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景泰三年的第一场春雨。
雁垭部的狼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霍北羽伏在乱石堆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是中原的马,是雁垭部的矮脚马,蹄声杂乱如雨,夹杂着蛮语粗嘎的呼喝。
"搜!往东边去!"
他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按在左胸上——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是被雁垭部的弯刀划的,皮肉翻卷,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绷带。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仍在缓慢地渗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七天前,他查探到鹄狄有异动,一路跟随潜入雁垭部落。
三天前,他窥听到雁垭首领与鹄狄使者在狼头山下密会——是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阴谋——两族联军,目标不是青城,是瞭关界。那个卫所是个战略制高点,驻扎着燕国西北最精锐的边防军,一旦失守,鹄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燕国腹地。
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回去。
霍北羽咬紧牙关,借着乱石的遮掩,缓缓向密林深处挪动。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但他知道,这片林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雁垭部的猎犬嗅觉灵敏,他的血腥味就是最好的指引。
天色渐暗,春日的暮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湿了枯叶,也冲淡了他留下的血迹。霍北羽靠在树干上,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流失。他摸向腰间,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干粮也在逃亡中遗失。左胸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开始泛出诡异的白色。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握紧匕首,扶着旁边的柏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瞭关界还有三天路程,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三天,三个时辰都撑不过去。但他必须撑住——瞭关界卫只有三千守军,若被突袭,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雨越下越大,密林深处传来狼嚎。
霍北羽拖着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雨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在枯叶上洇出暗色的痕迹。
"汪汪——"
猎犬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霍北羽心头一紧,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处缓坡上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他感觉到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随即是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云璃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蜷缩在背风处的岩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粗布斗篷。这是她采药的临时落脚处,位于青城后山深处,人迹罕至,连猎户都不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她今年十三岁,自幼就跟着师父在灵草谷学医,去岁开始随师父云游行医。师父常说,学医不能死读书,须得到山野间辨识草药,体会药性。于是每逢春日,她都会独自进山采药,有时一住便是十天半月。
岩洞外雨声淅沥,云璃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坡上滚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雨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属碰撞石头的轻响。云璃心跳加速,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的药锄——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野兽,还有可能是逃兵、盗匪,甚至是鹄狄的探子。
"谁?"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稚嫩。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云璃咬了咬唇,抓起药锄,蹑手蹑脚地走向洞口。闪电划过夜空,她看见缓坡下方的乱石堆里趴着一个黑影,身形修长,穿着中原样式的深色劲装,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东西。
是个人,而且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云璃犹豫了一瞬。师父说过,山野间遇到陌生人,尤其是受伤的陌生人,最妥当的做法是远离。可这雨夜荒山野岭,若她不管,这人必死无疑。
她咬了咬牙,抓起药篓里的麻绳,顺着缓坡滑了下去。
那人已经昏迷,脸朝下趴在乱石堆里,身下的雨水被染成了淡红色。云璃费力地将他翻过来,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沾着泥水和草屑,却掩不住那股凌厉的气质。云璃的目光下移,看见他左胸的衣料已被鲜血浸透,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斜斜划向心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这么深的伤……"云璃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注意到他胸前因伤口而跌落出来银链上的小铁牌——那是燕**队的纹式,她是认得的。
是自己人。
云璃不再犹豫,将药锄插回腰间,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拖向岩洞。这人看着瘦,实则沉得很,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拖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他弄进岩洞,累得瘫在地上直喘气。
"喂,你醒醒。"她拍打着他的脸颊。
那人没有反应,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云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跟着师父学过处理外伤,但多是跌打损伤、擦皮流血,这样深的刀伤还是头一回见。她颤抖着解开那人的衣襟,露出精瘦的上身——左胸的伤口仍在渗血,周围的皮肤已被雨水泡得发白,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白色的筋膜。
"得缝合……"她喃喃自语,随即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伤及肺腑,须得先止血,再清创,后缝合。缝合之法,犹如缝衣,须得对齐皮肉,针脚细密……"
可她只缝过衣服,还没学过缝人肉啊!
云璃咬了咬唇,从药篓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那是她用来修补药囊的,针尖细小,线也是普通的棉线,不知能不能用。她又翻出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细布,一一摆在干草上。
"你忍着点……"她对着昏迷中的人轻声说,"我缝得不好,你可别怪我。"
她先以烈酒清洗伤口——那是她用来消毒的草药酒,度数不高,却也能起到一些作用。酒水浇在伤口上的瞬间,那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却没有醒。
云璃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她强忍着不适,一针一线地将翻卷的肉皮对齐缝合。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迹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缝得太紧,皮肉凸起像一条蜈蚣;有的地方缝得太松,血又渗了出来。她缝了拆,拆了缝,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泪水,滴在伤者的胸口。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缝一边哭,"我缝得不好,你别死啊……"
她不知道缝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终于,最后一针落下,她剪断线头,以金疮药覆盖伤口,再用细布包扎好。整个过程中,那人始终昏迷,却因疼痛而不断颤抖,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干草。
云璃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那道缝合的伤口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虫子趴在胸口,针脚丑陋得让她想哭。可她没力气哭了,她爬过去,将耳朵贴在那人的胸口,听见了一声微弱却规律的心跳。
"还活着……"她咧嘴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爬出岩洞,在雨水冲刷过的草丛里寻找草药。春日里,柴胡、黄芩、连翘都冒出了新芽,她采了一大把,又挖了几株三七,回到岩洞里捣成药泥,敷在伤口周围。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倒头就睡,蜷缩在伤者的脚边,像只疲惫的小猫。
霍北羽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岩洞的穹顶,灰褐色的岩石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烁。他动了动,左胸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醒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霍北羽偏过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正蹲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根烤得焦黑的山药,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那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的脸圆圆的,带着婴儿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黑灰,看起来像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猫。可那双眼睛——
霍北羽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又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辉。她望着他,眸中没有畏惧,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欢喜,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你是谁?"霍北羽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叫云……"小姑娘顿了顿,随即改口,"我叫阿云。"她显然不想透露真名,"你呢?"
"霍……"霍北羽也顿了顿,"我姓霍。"
"霍大哥!"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举着那根烤焦的山药凑过来,"你饿不饿?我烤了山药,虽然有点焦,但是能填饱肚子。"
霍北羽看着那根黑乎乎的山药,嘴角抽了抽。他确实饿极了,三天来只吃过半块干粮。他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小姑娘急忙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太重了,我缝了整整一夜呢!虽然缝得有点丑……"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我师父说,能止血的就是好针法!"
霍北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绷带包扎得整整齐齐,隐隐透出一丝药草的清香。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疼痛,却还能动弹——这小姑娘的医术,竟比他想象的要好。
"多谢。"他接过那根烤焦的山药,咬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味,"这是哪里?"
"青城后山。"小姑娘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我采药时发现的岩洞,很隐蔽的,那些坏人找不到这里。"
坏人?霍北羽心头一紧:"追我的人……"
"放心啦!"小姑娘摆摆手,"我夜里出去看过,那些人在山那边搜,没往这边来。这岩洞被藤蔓遮住了,从外面看不见的。"
霍北羽松了口气,随即想起正事:"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刚过。"
"昨日是几号?"
"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霍北羽心头剧震——雁垭部与鹄狄约定联军的时间是三月十五,瞭关界卫所毫无防备,若不能在三日内将情报送回,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立刻回营!
霍北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小姑娘一把按住:"你干嘛?你的伤会裂开的!"
"我必须走。"霍北羽咬牙,"有紧急军情……"
"什么军情能比命重要?"小姑娘瞪大眼睛,"你这样会死的!"
霍北羽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小姑娘不懂,有些情报比命重要——瞭关界三千守军,瞭关界后数十万百姓,燕国西北的防线,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阿云,"他放缓语气,"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我真的有急事,必须立刻回营。你……你能扶我起来吗?"
小姑娘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出来。她瞪了他半晌,终于妥协:"你等着,我去找根木棍来。"
她跑出岩洞,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回来,一头削得平整,正好可以当拐杖。她又翻出一件粗布斗篷,仔细地裹在他身上,遮住了渗血的绷带。
"我送你到城门。"她固执地说,"你不许拒绝,这山里有很多陷阱,你一个人走不出去。"
霍北羽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那是他这三天来第一次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感激,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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