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沈晗裹着外套,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陆止安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天台上很安静,太阳能板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雨水收集箱的水位计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这是末世前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再过不到一个月,这些灯火将一盏一盏地熄灭。有的会变成丧尸的巢穴,有的会变成废墟,有的会永远沉默下去。但此刻,它们还在亮着,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人们在那些灯光下吃饭、看电视、吵架、接吻、睡觉,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平静的夜晚。
沈晗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侧头看了陆止安一眼,陆止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城市,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沈晗问。不是随口问问,是真的想知道。陆止安知道他的过去——那颗糖,那场宴会,那个四岁的小孩。但他对陆止安的过去,除了那些照片和咖啡厅里的只言片语,几乎一无所知。那些照片给了他画面,但没有给他故事。
陆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身边的矮墙上,双手插进口袋。啤酒罐在矮墙上放得很稳,他做事总是这样,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七岁之前在江南。我妈是陆家的独女,住一栋很大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整条街都能闻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像上辈子的记忆,“七岁之后在金三角。那里没有桂花树,只有橡胶林和罂粟田。橡胶树割开的时候会流白色的汁液,罂粟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色。”
沈晗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陆止安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我妈姓陆,叫陆知意。”陆止安看着远处的城市,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名字很好听,人也很好。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在花园里喝茶,喜欢给我读书。她不擅长做生意,也不喜欢应酬,但外公去世后,陆氏企业没人接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沈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矮墙上轻轻扣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平时藏得很好,今晚藏不住了。
“后来呢?”
“后来公司出了问题。”陆止安说,“我七岁那年,陆氏的股票被人做空,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债主上门。我妈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那三个月里她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打电话,打到凌晨。”
“她——”
“自杀。”陆止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下面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在浴缸里,割腕。我放学回家,家里没人。司机把我送到老宅,我上楼找她,浴室的门锁着。我敲了很久没人应,就撞开了。”
他停了一下。
“水是红的。”
沈晗的手指收紧,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铝箔在掌心凹陷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那两个字的重量根本配不上这种事。说“我理解”?他理解不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种画面。
“葬礼那天,我爸来了。”陆止安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报告,“他不是来送我妈的,是来抢我的。我妈刚下葬,他就把我带上了飞机。我连我妈的墓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你恨他吗?”沈晗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陆止安自己说。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恨过。后来他死在我面前,我就不恨了。恨一个死人没什么意思。他死了,我流的那些眼泪、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罪,都回不来了。恨他也没用。”
“他怎么死的?”
“被副手背叛,加上外面敌对势力联手。”陆止安说,“那天晚上我们被围了,他被人一枪打穿脑袋,倒在我面前。我趴在地上,假装已经死了。血从地上流过来,漫过我的手指,温热的。”
沈晗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他见过血,在韩铮的格斗课上,自己的血,别人的血。但那种血是热的,是活的,是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陆止安说的血,是凉的,是死的,是别人的血流过来浸湿他的手指。
“你当时多大?”
“十三。”
沈晗深吸了一口气。十三岁,他在读初中,每天想的是作业和考试,是明天穿什么衣服,是周末去哪里玩。十三岁的陆止安,躺在父亲的尸体旁边,装死,听着外面的枪声和脚步声,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你逃出来了?”
“嗯。带着一把枪和一条命。”陆止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左耳的旧疤在银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之后八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二十一岁那年,我把所有仇人的名字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划掉。二十二岁开始洗白。二十四岁处理完所有事。二十五岁回国,搬到你对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履历,没有骄傲,没有悲伤,只是一种“这就是事实”的平淡。八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他在金三角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个人。
沈晗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用了十八年,从那个蹲在花园角落里哭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坐在天台上喝啤酒的成年人。他杀了人,被人追杀,失去了母亲、父亲、妹妹,经历过沈晗无法想象的事。他本可以变成一个怪物,冷血的、无情的、只为自己活的怪物。但他没有。他找了沈晗十九年,等了他十九年,记住了那颗糖十九年。
“你比我惨。”沈晗说。说完他就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但他说不出更重的话,因为更重的话会压垮他自己。
陆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但我比你幸运。”
“幸运?”
“因为我还有机会找到你。”
沈晗愣住了。他看着陆止安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认真。那种目光不像是表白,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找了你十九年,我找到了,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他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铝箔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凉凉的。
“你妹妹呢?”他换了个话题。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些话太重了,他接不住。
陆止安的目光移开了,重新投向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在他瞳孔里闪烁,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没找到。我爸死后,她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去哪儿了,不知道是谁带走的,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我找了十几年,没有结果。国内的孤儿院、福利院、收容所,国外的难民营、庇护所,能查的地方都查了。”
“你还在找?”
“嗯。但我已经不抱希望了。”陆止安说,“末世快来了。就算她还活着,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我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不一定能赶过去。就算我赶过去了——”他没说完。
沈晗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他赶过去了,也可能只看到一具尸体,或者一只丧尸。末世不会因为你要找妹妹就对你网开一面。
“你恨这个世界吗?”沈晗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夜色太安静,也许是陆止安说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前世他也恨,恨沈家,恨沈哲,恨命运不公平。但后来他发现恨是最没用的东西,除了让自己更痛苦,什么用都没有。
陆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捏扁,放在矮墙上,和沈晗的空罐子并排摆着。两个铝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两个沉默的人。
“以前恨。恨我爸,恨孟鹤亭,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没有用。”陆止安说,“我妈死了,恨不能让她活过来。我爸死了,恨不能让他活过来。我妹妹丢了,恨不能把她找回来。恨没有用。它只会让你变成一个浑身带刺的人,让所有人都想离你远点。”
沈晗听着,觉得这些话像是在说自己。他恨沈哲,恨沈万钧,恨林淑仪,恨孟鹤亭。恨不能让他养父母活过来,不能把沈哲从沈家赶出去,不能让沈家人后悔。但他还是在恨,恨得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沈晗问。
陆止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得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通透的、干净的、能看穿一切的那种。
“活着。活过末世。”他说,停了一下,“然后和你一起活到新世界。”
沈晗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同意?太轻了。说我也想要?太重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那句话记住,记在骨头里,记在血里。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沈晗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整理,就让它乱着。陆止安也没有帮他整理,就让它乱着。有些东西不需要整理,乱了就乱了。
“安安哥哥。”沈晗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四个字在他嘴里的重量。舌尖碰到上颚,然后松开,像打开一扇门。
陆止安的手指在矮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
“你找到我了。”
陆止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沈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我也不会。”
陆止安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沈晗几秒,那种目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十八年的逃亡,八年的复仇,十九年的等待,都装在那个字里。
风又吹过来了。沈晗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掠过的触感。再过二十多天,这些风里就会夹杂着血腥味、焦糊味和丧尸的腐臭味。但此刻,风还是干净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冷吗?”陆止安问。
“有点。”
陆止安脱了外套,搭在沈晗肩上。外套很厚,带着体温和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液的成分表上写着“天然皂角、茶树精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木头,像是烟,像是陆止安这个人本身。
沈晗没有拒绝。他裹紧了那件外套,把鼻子埋进领口。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安心,是那种细小的、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的安心,像是冬天的热水袋,不太烫,但足够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要来的?”沈晗问。
“你买下3601的那天。”
“那么早?”
“我一直在等。”陆止安说,“等你出现。你买下3601之前,我就在这里了。每天看着电梯口,想着你今天会不会来。有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经过,心跳会快一拍。然后发现不是,心跳又慢下来。”
沈晗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买3601,买别的地方呢?”
“那我就去找你。不管你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陆止安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件普通的事他做了十九年,“之前没有去找你,是因为我手上不干净。来找你,只会给你惹麻烦。现在干净了,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
沈晗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抱住的时候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
“你这个人真麻烦。”他说。
“麻烦也要找。”陆止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找了十九年,不差这几天。”
沈晗没有再说话。他裹着陆止安的外套,喝着凉了的啤酒,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城市灯火。陆止安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风还在吹。夜色还在加深。远处最后几盏灯也灭了。城市沉入睡眠,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闭上了眼睛。
沈晗把空罐子放在矮墙上,站起来,把外套还给陆止安。陆止安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上楼吧。明天还要训练。”
“你还要训练?陈锐不是结束了吗?”
“自己练。”沈晗说,“不练就会退步。末世不等人。体能这种东西,三天不练就回去了,韩铮说的。”
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夜风从楼梯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一晃一晃的。经过3602的时候,陆止安停下来。
“晚安。”他说。
“晚安。”沈晗推开3601的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陆止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站了几秒,然后开门进了3602。
空间里,沈晗坐在竹屋前,没有睡意。灵泉的雾气在月光下升腾,鸡在田垄上睡觉,兔子在竹林里打洞,一切都很安静。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不会一个人。我也不会。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然后他合上手机,躺在竹椅上,闭上眼睛。陆止安的外套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个人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沈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一夜,他没有做任何梦。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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