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我找了你十九年

短信发出去之后,沈晗等了三天。

没有回复。

不是陆止安那种“已读不回”的沉默,而是彻底没有回应。门缝下的灯光还在,保温袋还在门口出现,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是那个笔锋,但短信就像投进了黑洞,连个回声都没有。

沈晗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人。如果陆止安不想说,他问也没用。如果陆止安想说,他会自己开口。

第四天晚上,沈晗训练回来,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保温袋和一封信。

不是便利贴,是信。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沈晗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A4纸,折叠成三折,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不一样——不是陆止安那种锋利的笔锋,而是更工整、更克制的字体,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阁一楼咖啡厅。我有话跟你说。不是‘做多了’那种话。是十九年没说过的话。——陆止安。”

沈晗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晗准时出现在一楼的咖啡厅。云顶阁的一楼有一家小咖啡厅,平时客人不多,环境安静。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止安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都是。

沈晗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陆止安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下面。

“你说有话跟我说。”

陆止安点了点头,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比昨天那个大得多,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在说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信封推到沈晗面前。

沈晗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看过无数次。照片上是一个花园,灯光昏暗,一个穿着小西装、扎着领结的小男孩站在花园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颗糖,递给对面一个蹲在地上、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深色小礼服的男孩。

沈晗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快了。

那个递糖的小男孩,是他。四岁的他。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圆圆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那颗糖是大白兔奶糖,白色包装纸上的兔子图案依稀可辨。

蹲在地上的那个男孩,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的手伸出去,接住了那颗糖。他的五官还没有长开,但那道左耳的疤——已经在那里了。

沈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沈晗给我的糖。我要留一辈子。”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男人中间。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迷彩服,手里握着一把步枪,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比同龄人锐利得多,像一头还没长成但已经知道怎么咬死猎物的幼兽。左耳的疤比四岁时更明显了。

第三张,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名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花束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第四张,是云顶阁3602的客厅,装修简洁,沙发、茶几、书架。书架上有一排相框,全是同一个人的照片——沈晗。高中毕业的沈晗,大学军训的沈晗,在公司年会上讲话的沈晗,在超市推着购物车的沈晗。有些是正面,有些是侧面,有些是从远处偷拍的。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过,玻璃面擦得干干净净。

沈晗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最后一张是空白相纸,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6940天。他搬到了我对面。”

沈晗放下照片,抬起头。

陆止安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很平静。但沈晗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白了,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这些照片,你存了十九年?”沈晗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拍了十九年。是存了十九年。”陆止安说,“有些是找人拍的,有些是我自己拍的。你高中毕业那年,我想来找你,后来忍住了。你大学毕业那年,我又想来找你,又忍住了。直到去年,我处理完所有事,才搬过来。”

“为什么忍住了?”

“因为时机不对。”陆止安的声音很低,“那时候我刚接手一些事,手上不干净。来找你,只会给你惹麻烦。我那时候的身份,不能跟任何人有牵连。你是韩既明的儿子,有体面的生活、干净的背景。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沈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上那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从四岁长到二十三岁的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人生轨迹用照片串了起来,而这个人,一直在照片之外看着他,不打扰,不出现,只是看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从我被带去金三角的那天起。”陆止安说,“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我被我爸的人带上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地面上的灯光越来越远,心里就在想——我会回来的。我会找到那个给我糖的小孩。”

沈晗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陶瓷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微凉。

“那你爸呢?”

陆止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

“死了。我十三岁那年,被人杀了。”

沈晗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死的?”

陆止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被副手背叛。外面有敌对势力联手,里面有自己人捅刀。那天晚上我们被围了,我亲眼看到他被人一枪打穿脑袋,倒在我面前。血溅了我一脸。”

沈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逃出来了,”陆止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带着一把枪和一条命。之后八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二十一岁那年,我把所有仇人的名字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划掉。二十二岁开始洗白,把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转出去,把脏钱洗干净。二十四岁,全部处理完。二十五岁,回国。买下你对门的房子,等你出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履历。但沈晗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妈呢?”沈晗问。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咖啡厅里的轻音乐还在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和他说的话完全不搭。

“我爸被背叛之前,我妈就没了。她不是我爸杀的,但她死的原因,和我爸脱不了干系。”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水流,“我妈是陆家的独女,江南望族。我爸是东南亚的华人□□太子爷。两家联姻,不是因为我爸爱我妈,是因为我妈的家族有钱,我爸需要钱。”

沈晗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跟我妈住国内,我爸常年在国外。偶尔回来一次,就是吵架。吵我妈的钱花哪儿了,吵我该跟谁姓,吵谁对谁不起。”陆止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七岁那年,我妈的公司被做局搞垮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整她。公司破产,债主上门,我妈受不了,自杀了。”

“葬礼上,我爸来了。他不是来送我妈的,是来抢我的。他把我带上飞机,去了金三角。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沈晗看着他。陆止安的侧脸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左耳的旧疤像一道深深的刻痕,把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连在一起。

“你妈的公司,是谁做局的?”沈晗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陆止安转过头,看着他。

“孟鹤亭。”

沈晗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猜到了,但从陆止安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感觉完全不同。

“就是他。当年他受雇于一个财团,做局搞垮了我妈的公司。我妈破产后,债主上门逼债,她撑不住了,就……”陆止安没有说完,但沈晗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沈晗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他也是沈哲的生父。他把沈哲调包进沈家,杀了我的养父母。”他顿了顿,“他一个人,害了我们两家。”

陆止安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我们需要彼此。”

沈晗沉默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云顶阁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座城市都装了进去。橙红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沈晗问。

“因为之前时机不对。你在查沈家,在准备东西,在训练。我不想打扰你。”陆止安说,“而且,我需要你信任我。不是那种‘邻居之间互相帮忙’的信任,是那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那种我把命交到你手里,你也会把命交到我手里的信任。”

沈晗看着他。陆止安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某种东西——坚定的、沉静的、像是藏着一整片海。那种目光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这种信任?”

“凭你刚才没有走。”

沈晗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走。陆止安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离开,而是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陆止安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知道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吗?”沈晗问,“你还瞒着我什么?”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笑得很开心。她的五官和陆止安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谁?”沈晗问。

“我妹妹。”

“你有妹妹?”

“同父异母。”陆止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在金三角出生,一直跟我爸住。我爸死后,我逃出来,没来得及带走她。等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她可能在国内,可能在国外,可能活着,也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沈晗看着那张照片,小女孩的笑容很灿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你帮我找她。我只是不想再瞒你。你问我还有什么瞒着你,这就是最后一个。”

沈晗靠在椅背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七岁的男孩,母亲自杀,被父亲带去金三角。十三岁,父亲被杀,独自逃亡,连妹妹都丢了。二十一岁,复仇。二十五岁,回国。他花了十八年,才从那个花园的角落里走到今天。

沈晗想起四岁那年的宴会。他记得花园的灯光,记得蹲在地上的男孩,记得自己递出去的那颗糖。但他不记得男孩的脸了。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安慰他。

也许只是因为那颗糖在口袋里装了一晚上,不想吃了,就顺手给了。

但陆止安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十九年。

沈晗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那颗糖,”他说,“大白兔的。奶味很重。”

陆止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一根火柴。

“你还记得?”

“不记得。是猜的。那时候大白兔最流行。”沈晗抬起头,“但我记得花园的灯是黄色的。你蹲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你比我高半个头。”

陆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释然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那种笑让他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记起来了?”

“一点点。画面,没有声音。像默片。”

“够了。”陆止安说,“够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同。之前的沉默是试探,是猜测,是各自揣着秘密不敢开口。这一次的沉默是坦诚之后的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不平静,但至少能看清彼此了。

沈晗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吐掉。

“陆止安。”

“嗯?”

“你为什么叫我‘安安哥哥’?你明明叫陆止安。”

陆止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浅浅的微笑,而是真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沈晗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眼尾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像是冰面下封冻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小时候别人都叫我‘小安’。你觉得‘小安哥哥’不好听,就叫‘安安哥哥’。说叠词比较可爱。”

沈晗的脸微微发烫。四岁的自己,确实有资格说“叠词比较可爱”。现在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我四岁的时候,你指望我多有品位?”

“我没有指望你有品位。但你叫了,我就记了。十九年。”

沈晗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晚霞已经褪尽,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孤零零的,像谁遗落的一粒钻石。

“安安哥哥。”沈晗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词的发音。舌尖碰到上颚,然后松开,像打开一扇门。

陆止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再叫一遍。”

“不叫了。咖啡凉了,我走了。”

沈晗站起来,拿起那叠照片,收进口袋。

“照片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陆止安。”

“嗯?”

“你说的那些事——你妈,你爸,你妹妹——谢谢。”

“不用谢。”

“我是说,谢谢你告诉我。这种事,不是谁都能说出口的。”

沈晗没有回头,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止安坐在卡座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咖啡很苦,但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晚上,沈晗坐在空间里的竹屋前,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四岁的他,递糖。十几岁的陆止安,握枪。二十出头的陆止安,站在墓前。云顶阁3602的客厅,书架上全是他的照片。

最后一张,空白的相纸,背面的字——“第6940天。他搬到了我对面。”

沈晗把照片收好,放在竹屋的架子上,和养父母的合影并排。一边是给了他生命和爱的人,一边是等了他十九年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灵泉边。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鸡在远处的田垄上睡觉,兔子在竹林里打洞,羊趴在地上反刍。一切都很安静。

沈晗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但他心里有一种比暖意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盏灯,不太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自己。

十九年。

一个人用十九年的时间,记住另一颗糖。

沈晗仰起头,看着空间里那片没有边际的蓝色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画布。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但他知道,那种等待,一定很苦。不是轰轰烈烈的苦,是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回应的苦。

他拿出手机,给陆止安发了一条短信。

“安安哥哥。晚安。”

回复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晚安,晗晗。”

沈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晗晗。”秦婉也是这样叫他的。陆止安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秦婉不一样,更沉,更慢,像是不舍得把这个音发完。但那种感觉——被人在意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躺在竹椅上,闭上眼睛。

灵泉的气息包围着他,温暖而安静。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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