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深处,触目皆是银装素裹,凤仪宫中烛火通明,映得一片雪色都染上了暖黄。
聂皇后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她今年刚满二十,与景泰帝同岁,面容清秀,肤色却有些苍白,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一身正红凤袍穿在她身上,竟衬得她愈发单薄,仿佛那华服的重压随时会将她摧折。
她出身聂家,是安国公聂琮的嫡侄女,家中排序中间的嫡女。自幼便知自己不过是家族的一枚棋子,被精心教养,被送进这深宫,用来牵制那个与她同龄的帝王。她性格软善,做不来狐媚惑主之事,更学不会像先帝后宫那些妃嫔般勾心斗角。景泰帝自然不爱她,可也知道她本人并非恶毒之人,所以不曾过多为难她,只是……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深宫冷寂,家族又时时紧逼,要她争宠,要她诞下皇嗣,要她做聂家的耳目。她夹在中间,日夜煎熬,身子便一日弱似一日。
"娘娘,徐太嫔来了。"宫女轻声禀报。
聂皇后抬眸,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快请。"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妇人缓步而入。她约莫四旬年纪,面容平庸,肤色微黄,五官并无出彩之处,放在美人如云的宫中,堪称其貌不扬。可她的神情却极为和软,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吞与平静,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令她动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徐太嫔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太嫔快请起,坐本宫身边来。"聂皇后连忙放下燕窝盏,亲自伸手扶她,"这夜里风凉,太嫔的腿疾可还犯着?"
"劳娘娘记挂,已经好多了。"徐太嫔就着她的手起身,在榻边坐下,顺手将聂皇后滑落的披风拢了拢,"娘娘自己也要保重身子,这燕窝要趁热喝,凉了便腥气了。"
聂皇后苦笑一声:"在这宫里,也就太嫔还真心记挂本宫的身子。"
徐太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和:"娘娘又说傻话了。您是六宫之主,天下之母,多少人盼着您好呢。"
"六宫之主?"聂皇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扯出一抹自嘲,"这凤仪宫冷得像冰窖,陛下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家里那边……今日与陛下闹得这般僵硬,还要日日催着本宫早诞皇嗣……太嫔,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徐太嫔沉默片刻,温声道:"娘娘,您是皇后,这是您的命,也是您的位。国公爷是国公爷,陛下是陛下,您不必将他们的博弈都揽在自己身上。您只管做好皇后的本分,其余的……交给天意罢。"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臣妾在宫中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在这深宫里,活得久,比什么都重要。娘娘您身子弱,更该放宽心,莫让那些烦心事耗尽了精气神。"
聂皇后听着她温言劝慰,眼眶微微一热。
徐太嫔总是这般,在她最煎熬的时候出现,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温温软软地开解几句。聂皇后知道,这宫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可她宁愿相信,徐太嫔是真心待她好的。
"太嫔,"聂皇后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你说,陛下他……可曾有一刻,是真心待过本宫的?"
徐太嫔看着她,目光中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新进宫贵人身边的奴婢,那个十六岁的天真少女初得宠幸得封贵人,满心都是将天子视为夫君的欢喜与依赖,后来她很快就失宠了,她日日倚着廊柱盼望帝王的身影能够再出现,那时她也曾这般问过她。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娘娘,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您不必强求。可如今,看着这个被家族和深宫双重挤压的女子,她忽然觉得那句回答太过残忍。
"娘娘,"徐太嫔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那是多年浆洗劳作留下的痕迹,"陛下少年时失去母后,在这深宫中步步惊心,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不是不愿待您好,而是……不知该如何待您好。"
聂皇后怔怔地望着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臣妾说句僭越的话,"徐太嫔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娘娘与其盼着陛下的心意,不如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等聂家的风头过了,等陛下的心绪平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聂皇后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没入衣襟。
徐太嫔取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泪痕,动作熟稔而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娘娘,臣妾给您带了些亲手腌的蜜渍梅子,开胃的。您这几日胃口不好,多少尝两颗。"
聂皇后睁开眼,看着她关切的面容,忽然觉得胸腔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似乎轻了一些。她接过那小瓷罐,指尖触到罐身上细微的纹路,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太嫔,"她轻声道,"若我入宫之前就遇到你,该有多好。"
徐太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娘娘,这宫里没有如果。臣妾能做的,也就是在娘娘需要的时候,陪娘娘说说话罢了。"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烛火摇曳。两个被深宫困住的女子,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以各自的方式相互取暖。在聂皇后数年来的寂寞深宫生活中,这位虽养育了先帝长子赵世桓却从来都不争不抢的徐太嫔,是这深宫中,唯一一个会为她拢披风、拭眼泪、腌梅子的人。
徐太嫔望着聂皇后苍白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这般软弱善良的女子,是不适合这种吃人的地方的。
"娘娘,"徐太嫔起身,替聂皇后掖了掖被角,"夜深了,您早些歇息。臣妾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聂皇后点点头,目送她离去。珠帘落下,殿中重归寂静。她望着那罐蜜渍梅子,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或许也并非全然无望。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盼着她好的。
与此同时,定北侯府的听竹轩中,灯火彻夜未熄。
云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七八卷泛黄的医书和蛊经,旁边还放着一摞她亲手抄录的笔记。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
金蚕蛊。
这三个字,她已在心中念了千百遍。从霍北羽离京那日起,她便下定了决心——她要离京,她要寻蛊,她要为他的左腿,求这一线生机。
"姑娘,夜深了,您该歇息了。"青杏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她仍伏案疾书,忍不住劝道,"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身子怎么受得住?"
云璃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快了,等我再写完这页。"
青杏将参茶放在案角,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册上,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知道小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离京寻蛊,那是多么凶险的事——她虽不曾去过西陲,但也知道那地方偏远无比,蛮夷聚居,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多少人有去无回。
"姑娘,"青杏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口,"侯爷若是知道您要为他去冒这个险,定然不会答应的。"
云璃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所以别让他知道。至少,在他回来之前,别让他知道。"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已经写满的册子上。那是她这些日子的全部心血——有关金蚕蛊的一切记载,她一字不漏地抄录整理,又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的批注和推演。
她不能让他一辈子都带着伤残的左腿。
她想起霍北羽离京前那一夜,他在她房前站了很久,最终却没有敲门。她没敢亮起烛火,隔着窗纸,她看见他的剪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她知道他是在怕——怕这一去便是永别,怕自己的心意来不及说出口。可她更知道,他之所以最终都没有敲门,是因为他不忍心让她担心。
云璃合上蛊经,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玉兰簪上——这是他送她的生辰礼物。他还说,以后的生辰,都陪她过。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兰簪,温热的手指落在冰凉的簪身上,就像那日,他温暖的大手覆于她微凉的手背上。
“她的安危,重于我命。”
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底,激起千重浪,而后又归于浩瀚,就仿佛那经年累月的少女情愫,终于有了停泊的靠岸。
那一刻,她是医者云璃,更是青城阿云。
何为医者仁心?她曾问过师父。
师父给了她八个字:见彼苦恼,若己有之。
他是守家卫国的英雄将军,亦是她放在心上多年的少年郎,他之疾苦,她感同身受,甚至更为疼痛。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绝不会放弃。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燕京覆在一片苍茫的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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