠义未泯的人尚存于世。平反之路，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人独行，微光尚在，前路便有希望。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回响。温珩掀帘回望，对初云下车的背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保重。”
此去经年，山河未改，温氏风骨犹在。愿殊途同归，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