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她还看到了一个人。
“丁警官。”
丁云炼穿着一身便装，头发已经剪短，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
她手上拎着一包水果放在她的床头。
“听向老师说起，我才知道你来墨脱，想着来看看你。”她摸了摸她瘦削的肩膀，“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许诺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没休息好有点流鼻血。”
监狱里是个什么样子，丁云炼最清楚，这四年的时间真是将她磋磨得没有个人样，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那些安慰的话此刻是那么的无力，以至于她觉得说出口于她而言更像是羞辱一般，因此她沉默了好一会，直到许诺先开口。
“丁警官没有穿警服，都不知道你现在肩章是几颗星了。”
“三颗。”
许诺笑了笑：“有点帅。”
丁云炼看着她凹陷的面颊，忍不住问：“这次来准备待多久，之后还是回江城吗？你在那边可有什么人能照应的……”
“调查户口呢丁警官。”
她虽这样说，却还是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来也是看看次仁，如果不是因为住院了，应该已经回去了，放心，我是在江城长大的，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
丁云炼深吐了口气：“如果有困难，记得联系我。”
许诺微笑着：“那你呢，之后还准备一直待在墨脱吗？”
丁云炼说：“大概率是吧，没有回去的必要。”
许诺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丁云炼有些犹豫：“还有一个人，也来了，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不一定想见他。”
“江警官？”
“嗯。”
许诺笑道：“那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是不想见。”
丁云炼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最后她说：“你来的时候有见过米玛吗？”
许诺张了张口。
“……没。”
“她今年刚高考完，这孩子成绩还可以，听说考上F大了，算是她们那一帮孩子里考得最好的。”
“是吗。”许诺干巴巴地回了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想，也许你可以去看看她。”
许诺下意识用拇指刮着食指上的倒刺，一点点疼痛反而能让她更集中精力。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丁云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就在墨脱，周闻生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你想见的话。”
许诺看着她离开，看着窗外驻足良久的身影，她缓缓躺回病床上。
过去了这些年，但是米玛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依旧清晰，她说话的声音，她羞涩地笑的样子，她翻着她的相机问她，照片里的人……
丁云炼话语中那种隐秘的鼓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钩子一样，精准地钓住了她心中隐隐的期盼，她直觉，见到米玛会知道一些不同的，她这次来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她办了出院手续，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个人。
那个女孩。
林红昭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见到她欣喜地同她打招呼：“你好！”
许诺本想直接离开，理智告诉她要快点走，不要和她对话，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那个不锈钢饭盒时，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我吗！前两天你和那个花蝴蝶搭我们的车一起来的！”
许诺点点头：“记得。”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两个马尾，盘成了丸子，看起来十分俏皮可爱。
“之前在车上，我看你一直睡着，也没有机会跟你说话。”她笑容灿烂地伸出手，“你好呀，我叫林红昭！”
许诺盯着她的手心看了一眼，轻轻握上去。
“许诺。”
“诺言的诺？”
“嗯。”
“好特别的名字！”她说，“那个，你等会有事吗，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许诺不知道她怎么点下这个头的，她只觉得她笑容熟悉，仿佛透过暗夜般的光阴，笑着的自己在朝着她发出邀请。
“太好了！你稍等我一下，我把饭送进去我们就去！”
许诺凝视着她欢快跑去的身影，目光不自觉地垂下。
石锅鸡。
“你之前来过墨脱吗，我跟你说墨脱最好吃的这是这家石锅鸡！虽然它是个云南人开的，但是味道真的很正宗！”
许诺望着两侧写满了各种打卡式留言的墙壁，林红昭解释说：“这个不是乱涂乱画，是老板特地改成这个样子的，就很有那种感觉。”
许诺点点头，看着林红昭帮她摆着碗筷倒水。
“你也是学医的吗？”
林红昭笑了：“我才不是！周闻生胡说八道，谁要跟他一样啊，学医累死人了！我是学生物医药的，只能勉强算他半个学妹。”
“你看起来年纪还很小。”
“是吗？我都二十一了都。今年刚进课题组。啊，要开始了！我暗无天日的读博生涯！”
许诺弯着唇角：“读博很累吗？”
“嗯……看导师的，导师善良的话其实也还好，但是很明显，我导不是个善人，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提前进组，还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干活，你知道吗，我在拉萨的时候差点高反了！简直了，我在医院吸氧的时候都在想要不然退学算了，这个博士文凭也没那么想要。”
她小嘴不停说了好一会，许诺都静静听着。
一直等到老板上了菜，她才反应过来，问她：“对了！诺诺姐，你是干什么的呀，我光顾着说自己了！我这张嘴真是！一叭叭就停不下来！”
许诺微笑着：“无业游民我是。”
“嗯？！”林红昭睁大了眼睛，“真的吗！看着一点也不像，你看起来好神秘，好有故事感！你比周闻生看起来还有意思！哦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就是……我身边的朋友全是那种就知道玩手机打游戏的二次元们！我第一次见到像你一样的人！”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不是，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很有吸引力，我很想了解你！”
她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是许诺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她从前就是这样被某个人吸引住，她明白那种危险但是忍不住靠近的感觉。
“周医生不能满足你吗？”她问。
林红昭瞪圆了眼睛，耳根都红了起来。
许诺笑着：“我是指，他那么神秘，有吸引力，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吗？”
林红昭瘪嘴：“就他，万年冰山，我走两步就要被冻晕了，更别说攀上去探险了。”
“他是冰山，那我是什么？”
林红昭歪着脑袋：“你是……大海？很美，很深邃，虽然知道会有惊涛拍岸的时候，但是现在很平静，让我感觉我能进去游泳，哈哈哈！我没文化，只能想到这个比喻。”
许诺笑笑：“你形容得很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描述我。”
但是林红昭知道她就算深潜下去，也只是下到十米二十米的距离，跟那万丈海底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知道，墨脱的石锅是软的吗？”许诺问她。
林红昭“啊”了一声：“真假？”
“你可以拿指甲掐掐看。”
林红昭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你是在逗我的吧，这锅里还咕噜冒泡呢！”
许诺笑笑没说话。
林红昭吃饭说话两不误，一顿饭的功夫，许诺几乎连她的银行卡密码都要知道了。
“真的，我朋友都说我疯了，说学校里年轻帅气的小哥哥这么多，我偏偏喜欢上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我说她们压根都不懂啊！年轻帅气的有什么用！一眼就看到底，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诺诺姐，你应该有谈过恋爱吧！能不能给我一点成熟大人的感情建议！你快告诉我！这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许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一边喝茶一边听她说话。
“正常的。”她缓缓说道，“本来感情，就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论结果是好是坏，等之后你再想起来自己当初的选择，都不会后悔。”
“你说得太好了！就是这样！”林红昭激动地叫起来，幸好店里就她们这一桌，她握着拳头，给自己打气，“很好！现在就差怎么把周闻生拿下了！”
许诺喝着水，锅里剩余的汤还在冒泡，那水泥色的石锅外侧有不少划痕，质地这么软，随便掐一下就能留下一道痕迹，也难怪它看起来这么历经沧桑。
也不知道，这个石锅是不是自己当年掐过的那一个。
林红昭觉得自己跟许诺简直相见恨晚，她软磨硬泡找许诺要到了微信，第二天许诺离开墨脱的时候她还去送了她。
挥着手，看着车影远去，林红昭感觉怅然若失，她发了条朋友圈，是和许诺吃石锅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她看起来面容沉静，让人看不出来是喜悦还是忧伤，林红昭又想起了自己的比喻。
大海。
她的朋友圈文案也是这样，一个大海的图标，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
她一边往医院走，一边搜索狮子座男生的攻略手册，细细研读起来。
下一秒，周闻生的消息弹出来。
“你在哪？”
林红昭心头一跳，她老实回道：“镇口呢，怎么了？”
“好。”
这是什么意思？
林红昭把这段对话琢磨了好几遍，又发出去一条：“你是要来找我吗？”
没了下文，她踢着脚底下的石头，感觉自己浑身不得劲，就跟被蚂蚁爬一样，真想把周闻生的脑子接上电脑，把他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的脑电波都记录下来，再解码成文字，一一阅览！
黑色车“唰”的一声停在她面前，周闻生降下车窗，拧着眉头看她。
“她人呢？”
“谁？”林红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诺，跟你吃饭的人。”
林红昭下巴一扬：“走了啊。”
周闻生变了脸色，油门一轰就追了上去。
“什么情况？”林红昭看着那车屁股后面扬起的尘土，一脸懵，“难道她忘交住院费了？”
离开比来时更平静。
许诺静静地看着窗外，车沿着盘桓的山路蜿蜒。
在监狱里的时候，周闻生来探监，她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不想见任何人，她甚至有想过，能不能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她知道，她很懦弱，她没有死的勇气，她懦弱地苟活过一段又一段灰暗的时光。有时候她会想起周闻生，想起墨脱，想起她打着石膏，在那个简陋的房子里，单手敲着键盘的夜晚，她想起林姵娥，想起她花白的头发，背着药箱，裤子上全是泥的样子，她想起那条横幅，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喝醉发疯的方医生，想起小院里热闹的笑声……
天气越冷，她的想念便越清晰吵闹，她甚至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幻想。
尖锐的鸣笛声骤然响起，一辆黑车忽地别过道，硬生生将她们的车逼停。
一个猛刹，许诺因为惯性磕在前方座椅上，安全带拉住了她，半口气憋在胸腔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车上的人都在骂，许诺捂着嘴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紧接着车门被“唰”的一声拉开，风灌了进来，周闻生一把按开安全带，拽着她下车，另一只手拿上她的包。
许诺咳得说不上来话，她只能挣扎着甩他的手。
但是周闻生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你干什么！咳……”
许诺气息不匀，脸咳得通红，她车里的人见这一幕，都纷纷下了车。
“你谁啊，干什么呢！快放开这姑娘！”
周闻生一言不发，只将许诺往自己车里塞，他动作快得众人都反应不来，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打着方向盘就要掉头。
“周闻生，你想干什么？”许诺好不容易缓下来，眉头拧得死死的。
车窗外那些人还很担心她，但听她说这句话，两个人明显是认识的，一时间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周闻生却是始终静默，掉头成功就要开出去。
许诺见那师傅掏出手机，像是要报警，她连忙说：“没事，我认识的，谢谢师傅，你们先走吧。”
她话音未落，周闻生一脚油门就轰了出去。
蜿蜒的山路，寂寂无人，只有两侧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响，发出盛夏的声音。
许诺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林红昭昨天说的那些，跟她记忆里的周闻生不像，但是跟旁边这个眉头压得死死的，一声不吭只知道开车的男人很像。
这样算了算，他们分开的时间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
她变了，他也不再是从前。
“周闻生。”许诺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无比，她看着车前，问：“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怎么突然要走？”他不答反问。
许诺纠正他：“没有突然，我本来就是要走的。”
快开进镇上，周闻生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一个小山坡上。
面前像是悬崖一样，只能看见山下零星的房子。
他转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许诺……”
许诺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静静地回望他。
但是这种平静的眼神，更令他疯狂。
他宁愿她愤怒，宁愿她悲伤，也不想要她现在这样，看着好像放下了一切的样子，也放下了他。
“我跟林红昭不是那种关系。”他说。
许诺笑了笑：“我知道。她跟我说了很多你们之间的事情。”
“她是林老师哥哥的孙女，每年我来墨脱的时候只是帮忙照顾……”
许诺打断他：“周闻生，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你们是爱人也好，是陌生人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周闻生听她这么说，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简直无法呼吸，他攥住她的肩膀，逼迫她看向自己，企图在她的眼神中找出她的违心。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想的，你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许诺一把扬开他的手，“我也不在意！周闻生，我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深厚吗，有那么刻骨铭心吗！你喜欢的怀念的不过是从前的那段日子，从前的那个我。如果你想重温旧梦，你想在我身上找到当初你爱的人的影子，我劝你还不如看看身边真正爱你的人……”
周闻生不说话了，他静默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哀伤。许诺不忍心再说下去，她侧头移开了视线。
鸟儿叽叽喳喳地山间枝头喧嚣，像是在开茶话会一样。
一只肥硕的黑鸟抖着翅膀滑落在车前盖上。
它通体漆黑，只有脖子上的一圈毛是黄色的，头顶上有一个很高的冠，翅膀收起，像是人双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地在他们面前散起步来，还扭头打量着他们。
它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好肥的鸟。”
脑海里忽然冒出的一个声音，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声，还是记忆。
当两者交织在一起时，她的呼吸都暂停。
掩埋的记忆洪水般将她湮没，那些说出口的刺向周闻生的话，全都调转方向没入了她的身体。
五脏六腑都随之迸裂，她的眼睫不自觉轻颤起来。
看不见的利刃，造成看不见的伤口。
这一刻，她多么想让自己忍住，忍住不要回忆起过去，忍住眼泪，忍住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就放她走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还要纠缠她。
周闻生冰凉的手落在她的脸上，他垂着头，像是一个罪人，喃喃着自己的祷告词。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墨脱（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