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潮痕

那艘新船在距离沙滩两公里的地方停下了。

它没有靠岸,也没有放下小艇。就那样停在海面上,像之前那五艘船一样,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船上有人。

顾清舟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确认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在活动——不是尸体,是活人。三个,也许四个,距离太远看不清。

“会是理事会的人吗?”余小夏问。

夏殷摇头:“理事会不会只派一艘船来。”

“那就是幸存者?”顾清依说。

“也许。”

齐瑢墨站在夏殷身边,望着那艘船。她的亡灵感知张开到极限,捕捉着那艘船上传来的气息——确实是活人。三个。还有一个……她皱了皱眉,还有一个很微弱,像是将死之人。

“有病人。”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齐瑢墨指着那艘船的方向:“船上有一个生命力很弱的人,快死了。”

夏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等等。看他们怎么办。”

——

那艘船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艘小艇被放下来,两个人划着桨朝岸边靠近。

夏殷带着人站在沙滩上,手按在枪上,但没有举起来。

小艇靠岸。两个人走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两人都面色疲惫,衣服破旧,眼睛里有警惕也有期待。

“别开枪!”中年男人举起双手,“我们是幸存者,不是坏人!”

夏殷看着他,没有放下枪。

“你们是谁?从哪来的?”

中年男人说他们是从南边一个安全区逃出来的。那个安全区三个月前被尸潮冲毁,他们在海上漂了很久,看到这边的烟,就过来了。

“船上还有两个人。”年轻女人说,“我弟弟病了,很重。求你们救救他——”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顾清依上前一步,轻声问:“什么病?”

“不知道。”年轻女人摇头,“就是发烧,一直不退。我们已经没有药了——”

顾清依看向夏殷。

夏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把人带过来。”

——

那个病人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被抬上沙滩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滚烫。顾清依立刻开始处理,顾清舟帮忙打下手,余小夏和凌雨墨去烧热水。

齐瑢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孩。

她的亡灵感知里,他的生命火焰很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用生命共享救夏殷的事。

如果这个男孩也——

“齐瑢墨。”

夏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齐瑢墨回过神,发现夏殷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别多想。”夏殷轻声说,“顾清依能处理。”

齐瑢墨点头,没有说话。

——

那个男孩叫小帆。他烧了三天,顾清依守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烧退了。

顾清依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活下来了。”她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个年轻女人——小帆的姐姐阿月——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

小帆醒来后,新来的四个人正式留了下来。

中年男人叫老周,以前是渔民,会修船。年轻女人阿月会做饭,小帆会画画——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海边的日落,送给顾清依。

“谢谢你救我。”他说。

顾清依接过画,眼眶微微发红。

“不客气。”

日子又热闹了一点。

——

但齐瑢墨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那些梦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夜做好几次,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的内容也变了。

不再是灰色的荒原和无尽的雾气。

她梦见夏殷站在海边,背对着她。她跑过去,想抓住她,却怎么也抓不到。夏殷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一样消散。

她梦见顾清舟的通讯站炸了,火光冲天。她跑过去,只看到废墟。

她梦见余小夏和凌雨墨抱在一起,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她梦见顾清依倒在草药堆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晾晒的药草。

她梦见林越站在那艘船上,回头看她,眼睛漆黑。

每一个梦醒来,夏殷都在她身边。

但那种恐惧,越来越深。

——

“你最近脸色很差。”

那天傍晚,林越在礁石上找到她。

齐瑢墨没有回头。

“没事。”

林越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他说,“做噩梦,睡不着,害怕闭上眼。”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的目光望着海面,声音很轻:“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但现在我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

“别一个人扛。”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梦见你们都死了。”

林越没有说话。

“清舟,小夏,雨墨,清依,”齐瑢墨的声音很轻,“还有你。还有夏殷。”

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梦而已。”他说。

齐瑢墨摇头。

“不是普通的梦。”她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看到的比别人多。”

林越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亡灵系觉醒者,对死亡的感知远超常人。有时候,那些感知会以梦的形式出现。

“你看到的是未来?”他问。

齐瑢墨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太真实了。”

——

那天晚上,齐瑢墨没有睡着。

她躺在夏殷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想起那些梦。

如果它们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人真的会死呢?

她能做什么?

她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你会杀了她”。

如果那些梦不是预言,而是警告呢?

如果真正会杀死他们的人,是她自己呢?

齐瑢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殷动了一下,手臂把她圈得更紧。

“睡不着?”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低低的。

齐瑢墨轻轻“嗯”了一声。

夏殷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想什么?”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那些梦。”

夏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夏殷。”齐瑢墨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齐瑢墨的声音很轻,“我真的失控了,杀了很多人——”

“没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夏殷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齐瑢墨愣住了。

夏殷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认真。

“你活着,我陪你活着。你死了,我陪你死。”她说,“就这么简单。”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她把脸埋进夏殷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夏殷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会。

——

第二天,那艘船又来了。

不是新来的那艘,是更远的海平线上,另一艘。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到傍晚的时候,海面上已经停了七艘船。

所有人都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些船。

顾清舟的望远镜换了又换,脸色越来越白。

“都是空的。”他说,“甲板上没有人。但船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齐瑢墨的亡灵感知全力张开。

她感觉到了。

那些船上,全是尸体。

和之前那五艘船一样,密密麻麻的尸体。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那些尸体身上没有丝线。

它们只是那样站着,像在等待什么。

“怎么回事?”余小夏的声音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

夏殷看着那些船,眉头紧锁。

然后她看向齐瑢墨。

“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吗?”

齐瑢墨摇头。

“没有。”她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尸体。”

夏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先回去。今晚加强警戒。”

——

那天夜里,齐瑢墨做了一个梦。

不是灰色的荒原。

是海边。

月光很亮,海浪很轻。沙滩上站着很多人——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林越,阿月,小帆,老周。

他们都在看着她。

齐瑢墨想走过去,却动不了。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手上有血。

鲜红的,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沙滩上。

她低头看。

沙滩上躺着一个。

夏殷。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胸口有一道伤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不——”

齐瑢墨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却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看着夏殷的脸越来越白,看着血染红身下的沙子。

「你看。」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说过的。」

是那个东西的声音。

「你会杀了她。」

齐瑢墨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夏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

齐瑢墨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

她的眼泪流下来。

——

第二天早上,齐瑢墨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林越。

“我想学。”她说,“学怎么控制那个声音。”

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个声音不是能控制的。”他说,“它只会越来越大。”

“那就让它变小。”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齐瑢墨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不想再做梦了。不想再害怕了。”

林越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个办法。”

——

那个办法,林越也是在那个安全区里听说的。

有一个老人,也是亡灵系觉醒者。他活到了七十岁,从来没有失控过。

有人问他怎么做到的。

他说:“亡灵系的力量,来自死亡。但你越靠近死亡,就越容易被它吞噬。唯一的办法,是在心里留一个锚。”

“锚?”

“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东西。”老人说,“每次那个声音响起,你就去想那个锚。它会把你拉回来。”

林越说完,看着齐瑢墨。

“你的锚是什么?”

齐瑢墨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答案。

——

从那天起,齐瑢墨开始练习。

每次那个声音响起,她就在心里想夏殷。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抱着自己时的那种感觉。

有时候有用。那个声音会变小,然后消失。

有时候没用。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需要用全部的力气去抵抗。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去找夏殷。

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她怀里,听她的心跳。

那个声音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

海面上的船越来越多了。

到第十天,已经停了二十多艘。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默的舰队。

船上全是尸体,一动不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你。”林越说。

齐瑢墨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些船。

她知道林越说的是真的。

那些尸体,那个声音,那个已经消失的东西——它们都在等她。

等她失控的那一天。

“怕吗?”林越问。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林越看着她。

“但我不怕死。”齐瑢墨说,“我怕的是——”

她没说下去。

林越替她说完:“怕伤害他们。”

齐瑢墨点头。

林越望着那些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锚足够牢,也许真的能撑过去。”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你有夏殷。”他说,“比我幸运。”

——

那天晚上,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塔楼上。

月光很好,星星也很亮。远处的海面上,那些船的黑影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

夏殷转头看她。

齐瑢墨看着那些船,声音很轻:“你就杀了我。”

夏殷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齐瑢墨偏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平静。

“我不想变成那个东西。”她说,“不想变成那种不死不活的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失控了,你动手。别犹豫。”

夏殷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翻涌。愤怒,心疼,恐惧。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

齐瑢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夏殷会答应。

夏殷看着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夏殷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的声音在齐瑢墨耳边响起,低低的,“好好活着。好好陪我。”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她把脸埋进夏殷肩上,用力点头。

“好。”

——

那天夜里,齐瑢墨没有做那个梦。

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夏殷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早。”夏殷说。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早。”

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窗外,海浪声远远传来。

那些船还在。

但此刻,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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