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依靠我。
这句话却好像打开了什么可怖的回忆,云璃面上刹那血色全无,她全身都颤抖起来,拼尽全身力气,都克制不住打颤的牙关。
霍北羽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下骇然,顾不上什么问话,急急推着轮椅趋近想要拉住她颤抖的手。
谁料,他刚一动,云璃竟连连后退,惊恐异常地尖叫出声:“别过来!你别过来!”说话间身后已撞上紫檀的置物木架,花盆碎落一地,她也摔倒在地上,可她也不管地上的碎片,一味往后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小兽。
霍北羽见状意识到,今夜从灵草谷来的信息不全面,云璃离谷,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师父的横死。
到底是什么经历,让她恐惧如斯?
霍北羽不敢深想。实际他得到灵草谷的消息时,更多不是质疑,而是心疼。云璃这样一个天真正直的性子,到底是怎样的秘密,让她连师父被害都不敢追查正视?还有那个所谓“青梅竹马”的掌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他迫切想知道,因为他想帮她,他想保护好她。
可是,他却亲自揭开了她的伤口,让她惊吓至此。
霍北羽眸中闪过浓重的懊恼与痛惜,他犹豫着不敢向前,只是轻声地说:“云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云璃缩在墙角低着头微微颤抖着,她的手大抵压到了破碎的瓷片,她却浑然不觉,依然紧紧攥着拳头,拳头紧挨的外衫上慢慢渗上了些血色。
霍北羽顾不上犹豫,推着轮椅上前看她——她身体抖得更加剧烈,似乎连尖叫都失去了力气,一味拼命蜷缩着,似要把自己深深藏起来,从她凌乱的发间隐约看到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惊惶、痛苦、呆滞……不见一丝澄明——仿佛吓到魔怔了!
霍北羽心下大乱,饶是他统率过千军万马,饶是他打过无数场生死悬于一线的大仗,饶是他初初得知双腿可能落下残疾之时,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慌乱过,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凭借本能想去握住她那握得太紧——碎瓷片已深深没入的小手,语气从未有过的轻柔:“云璃别怕,我是霍北羽,我不会伤害你。”
云璃瑟缩着想收回手,但霍北羽已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稍用力就拉到自己面前,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掰开云璃的手指拔出手心的瓷片,一边继续柔声道:“云璃别怕,是我,霍北羽,我不会伤害你,别怕……”
在他一遍一遍地耐心重复下,许久之后云璃才仿佛被唤得回过魂来,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明媚的小脸上,已是满脸泪痕,眼神里盛满不容错辨的惊惧、无助和凄楚,看得霍北羽心口猛地一缩。
云璃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曾无数次入梦的面容,泪水越流越多。
那个让她痛苦得支离破碎的夜晚,她刚刚失去相依为命的师父,原以为灵草谷的庇护让她免遭卷为楚国皇庭的牺牲品,却不曾想,那个曾经视如邻家兄长的男人却面目狰狞地硬生生将她从师父身边拖开,一直拖回房中一把将她压在身下,她拼命尖叫喊着师父,但她的师父,正孤零零满身是血地躺在小院里,再也无法庇护她了……外面轰隆的雷雨声、刺耳的衣帛撕裂声和那如鬼魅般的狞语交织在一起,成为她长达半年都无法安寝的噩梦。
你可以依靠我,你只能依靠我……
她最终带着满手的鲜血逃离了,衣衫褴褛光着脚在雨夜山林里奔走了一整夜。
那一夜,长得好像永远跑不完。
其实,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里,有那么一瞬她曾不切实际地奢望过,那个银甲少年将军能够从天而降,救救她。
可是他没有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所有的委屈一瞬间全部都涌上了心头,云璃抖着唇呜咽地呢喃出声。
“霍北羽……你怎么不来救我……”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霍北羽清楚地听到了她这句呢喃。
刹那心头剧震,霍北羽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本该是相识的!
他却没能认出她来。
他却忘了她。
霍北羽紧紧抿唇,满目染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疼惜,看着眼前这个悲伤哭泣得几乎背过气的女孩,抬手轻轻拂过她如绸缎般冰凉的青丝,最后精准地按压在她的睡穴上。
女孩压抑的哭声渐渐停歇,最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下,被他稳稳地半拥入怀里。
他弯腰将她轻轻抱起,珍而重之地收紧双臂,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
待将云璃安置好,仔细地包扎好她手上的伤口,霍北羽点起了安神香,静静地看着云璃的睡颜半晌,直至她的气息绵长平稳,他才轻轻地掖好被角,退出到外面的庭院当中。
月色下,庭院树影婆娑。
霍北羽只觉得心头乱糟糟的,他素来是心有成算的,从未有过今夜这般无措的心绪。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珍贵的记忆?
霍北羽目光沉沉地朝着院外打了个手势,月洞门外的侍卫便领命匆匆离去。
待洛奕收到召令微喘地赶到时,就见到他家那位素来规矩重礼的侯爷,三更半夜竟守在一个未出阁姑娘寝居的院子里,正盯着庭院中影影绰绰的斑驳树影出神。
他不敢有任何质疑,轻舒了口气才放轻脚步走到霍北羽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您找我?”
霍北羽没有回头,轻蹙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他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在青城,可有认识过约莫十三四岁懂医药的人?”
洛奕瞟了一眼紧密的房门,自然明白霍北羽问话的用意。其实这个问题他也琢磨过,尤其得知云璃曾经到过青城,他就开始反复地回想,隐隐约约有些猜想,但时隔太久,又都是日常小事,难免很多细节模糊不清,他也不甚确定,所以从不敢跟霍北羽提起。
今夜霍北羽得到从灵草谷回来的消息,就匆匆赶过来见云璃。洛奕心里清楚,侯爷是担心云璃遇到什么危险,想弄明白后替她扫除掉一切的威胁。如今这般问自己,必然是为了弄清楚云璃的身份。
思忖了片刻,他决定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属下也说不准这事有没关联,”他先谨慎地开了个头,然后回忆道,“约莫景泰三年开春时,鹄狄联手雁垭部落围攻青城瞭关界,那场仗打得很是艰难,伤兵很多,药材短缺得很,我们向青城各大药铺征购药材,每天都有不少人给军营送来药材,属下那时就负责统筹接收这些药材。其中有个小子很是怪异,他每次拿来的药材不算多,看着像是自己采制的药,但质地品相都极好,是治外伤的好药。他每次送药也不要报酬,只说自己自幼向往军营,但体弱参不了军,只请求让他到校场里看看士兵操练即可。”
“一开始,属下怕他居心叵测想混入军营,没答应他,他也不气馁,天天都送药材过来,坚持不收报酬。后来属下有点心软,”洛奕偷偷瞟了一眼霍北羽,见他只是蹙眉认真听着,并无异样,才接着说道:“属下就带着他到校场,让人盯着他,他果然是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没有打扰到任何人操练。后来,他每天送药材过来,都在校场一旁呆约莫一个时辰。”
“噢——对了,有一次属下还看见,他偷偷地溜到一个营帐旁边放伤药,过后属下也检查过,都是止血的好药,比送过来的成色还更好一些。所以属下猜想大概那小子家里也有人从军,思念家人了吧。不过大约过了小半年,药材也不那么短缺了,他也就再也没来过了。”
洛奕有些迷惑地继续说道:“若说年龄,那小子看起来倒跟云姑娘当时年龄差不多,但到底性别有差。时间隔得太久,属下也记不清那小子的样貌,只记得瘦瘦小小的,穿得也甚是普通,实在不起眼。”
采药?
霍北羽心念一动,突然问到:“我那时可是在斥候营?”
洛奕略一思忖,便肯定地回答道:“是的,您那时在斥候营,也正是您冒死深入敌方提前得知了他们联手围城的阴谋,我们才争到了提前备战的先机,也是那一丝生机,才让我们在重重兵围之下坚持了下来。”说着他心有余悸地叹道,“不过那次您也是九死一生,属下记得您回来时满身都是血,尤其左胸心口上那处伤甚是骇人,但凡偏上一两分,恐怕凶多吉少,还好您处置得及时,才捡回条命来……”
洛奕说着抬起头望向霍北羽,只见他的手按着左胸上,脸上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精彩复杂——几分恍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和庆幸——霍北羽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当真算得上七情六欲缤纷尽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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