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祭司

万蛊山。

晨雾如纱,将整座山峦裹挟其中。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如帘,偶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穿透薄雾,又很快归于沉寂。

罗天闻跟在娅蒙身后,难得地敛了神色。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咚,长身玉立,徐徐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倒是一幅极养眼的画面——只是那眉宇间藏不住的惫懒与不耐,仍泄露了他骨子里对这场"朝圣"的敷衍。

云璃跟在后面,一抬眼就看到前面那个走得格外风姿摇曳的罗大公子,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今晨出门前,青杏瞪大眼睛看着穿着低调中带着骚包的罗天闻,不由感慨:“罗公子看起来……可真是……”

罗天闻折扇一展,颇为骄矜地等着青杏的赞美。

“……花枝招展!”

青杏话音刚落,洛奕和云璃都忍不住笑了出声。罗天闻风流公子的人设卡了卡,收起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青杏的额头,纠正道:

“你公子我这般,就是传说中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又打开折扇摇曳了两下,直叹气,“青杏,不是公子说你,别整天只知道跟你家姑娘学药,偶尔也要读点书,不然以后遇到心仪之人,难不成你天天夸他花枝招展?”

青杏一脸老实地摇了摇头,一边上前整理云璃的药箱背带,一边口中无甚所谓地答道:“青杏喜欢跟着姑娘学东西,况且——”

“嬷嬷说过,但凡花枝招展的男人,大多不安于室,特意嘱咐青杏日后要擦亮眼睛呢!”

罗天闻气得把风流公子的壳子都抖落了一地。

“你个小丫头,不学无术就算了,怎么还诋毁公子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安于室了?罢了罢了——跟你个小丫头说什么。”

他抖了抖衣袖,自傲道:“听说大祭司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这种阅历丰富的女人可是最会欣赏公子这般人才的,说不定一见到本公子,就会倾倒于本公子的风采,自动就将金蚕蛊乖乖奉上了!”

突然眼前一暗,云璃收起遐思,抬眼看去——

一座依山而建的竹楼坐落在翠竹之间,风过影动,廊下轻纱微漾,显得格外清雅静逸。

这就是大祭司的居所了。

"罗公子,云大夫,到了。"娅蒙略整了整脖领衣领,转头对二人道。

罗天闻颔首,回头看了云璃一眼:"跟紧我。"

云璃轻轻点头。

娅蒙上前推开外院的门扉,迈入院中神色恭谨面对虚空一拜,朗声道,"大祭司,求药之人已至,盼大祭司予以一见。"

“行了,人进来,你自回吧。”

竹楼里传来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女声,听着似乎挺年轻。罗天闻眉心微跳,总感觉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娅蒙听到大祭司发话,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给二人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恭谨地退了出去。

罗天闻与云璃对视一眼,径自抬脚走进了竹楼,云璃紧跟其后。

竹楼四面通风,阳光透过竹叶筛落,在地上铺就斑驳光影。楼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几个陶罐,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标本,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桃香。

待上到二楼,映入眼帘是一幅偌大的竹帘。竹帘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有人从吊床上翻身坐起。

罗天闻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矜贵姿态,正要开口——

竹帘一挑。

一个身着靛蓝苗服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银铃与彩色丝线,行走间叮当作响。五官不算绝色,却透着一股山野间浸润出的灵秀,眉眼弯弯如新月,唇角天生上扬,仿佛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正捧着一个黄澄澄的桃子,啃得汁水淋漓。

罗天闻:"……"

龙桃儿:"……"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天闻内心:卧槽,她是祭司?!

龙桃儿内心:卧槽,他是药商?!

云璃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股诡异的暗流,她迟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罗天闻的脸上。

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无双公子”的脸上看到石化的呆滞。

还是龙桃儿先反应了过来,她盯着罗天闻,那目光从震惊渐渐转为玩味,略带探究的目光在云璃身上转了转,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桃子,咔嚓一声脆响,汁水溅在她指尖。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打量罗天闻,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哟,"她终于开口,嗓音清亮如泉,"这不是罗大人吗?怎么,当官的日子不好过,改行当药贩子了?"

她故意上下打量了下罗天闻一身骚包的装扮,“啧啧,看来当个药贩子体面多了,比起罗大人在西蜀那灰头土脸的模样,这才像是个矜贵的世家公子爷嘛!”

罗天闻脸上的矜贵面具裂了一道缝。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地有些不自在:"……龙姑娘。"

"哎,可不敢当。"龙桃儿笑眯眯地,又啃了一口桃子,"我呀,这会在邪门歪道上登峰造极,荣升大祭司了,罗大人该叫我祭司大人才是。"

她故意将"邪门歪道"四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促狭。

罗天闻:"……"

这样的神展开是始料未及的。

云璃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从未见过罗天闻这般模样——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嘴欠,而是一种……近乎窘迫的僵硬。

"这位是?"龙桃儿的目光转向云璃,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云璃,"云璃微微欠身,"见过大祭司。"

龙桃儿点点头,将最后一口桃核随手一抛,精准落入角落的竹篓中。她拍了拍手,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姿态洒脱得不像个祭司,倒像个山大王。

"罗天闻,说吧,"她抬抬下巴,"你假冒药商,千里迢迢跑来我万蛊山,所为何事?"

罗天闻深吸一口气,敛了神色,难得郑重:"求金蚕蛊。"

龙桃儿挑眉,神色中泛起了一丝古怪:"你?你不是最厌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

罗天闻脸上又一次流露出了窘迫神色,还有一丝隐隐的怒色。

“龙桃儿,你不必兜圈子!金蚕蛊,我们是有大用,你若方便,还请高抬贵手,若是有什么旁的要求,也不妨直说。”

见他被激得直呼其名,龙桃儿倒是没有再言语刺激,也没有生气。她那方啃完桃子的润唇微微嘟起,像个玩不尽兴的孩子,悻悻道:“行了行了,不逗你玩了。说正事——”

她走到竹桌前坐下,自顾自翻开茶杯,倒了三杯茶水,示意两人一同坐下。

“不过说金蚕蛊之前,你们总得告诉我,要来做什么的吧?”

罗天闻和云璃分别相对落座,罗天闻朝云璃点了点头,云璃明白这是可直言不讳的意思。顾不上探究两人有过什么渊源,云璃开口道:“大祭司,我们有一好友,腿患陈年旧伤,经络受损过重,偶然得知金蚕蛊可噬腐肉、通经络、生新血,故前往寻蛊治病。”

她看了一眼罗天闻,继续道:“要寻蛊的人是我,罗大哥是受人之托要护我周全,一路上隐名乔装,也是为求便利。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祭司海涵。”

龙桃儿轻嗤一声,斜睨了一眼罗天闻,“我自是知道,罗大人素来视巫蛊为歪门邪道,怎会求蛊?不过这急公好义,倒是不减当年嘛!”

听到她又翻出旧账,罗天闻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出声分辩道。

“我说龙桃儿,当年清洗巫医、推广汉医一事,你最后不也认同了吗?巫医一派,本就良莠不齐,害了多少蒙昧苗民性命,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查得分明,并没有冤屈一人。当然这巫医之中也不乏你这般有真才实学之人,故我当年也纳言改正了,你干嘛还非得揪着这四个字不放呢?”

龙桃儿见他重提旧事,反而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你急什么?就是调侃两句,又没有对你下蛊……”

“下蛊”二字一出,罗天闻记忆里刻意淡忘那些狼狈不堪的画面又翻了出来。

当中了药的他用尽力气推开几乎赤身**贴在他身上的柔媚女子,正欲转身跳窗离开,却看到窗台那里蹲着一个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姑娘。两人一对视,他认出正是白天带头声讨他治理巫医的那姑娘。他略一迟疑,毅然飞身扑向窗口,连带着那姑娘“呀”的一声,一并跳落了园中。

情况紧急,他已听到了纷乱趋近的脚步声,怕是那想看活春宫图的下作人等要进来了。他顾不上刚才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姑娘,径自借着园中假山一跃而起,逃了出去。

谁料那姑娘竟一路追了过来,在暗巷尽头堵住了他,很是同情地看着他,探头过来有商有量:“不如给你下个蛊?”

然后视线往他身下一瞟,举起手作发誓状,“马上会不举,我敢保证!”

……往事不堪回首……

罗天闻猛地站起身,面带潮红,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龙——桃——儿——”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龙桃儿见他真怒了,不敢再撩拨他,转过头问云璃。

“你是汉医?这金蚕蛊能治病的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罗天闻被晾在半空,怒得不上不下,当真是卡得辛苦。见她把话题回到正事,唯有气鼓鼓地自行坐下来猛地灌了几口凉茶。

欸,苦中带甘,口感还不错。

云璃还是头一次见罗天闻发火,正有些担心时,却见他转眼就坐下来品起茶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龙桃儿的问题。

“我确是医者。金蚕蛊一事,我最初是在《西疆毒经》看到的,后来在《奇方论》《万药典》等书也有查证,但记载都甚是含糊。”

“唔,那些书我也读过,写得云山雾罩,真假掺半。”龙桃儿摇了摇头,她看向云璃,目光中多了几分正色:"云璃姑娘,你若要求金蚕蛊,便只能你与我单独谈。罗天闻……"她顿了顿,"他不能听。"

罗天闻皱眉:"龙桃儿,你又玩什么花样……"

"你懂什么?"龙桃儿哼了一声,"求蛊试练一事,想必娅蒙她们也说了吧。这是我们祭司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来求金蚕蛊之人,只能一对一,我才能告知试练真相。这是门规,我不能破。"

"不过你放心,"龙桃儿打断他,似笑非笑,"我不会把她怎么样。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天闻一眼,"毕竟你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不是吗?"

罗天闻被她噎得语塞。

云璃上前一步,轻声道:"罗大哥,无妨。我信大祭司。"

她看向龙桃儿,目光清澈坦然:"请大祭司赐教。"

龙桃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点头:"跟我来。"

她转身向竹楼深处走去,云璃紧随其后。

罗天闻想跟上去,却被龙桃儿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罗大人,"她笑得狡黠,"外头有茶,自己倒。咱们……旧情叙完了,该谈正事了。"

竹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罗天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竹帘,忽然苦笑一声。

"旧情……"他喃喃自语,"这女人,还是这般嘴欠。"

可那嘴欠中,又藏着几分他不愿深究的熟悉与……怀念。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万重山色,心中五味杂陈。

竹楼深处,云璃跟着龙桃儿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云璃姑娘,"龙桃儿忽然开口,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你与罗天闻,是什么关系?"

云璃一怔,随即坦然道:"算是朋友。"

"只是朋友?"

"当然。"云璃回答得毫不犹豫。

龙桃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那你要金蚕蛊,是为了救谁?"

云璃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柔软,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一个……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龙桃儿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云璃脚步微顿,随即坚定地跟上:"比我的命还重要。"

龙桃儿不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叹息。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龙桃儿伸手一推,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云璃抬眼望去,只见石室中央,一座白玉台上,两只通体金黄的蛊虫正在缓缓蠕动。

金蚕蛊。

龙桃儿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云璃姑娘,你可知金蚕蛊真正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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