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向天星说:“你应该还没有找住的地方吧,不嫌弃的话就去我那里吧,现在放暑假,反正学校里也没什么事情,宿舍都空着,住着也方便。”
许诺沉默了一瞬:“那麻烦了。”
“这有什么的。”
向天星带着她去看宿舍,不算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靠近桌子的那面墙上有一个很大的毛毡板,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图钉固定着许许多多的照片。
许诺把包放下,目光缓缓地流过这些照片,看右下角的时间,大多数都是前些年拍的,只有靠近最右边有几张显示着这两年的时间,许诺在里面看到几个人的合影,周闻生和今天车上的那个女孩,站在山坡上,一个面目沉静,一个笑容飞扬,背景是墨脱依山而建的红顶房子。
许诺盯着看了一瞬,把外套脱了,晾在一边。
向天星给她拿了一个红色的盆,里面有两条毛巾和一个牙刷:“拖鞋没有新的,我明天去给你买个,你先凑合着穿我以前穿的吧。”
“没事,我就穿这个就好。麻烦你了。”
向天星忍不住眼底发热,她想起了之前在这里,她去医院看她,虽然人刚从昏迷中清醒,身上还打着石膏,孤身一人的,但是她的脸上从来也没出现过这么灰败的神色,牢狱里的这几年像是把她整个人的精神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来为自己收拾残局一样。
许诺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异常,只是接过东西:“那我去洗漱一下,你今天晚上是也在这睡吗还是……”
向天星说:“我回家睡,我丈夫在楼下等我,那你在这边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许诺点点头,送她到了楼下。
等她的男人年纪不算大,五官娟秀,像是个下乡的知识分子,他对许诺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撑着伞揽着向天星的腰往外走了。
许诺一直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回到宿舍,她端着向天星给她烧的热水去了卫生间给自己冲了个澡,换了个衣服。
微信里只有十几个人,聊天框更是只有三条,赵百慧给她发了一连串消息,问她有没有到墨脱,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还发了很多张照片,街景,手上正在做的事情,路灯,等等。
许诺一张张点开看完,问她什么时候去学校。
“你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消失在西藏了!学校还早啊,现在才八月初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哇?”
什么时候,应该很快吧,她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待很久。
“一周吧最多。”
第二天,雨依旧下得像是瀑布一样。
许诺洗脸的时候,流了会鼻血,她不甚在意地用纸巾堵上,换上衣服,给向天星发消息。
“或者你告诉我位置,我去找也可以,你在家好好休息。”
向天星却坚持要跟她一起,许诺不敢让她冒险,只好说那再等等。
连绵的雨雾,向天星说要给她送吃的,许诺连忙拒绝,只说自己包里带了很多吃的,不需要送。
怕她不信,许诺特地给她拍了照片,泡面饼干面包卤蛋和肠,该有的速食一样不缺,向天星说那好,让她先将就一下,等雨小点,她再过来。
许诺没有出门,她吃了两块饼干,就用皮筋扎上,她不想出门,更不想见到可能会见到的人,和那些午夜梦回时总出现的场景。
她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
又过了一天,雨总算小了。
向天星怕下午又会再下,一大早就来找她,说出发。
许诺问向天星这边有没有什么祭拜的规矩和忌讳。
向天星说:“人死灯灭,哪有那么些忌讳,你愿意来看她,她就高兴。”
南边的山上,刚下过雨的山上地软得很,走一步陷半步,许诺背着包扶着向天星,两个人走了好一会,才远远看到些围栏。
向天星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不远处,喘着粗气跟她说:“快到了,就在那边。”
黄色的泥土被翻新过,没有坟头,上面被雨水冲得有点塌,旁边挨着一圈被竹围栏围着的地方,那里面长着跟外头一样的野草。
“西藏这边虽然天葬比较多,不过墨脱这边大部分是土葬,而且他们一般不修坟头,也不立碑,这地方我选的,所以我还记得位置。”
许诺站在荒草上,面前流淌着黄色泥水的土地,被雨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下面埋着的是穿着病号服对镜头笑,说想要见她的次仁。
山谷清幽,偶尔一阵风掠过,树上的水便像是雨一样洋洋洒洒下来,向天星连忙撑起伞。
许诺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上面是穿着虎皮群手拿金箍棒的孙悟空。
她蹲下身子,把画册放在泥土上,又抓了一把土盖在上面。
“这么久过去,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大圣……”
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鲜红色的血,滴进泥土中,许诺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向天星看到她手背上的鲜血,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许诺站起身:“没事,可能水土不服,有点流鼻血。”
向天星忙给她拿纸,堵住了之后,许诺看着手上红黄两道,有些头晕,她说:“走吧。”
两个人下了山,许诺鼻腔涌出的血像是止不住了一样,不一会就染红一整张纸,许诺脚步发虚,要不是向天星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怕是要摔在地上。
虽然她一直说没事,但是向天星还是打了医院电话。
许诺坐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染得通红的手掌心,天地仿佛在旋转。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鼻腔中涌出。
暴雨,消毒水,楼顶,染血的白大褂,推搡,尖叫。
电影镜头般斑斓,旋转。
眼前的一切都生出重影,她躺着,正在被推向什么地方,明亮的顶灯晃着她的眼睛,热泪沿着脸颊流入鬓角,流入耳廓。
周闻生用手擦着她的眼泪,也擦着她脸上的血迹,她躺在那里目光空洞,仿佛这眼泪是从她的灵魂里流淌而出。
“放心,没事的,我陪着你呢。”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不自觉颤抖。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梦里她做了一些事情,失去了一些人,那些她心爱的人,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离开她。
头顶上晃眼的白光依旧,许诺看到周闻生坐在病床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她好想抱住他,好想扑进他的怀里跟他说,我做噩梦了周闻生。
“别动。”
周闻生按住了她要起来的身体,她的右腿又疼起来,不像是脚踝扭到,而是整条腿,骨头里的疼,她忍不住咳嗽,恍然间又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原来不是梦。
她顺着他的力道重新躺回了床上,继续凝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墙皮脱落下来,像是一只小狗的模样。
周闻生看着她,目光又游离,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以及雨打在窗柩上的啪嗒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诺听到周闻生的声音。
“许诺……”
仿佛喊出这个名字便用光他所有的勇气。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她想,他会说什么呢,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除非两个人都失去记忆,否则他们永远不能像正常朋友一样对话,相处。
但是就算失去了记忆,刻进骨子里的伤痛也会像她那条被钉了三十多条钢钉的右腿一样,每逢阴雨的天,令人咬碎牙齿的酸和痛会提醒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承受这样的没有尽头的痛苦。
如果失去记忆的话,这样的痛又该归咎到谁的身上呢。
“对不起。”他说。
许诺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听到这三个字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其次是不可名状的愤怒,虽然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愤怒的资格。
“周闻生。”她尽量用自己最平稳的声音与他对话,“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不需要向我道歉。”
“当年……”
“当年的事情,”她的声音轻颤,“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周医生不是一向最信公正,法律总不会判错。我知道,林医生的死,我难辞其咎,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失去亲人的不止你一个。我付出了我应付的代价,我也不想再追究任何人,我只是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你和我,不再有任何交集,我现在只想,忘记过去,摆脱过去,只想像个苍蝇一样苟活着,这点卑微的愿望,想必周医生愿意成全吧。”
周闻生渐渐垂下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当年的事情,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真相?”真是笑话。
许诺无比配合地轻笑一声:“周闻生,不要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周闻生抬头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那股坚毅和痛苦令她无法直视,许诺移开目光,望着他身后的白墙。
“许诺,不是没有意义,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知道……”
“不,”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周闻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用这样自欺欺人。”
他们对视着,那目光都深深刺痛着彼此。
许诺率先溃败,她缓缓阖上双眼,声音倦怠不已。
“周闻生,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周闻生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许诺听见脚步声远去。
她的意识混混沌沌,半夜被雷声震醒。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她腿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刀不停地刮着她的腿骨,许诺侧躺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沉默地忍着这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痛苦。
临近清晨,太阳出来了,她才又睡了一会。
有人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许诺半梦半醒间,身体僵硬住。
好一会后,她才半睁开眼睛。
杨云飞皱着眉头一脸心疼地望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湿了水的毛巾。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一听向老师说你住院了吓得我赶紧来了,你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吗还是身体有什么病症,我之前就看你脸色一直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许诺暗自舒了口气。
“杨云飞。”
“嗯?怎么了?”
“没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吃太少了,有点营养不良啊?”
“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要去采风吗?”
“采风什么时候不能采,自然风光又不会跑,而且我本来就比我同事他们来得早,就算在墨脱再待上一个月都不成问题。再说了,你都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许诺看着他:“我们两个关系有好到这个程度吗?”
杨云飞不理她的冷嘲热讽,只是专心致志地用毛巾给她擦汗,狡辩道:“那就算是个结伴认识的路人倒在医院里了我也得关心一下啊,这是一个诚信友爱的公民的良心使然!就比如说,我要是倒在医院里,我肯定也想你能来关心我一下,这个跟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你说绕口令呢。”
杨云飞笑着:“你觉得绕,是你现在神志还没恢复,等你好了,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就算我神志不清,我也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云飞用毛巾继续擦着她的脸:“那你说,我在说什么?”
许诺望向他,仿佛没有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她说:“杨云飞,你是在追求我吗?”
杨云飞一阵脸热,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直接,一时情急被自己口水呛住,又剧烈咳嗽起来,憋得他的脸更红了。
“许诺?”他用袖子挡住脸,一双眼睛发亮。
她接着问:“杨云飞,跟你谈恋爱有什么好处?”
“嗯?”杨云飞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找好处。
“一,我长得帅,你看得顺眼,带出去有面,二,我有钱,你愿意的话可以不愁吃穿,不用辛苦工作,三,三……”
“听起来很世俗,有没有深刻的,触及灵魂的东西?”
“三……”杨云飞在她鼓励的目光中渐渐挺直胸膛,“三!我喜欢你!你可以获得一个爱你的灵魂!”
许诺看着他:“嗯,听起来好像还可以,我考虑一下。”
杨云飞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真的?!”
门外的影子消失,许诺微笑着:“需要现在就给你答案吗?”
“不不不!你考虑,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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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墨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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