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京

黔中道的夜,冷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人的骨头。

云璃缩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树根虬结如龙,盘出一处天然的风窝。她裹着一件不起眼但厚实的裘袄,堪堪挡住了山间的湿寒。

火堆在不远处噼啪作响,洛奕和侍卫们围坐着烤干粮,青杏靠在一侧碗口大的树根虬枝上,已经睡熟了,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云璃,"罗天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拎着一只水囊,用盖子倒出一些酒,向她递过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云璃接过掌心大的盖子,抿了两口,烈酒烧过喉咙,在胃里腾起一股热气。她呛咳了两声,将盖子递还:"罗大哥,还有几日才到西陲?"

两人自出城一路疾行了十二日,为免引起关注,云璃自从离京起便唤罗天闻为罗大哥了。

"两日。"罗天闻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折扇早已收在行囊深处,此刻手里握着的是一柄短刀,"翻过这座山,便到西陲地界了。"

云璃盯着夜风中舞动的火光,有些出神地呢喃道:“不知道,霍大哥此时在做什么呢?”

罗天闻瞟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地:“旁的我不知,但你们二位倒是郎情妾意,心有灵犀,正在各找各的死啊!”

云璃也不介意他的嘴毒,自从那日阻止不了铁了心要离京寻药的云璃,罗天闻便被迫跟着一起踏上这风餐露宿的西陲之行。这一路过来,他的嘴欠可算是发挥到了极致,云璃从一开始的动不动被调侃得脸红耳赤,到现在已经是我自岿然八风不动的状态了。

谁让他应承了霍北羽的!

云璃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今天你也收到霍大哥的信了?”

提起这个,罗天闻就更气愤了。

今日他特意留在京中的信使风尘仆仆地带来两封信。两封信一同摆在面前,厚此薄彼,竟是那么的分明。

更可气的是,给他的那封信,薄薄一页纸上只有寥寥数字:"胥门关有异,不日探查。阿璃安好?"

霍北羽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写了厚厚一沓给云璃的信还不够,还要从他信上十三个字当中抠出四个字分给云璃。罗天闻心中怨念丛生。

最可怕的是,他写回信时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敢写四个字:"一切安好。"

“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若是他知道了我竟放任你到西陲来,怕是把我抽筋削骨都不够,得挫骨扬灰。”罗天闻语带绝望,仿佛已看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云璃抿唇忍笑,并没有不厚道地笑出声。

霍北羽离京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日夜不分,几乎把藏书楼都翻了个遍,抄录了所有涉及金蚕蛊的内容,也敲定了西陲寻药的计划。

起初罗天闻听到她要离京寻药,还是要到比西蜀还要更偏僻更危险的西陲寻药,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用他的话来说:“一个赛一个会找死。”

但云璃异常坚定。其实这一个月来,她很是忙碌,离京后也是昼夜赶路,十分疲累,时间总是恨不得把每一刻都掰成两刻来用,她很少会想起霍北羽,唯有偶尔入梦的,不再是那些年里虚幻的银甲少年身影,而是这一年里会跟她说笑,会温柔凝视,会握着她手说。

“她的安危,重于我命。”

这八个字,至今想起仍是让她心如鹿撞。

虽说那日两个男人们问都不问她,你来我往便决定了她的去留,颇让她有些郁结。她当然心知自己无法跟随霍北羽出京,他拖着一条伤腿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如果还要分心保护她,岂不更加捉襟见肘?但她也没有想过只呆在京城等他回来,自从发现了金蚕蛊的记载,她心中思忖了无数次前往西陲寻蛊试药,他处境那般危险,她不能让他永远拖着一条伤腿,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两口烈酒下肚,云璃此时反而困意散去,她习惯性地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上面满是有关金蚕蛊的记载,她手指摩梭着已经泛起毛边的纸页,借着月色再次琢磨起炼蛊之法。

罗天闻坐在她几步开外,清冷的月色笼罩着认真埋首的姑娘,他不由心下叹了口气。

这本小册子他认得。大约霍北羽离京半个月的时候,云璃眼下青黑地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来找他,开口便是要去西陲寻蛊。

"云姑娘,"他震惊过后,难得苦口婆心地劝她,"你可知西陲是什么地方?比西蜀都还要偏远百里之外,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苗人排外,官府鞭长莫及。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霍北羽知道了会扒了我的皮。"

"所以他不会知道,"云璃抬眸,目光清澈却执拗,"至少在找到金蚕蛊之前,他不会知道。"

"荒唐!"罗天闻拍案而起,"我答应过霍北羽,护你周全。你若是出了事,我……"

"罗大人,"云璃打断他,声音轻却清晰,"云璃不是瓷瓶,不是需要人捧在手心护着的物件。我能帮上他的!"

那时她就是给他看了这本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抄录了跟金蚕蛊有关的记载,还有她推演的各种炼制或用蛊之法。

与霍北羽有关的一切,这个姑娘都是认认真真地拼尽全力。

罗天闻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若不去,你当真一个人跑了,霍北羽回来一样扒我的皮。左右都是扒皮,不如跟着你,好歹死得明白些……"

云璃那双带着血丝的杏眸瞬时亮了许多,笑靥浅浅,乖巧的模样丝毫看不出骨子里那极致的坚韧。

罗天闻直接抬起水囊喝了一口烈酒,视线越过云璃,看向旷野中漫天的星斗。

霍北羽那小子,几经遭难大变,如今能得遇这么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姑娘,可算是否极泰来了。就希望他命硬一点,赶紧平安回来,把他心爱的姑娘娶回家。

别以为他不知道,冬节那日插在姑娘头上的兰花簪,是霍老夫人留给霍北羽娶媳妇用的。

此时被罗天闻念着的霍北羽,正独自坐在蓝玉关军营的一顶营帐中。他今夜方从幽州赶到蓝玉关,刚刚与主将孙烈峰欣喜重逢并痛快饮罢。

孙烈峰人如其名,性子烈,酒也烈,饶是霍北羽酒量极好,不曾醉趴,但到底这三年来又是守孝又是伤腿,从不曾这般纵情饮酒,此时他酒劲上头,反而意识清醒得很,丝毫不见睡意。

帐外北风凛冽,带着他骨子里熟悉的旷达呼啸。

他仰躺到狭小的行军床上,不自觉地又举起右手,灯火映照在掌心粗粝的厚茧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那日就是用这只手去握云璃的手,她的手竟是这般小,完完全全罩在他的掌心之下,肌肤相接的地方,激起他心头一股热切的悸动。

那手心包裹柔软的触觉,至今还令人回味。

离京决定做得匆忙,此后他每天忙着各种筹备部署。而云璃似是知道他忙碌,鲜少过来找他,唯有在傍晚时分送药过来时,还是坚持坐在他身旁盯着他把药喝得一滴都不剩——他自幼怕喝药——相处了那么久,云璃很是清楚。

如今想起,那半个月是他们在侯府重逢以来,见面最少的一段时日。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日握手的事。他自知此行艰险异常,能否活着回去都未可知,几经内心缠斗还是将未说出口的话埋藏在心底,若是这次能平安回去,他一定表明心迹,将心爱的姑娘妥妥贴贴地娶回家。

想到嫁娶,他感觉一阵醺醺然的醉意上头。

一闭上眼,她的样貌便从黑暗中浮出来——眉似远山含烟,小巧的琼鼻偶尔微皱,带着不经意的可爱,樱唇总是自然干净的淡粉色,微微笑起时会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最让他心醉,清澈得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又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辉——每每看向他都十分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驻足,唯有他——唯有他霍北羽,是她目光的归处。

他不由把右手按在心口上,那颗心正前所未有的热烈跳动。

她会在想他吗?虽从未挑明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但他深信她待他一腔赤诚,那日他握住她的手,眼睛却不敢看她——他怕自己舍不得离开她——她的手从未有一丝挣扎,就这么温顺的缩在他掌心之下。但后来那些天,她似乎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

思及此,霍北羽那隐秘而飘渺的绮思顿时荡然一空。

他猛地睁开眼,帐外北风呼啸依然,烛火骤暗。

他细细回想,就在唐突地握上她的手那日之后,云璃似乎跟往常有所不同,她很少来找他,找他时也不多话,除了问诊——几乎不曾跟他说过旁的——若是以往,她为了分散他喝药的注意力,总是会找些话题,譬如药圃里哪些药长得好,厨房又做了什么新颖的点心,宣嬷嬷的女红是如何地出神入化,等等。那些细微的琐事,经她那自带不经意娇憨的轻快语调说出来,仿佛都变得兴致盎然,让人听着就心生温软。

可是,他离京前那几天,云璃总是安安静静的,连笑容都较往常少了许多。

她,是生气了吗?

霍北羽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确定,他还没有跟他心爱的姑娘表明过心迹。她一直是自由烂漫地长大,会愿意嫁入侯府,与他这种世家子弟携手共度一生吗?

虽然知道云璃自从初识便将他放在心上,但云璃也曾跟他说过,她从未想过与他一起,来找他,一开始也没打算跟他相认,只是想着帮他治好腿,就离开。

意识到这个问题,霍北羽猛地坐起身,酒意上头的醺然让他有些晕眩。

她从未说过愿意与他在一起!

相处这些时日,他深知云璃表面看着温软,实则极有主见,她若是不愿嫁他……

一股难言的酸涩迅速攥住他的心脏,她若从此与他相忘于江湖,她若将来嫁予……旁人……

光是这么一想,霍北羽已觉满心暴戾要破胸而出,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强的占有欲。谁敢染指她半分,他觉得自己恐怕要控制不住满心的杀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地冰凉的空气,总算把这股情绪平复了下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慢慢地五指收拢握紧。

他绝不能让自己出事,他要活着回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亲口问一问她,能不能将她的余生,交付于自己。

西陲,青萝镇。

这个依山而建的小镇,已是黔中道最西,山峦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河道在峡谷中蜿蜒,水色碧绿如翡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甜,像是某种草木腐烂的气息,又像是某种未知的危险。

罗天闻在西蜀呆了三年,对西部地理人文了然于胸。选择在这个青萝镇落脚并非偶然,这个小镇是西陲最大的汉苗混居之地。

他们一行人已在镇上不动声色地打探了两日。

镇子不大,今日恰逢集市,热闹非凡,汉人商铺与苗人摊位交错,叫卖声此起彼伏。汉人卖的是绸缎、盐巴、铁器;苗人卖的是药材、兽皮、银饰,还有一些装在陶罐里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

"那是蛊粉,"罗天闻压低声音,"苗人用来防身的东西,千万别碰。"

云璃点点头,目光却被街角一处人群吸引。

那里围了不少人,中间传来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云璃快步走过去,罗天闻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人群中央,一个苗人装扮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那孩子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显然是急症发作。

"让开!"云璃挤进人群,蹲下身去探孩子的脉搏。

"你是什么人?"一个苗人汉子拦住她,官话说得语调有些别扭,目光警惕,"别碰我们少主!"

"我是大夫!"云璃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子再耽搁,就没命了!"

那汉子一怔。云璃已经顾不上解释,从青杏背着的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内关等穴道上施针。她动作极快,针法精准,片刻后,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

"拿温水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青杏忙递过水囊,云璃从药箱中取出几味药粉,调成药汁,小心翼翼地灌入孩子口中。那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的气息。

众人屏息看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孩子的面色渐渐由青紫转为苍白,再转为红润。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云璃,又转头看向年轻妇人,小小地喊了一声:"阿娘……"

“欸……”年轻妇人顿时松了口气,又一串泪水急急落下,忙不迭把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身旁仆从模样的汉子抱起。

云璃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多谢恩人施以援手!"那年轻妇人转身向云璃深深作揖,感激之色溢于言表,"我看恩人像是自外地而入陲,途远艰险,想必有要事在身,若有所驱,但无不从!"

云璃忙扶她起来:"夫人快起,不必客气,见急施救乃医者本分。我观孩子似有痫症,眼下虽是醒来,也还需静养为宜。"

年轻妇人闻言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辨出孩子患有痫症!须知她带着儿子走访了多少巫医,没有一个能做到如此。想起儿子发病时的险况,年轻妇人顾不上许多,暗自咬了咬牙,双腿扑通一声跪了下地,急急询道。

“恩人!我乃娅里寨人,恩人既能看出我儿痫症,可否延请您入寨为我儿诊治?”

“娅里寨”这三个字一出,罗天闻与云璃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找到了一丝惊喜。

苗寨闭塞排外,他们这两日一直在打探入寨的路子,但均无所获。不曾想,今天云璃的行善救急,倒是顺利地找到了入寨的机会。

还是一个被礼迎入寨的机会。

云璃显然不擅长说谎,罗天闻越步上前,故意紧蹙眉头对着云璃,语气不虞地说道:“早叫你不要滥发善心,勿要横生枝节!抓紧时间找到药,尽快离开这地方!”

他出身世家,举手投足无不透露出一股子贵气,加之这话音里对西陲环境差的嫌弃之意毫不掩饰,很让人深信这个是被迫入陲寻药的富贵公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年轻妇人闻言知道云璃可能无法自主决定去留,眼见云璃犹豫不决,也明了这姑娘心善,她忙不迭地抓住云璃的衣袖,切切道:“原来恩人是要寻药!恩人有所不知,娅里寨是西陲七十二寨中最大的产药地,但凡在西陲的药,娅里寨应有尽有!”

此话一出,罗天闻也看了过来,似乎有些感兴趣。

年轻妇人赶紧再加一记猛药:“我乃娅里寨主事人的女儿,若恩人能入寨为我儿诊治,无论何种珍贵药物,只要我能找到的,必双手奉上!万万恩人再施以仁手!”

罗天闻一开始就察觉这个带着仆从的年轻妇人应该身份不简单,但万万想不到,他们运气竟然这般好,一出手,就救了寨主家的外孙!

看到云璃眼巴巴地看着他,罗天闻忍不住掩饰性地咳了两下,收起嘴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继续蹙眉思索了片刻,似有些心动,但又语带犹疑:“这入寨得多远啊?要是在你们那儿找不到药,我们可耽搁不起时间的!”

“不远不远!半日的脚程,想必恩人出门在外,车马不便,我这就安排马车来接应。”年轻妇人见他有所松动,欣喜不已,忙不迭地吩咐另一仆从去找马车。

“那……姑且一走吧!”罗天闻似有些勉强地拍板,转头就有些凶地教训云璃,“我雇你来,可是要寻药的!你可别本末倒置,只顾着看病救人,反而把重要的事给耽搁了!”

云璃紧紧抿唇,温顺地低头应下,不让别人看到她忍俊不禁的嘴角。

罗大哥的戏,真真堪称本色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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