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按例是皇室宗亲祭祖的日子。
这日本该是皇室内部的事务,与朝臣无关。然而安国公却带着一干门客,以"托孤大臣"的身份强行出现在太庙之外,声称要"代先帝看护幼主行礼"。
景泰帝站在太庙台阶之上,看着安国公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安国公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身着紫色公服,腰间玉带叮咚,身后跟着十余名门下官员,个个神色倨傲,仿佛他们才是这太庙的主人。
"陛下,"安国公拱手,那姿势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示威,"老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日特来见证陛下祭祖,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景泰帝面色平静,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安国公有心了。然今日乃皇室宗亲之祭,国公乃外臣,按制不便入内。"
"陛下此言差矣,"安国公身后一名年轻官员立刻上前,声音洪亮,"安国公受先帝托孤,乃陛下之仲父,岂是寻常外臣可比?仲父观礼,正合古制!"
"仲父"二字一出,太庙前一片寂静。
景泰帝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看着那名官员,看着安国公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满朝文武中那些低头附和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喉头。
仲父。摄政之臣,帝王之父。安国公此举,无异于当众宣告——这燕国的天下,他才是实际的主人。
"陛下,"安国公上前一步,目光中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天气寒冷,陛下还是快些行礼,莫要冻坏了身子。"
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景泰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知道,此刻不能发作。安国公敢如此嚣张,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若当众翻脸,只怕正中对方下怀。
"国公说得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便……请国公在外观礼吧。"
他转身步入太庙,背影挺直如竹,却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
祭祖仪式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景泰帝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听着身后安国公与门客的低语声,只觉得那每一句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脊背上。
仪式完毕,景泰帝匆匆离去,甚至未按惯例赐宴宗亲。他回到寝宫,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久久不语。
"陛下,"贴身内侍轻声禀报,"今夜的宫宴,定北侯抱恙不便面圣,呈了拜礼。"
景泰帝苦笑。他自是知道霍北羽眼下的情形,并不比他好,甚至连个健康的体魄都无法拥有,遑论复出与安国公分庭抗礼。
"朕知道了。"他声音沙哑,"退下吧。"
内侍退下,寝宫内重归寂静。
景泰帝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苍老。先帝驾崩时,他才十一岁,被安国公以"辅政"之名架空的这八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深宫中独自挣扎。
可今日,安国公那声"仲父",却像是一记耳光,将他所有的伪装都打碎了。
他不能再等了。安国公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若再不有所行动,只怕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而此刻,能帮他的人,只有一个。
大年初二,侯府来了一个神秘客人。
那人身穿一件普通的青色棉袍,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后门悄然入府,由洛奕亲自引着,径直去了霍北羽的书房。
云璃在药房中熬药,听青杏说侯爷有客,便没急着过去。她守着药炉,看着翻滚的药汁,心中盘算着霍北羽左腿的治疗方案。
足足两个时辰,药才熬好,她盛入碗中,捧着往书房走去。
庭院中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云璃走到月洞门外,见到洛奕守在那里,心下有些疑惑。洛奕看到她,忙迎了上前,低声道:"云姑娘,侯爷正在见客,不若把药给我,我晚些时候拿进去,外头天冷,您先回屋去。"
云璃来了侯府那么久,鲜少见霍北羽会客这么长时间,她有些好奇,却也懂事不多问,只是摇了摇头,说:“凉了药性不好,那晚些时候霍大哥得空了,我再拿过来。”
言罢正要转身,忽然传来“吱呀”开门声。云璃抬眼望去,原是霍北羽正柱着杖送客出来。
来客是个不及弱冠的青年,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肤色带着几分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病容,穿了一件素净的藏青棉袍,虽浑身上下不见名贵配饰,可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霍北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月洞门处的云璃,那张素净的小脸冻得微微发白,他眉心轻蹙,客人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洞门处站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姑娘,一身月白衣裳没有任何配饰,眉目明媚,毛茸茸的围脖衬得小脸分外小巧,容貌虽算不上绝色,但那双明眸生得实在夺目,干净清透,好似一泓山泉。
"这……就是云姑娘?"
来客显然早就听闻过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完她后,就转头向霍北羽求证。
“正是。”霍北羽颔首,语气颇为恭敬,但也不欲多说有关云璃的话题:“您出……来不好耽搁太久……”
来客觑着霍北羽的神色,忽而一笑,笑容里颇有几分兴味,脸上倒是现出了几分少年心性的真切神采。
“难怪天闻说你护得紧……”来客语带揶揄,含笑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再关注云璃,转而道:“回吧。”
身侧侍卫模样的人上前将大氂披在他身上,他用手拉上了兜帽,低低的声音传来:“北羽,只有你能帮我了。”
“臣必当竭尽全力。”霍北羽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答得斩钉截铁。
待霍北羽送完来客返转回屋,便见到云璃盯着温在小茶炉上的药碗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连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都不曾听闻。
“阿璃……”霍北羽轻唤出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少有的迟疑。
云璃方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站起身,道:“霍大哥,你回来啦?药还温着,赶紧趁热喝了。”
霍北羽便不再言语,二话不说上前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刚饮罢药,门外一把熟悉的声音先于脚步声响起。
“气煞我也……”
话音未落,罗天闻已经快步迈了进屋,他难得脸色沉郁,不复往日闲散模样,见到云璃也不意外,朝云璃点了点头,敛了敛怒气,勉声打招呼道:“云姑娘。”
他也不避忌云璃,转头看向霍北羽,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惊怒:“聂琮那老贼!他竟敢自称陛下仲父,强闯宗庙!他这是要造反吗?”
聂琮便是安国公的名讳。
霍北羽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挥手示意洛奕退下掩起门。
“他是不是想造反,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大呼小叫什么。”霍北羽语气沉沉,却没有多少怒意。
罗天闻灌了一杯茶,方略略平息得知此讯油然而生的怒意,既霍北羽如此平静,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已然知道昨日的事了?”
霍北羽缓缓地摩挲着手中的空药碗,淡声道:“陛下,方才来过。”
罗天闻倏地脸色一变,倾身向他:“难道他向陛下动手了?”
“尚未,但恐怕,亦不远矣……”霍北羽眉间也掠过一丝冷意。
罗天闻有些颓然地坐回圈椅中,看向霍北羽的眼神格外忧色重重,语气变得有些迟疑:“陛下找你……可是为了……”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让你……重返军中?”
霍北羽看到他明显担忧的模样,心下微暖,缓声道:“陛下已无可退,我自当尽力。”
“不行!”罗天闻急急否决,语气又惊又怒,“你疯了?你腿还没全好,纵使陛下委命,也难堵悠悠众口,到时口诛笔伐,群臣攻讦,恐怕你还没上任,就先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他喘了口气,复开口道,“就算你顺利上任,战场之上明枪暗箭,哪里是能防得住的?你,你又不是没试过……”
云璃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不曾出声,此时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看向霍北羽。
霍北羽似乎马上就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他转眼看向罗天闻,语气沉稳。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不会冲动行事,年后我亲往幽州和蓝玉关跑一趟,这两处主将,都曾在青城与我一同出生入死,交情匪浅。若是聂琮有异动,他们两处是最快能调动的兵力。变数最大的是胥门关,此乃京郊重兵之地,主将王若琦是聂琮心腹,我们要设法……”他言语未尽,只做了个手刀之势,同时还看了云璃一眼,心下有些后悔方才没让她先回去,这些事也不知会否吓到她。
罗天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王若琦是一方主将,素来为聂琮倚重,多年经营,自然不是个草包,说是要除掉他,但做起来何其艰难,何其危险!他不由有些懊恼,自己当年怎么选了文官之途,若是也从了军,眼下多少也能帮上忙,而不至于把危险都压在霍北羽一个人身上。
霍北羽看着他的神色,多年至交,他明白罗天闻心中所想,停顿了下,再开口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但天闻,确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云璃感觉手背一暖,低头看到霍北羽修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很大,轻轻拢在她的手背上,完全盖住了她的小手,手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浓浓的暖意。
云璃心尖一颤,抬眼便看到霍北羽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他没有看着她,但手却坚定地不曾移开。
“此行不便带着阿璃,她的安危,重于我命,你替我护好。”霍北羽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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