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忘记了,但是身体还记得,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她的脸庞时,她本就不堪一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闻生轻轻擦着她的泪水,滚烫的温度像是她的心头血燃烧沸腾出来的。
无限的后悔与自责,他宁可希望自己没有追上去,没有硬把她拽下来带到这里,他宁愿希望许诺再多说一些冷冰的话,纵使将他刺得体无完肤也没关系,总好比这个时候,他破碎在她的泪水和控制不住的颤抖中。
周闻生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抱紧,她实在瘦得厉害,肩胛骨像是要刺破他的手掌。
挡风玻璃前高傲的鸟振翅飞走。
日头西斜。
许诺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那些愤怒、悲痛、委屈和自责的情绪仿佛全都随着流出的泪水消失不见,连同她哭的记忆一起,只剩下无尽的虚无与空洞。
许诺缓缓地直起身体,周闻生认真地注视着她,她的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他下意识伸手,许诺偏了一下头躲开。
周闻生的手僵硬了一瞬,缓缓松开了拥着她的手臂,抽了一张湿巾递到她的手里。
寂静无声的车里,冰凉的湿巾敷在红肿的眼皮上,许诺沉默着等他开口。
好一会后,周闻生说:“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许诺还没回答,他就像是预料到她会拒绝一样,又补了一句。
“米玛知道你来,也想见见你,你想见她吗?”
她怎么还会想见自己?
许诺望向他。
周闻生轻抿着唇,像是一个微笑,他伸手为她拉下安全带扣好。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我们先去吃饭。”
他做的这些,都是在安抚她,许诺能感觉到,他在意她的情绪,解释那些话给她听,纵使她前不久才在他面前上演过一出“移情别恋”,而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影响到他。
许诺下意识去看他,说实话,她已经记不清四年前他的样子,以至于此刻在心中对比,都无从比较。
她变了,但是过去四年她的生活是局限的,是封闭的,是停滞的,她拒绝了他的探视,她不愿意在那样一个地方,穿着那身衣服,手脚上戴着冰冷的金属枷锁见到他,她不愿那样见任何一个人。
但是周闻生不一样。
向天星墙壁上的那张照片,林红昭那顿饭跟她说的一切,以及他强硬又柔软的态度,都让她觉得陌生,让她意识到过去四年,他的生活中自己的缺失与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周闻生这样对她,是出于什么?
停下吧。
走吧。
离开这里。
离开他。
摆脱过去。
许诺一遍遍在心里反复地命令自己,但是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并不是意志无法战胜身体,而是,她深切地意识到了,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
她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那个无忧无虑,和他在一起自由又甜蜜,爱的人都在身边的日子。
她嘲笑自己的天真与蠢笨,却又不肯放下心中荒唐的隐隐期盼。
车停在了一家餐馆之前,周闻生问她:“吃面可以吗?”
许诺没有应答,他停好车,拉开车门,托着她的手臂将人带了下来。
她很庆幸,庆幸他此刻的强硬。
“小院现在不能做饭了。”坐下后,周闻生给她摆放餐具,语气轻松地说着,“那个地方你应该还没去过吧,前两年拆掉重建了,现在是一栋三层楼的宿舍,就像大学生宿舍一样,有很多间房,我们夏天来的时候就都住在那里,吃饭的话统一都在医院食堂吃。”
许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是她下意识地想要周闻生多说一些。
他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边抬手给她杯子里倒水,一边继续说。
“米玛今年高考,她成绩很好,也很用功,黄姐那一帮小孩里,属她这次考得最好,再等一段时间,她就要去上大学了。”他温和地笑着,“你猜她报的是什么专业?”
许诺知道他是故意将话头抛给她,如果说刚才车上那番狠话放完之后,没有后面那段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情节,许诺想她肯定会依旧装出漠不关心的模样,或者冷嘲热讽说一些自己也会后悔的话,但是没有如果。
她没办法失忆,于是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
“猜不到。”
周闻生弯起唇角,眼里满是柔情:“法律。当时她咨询意见的时候,我们一群理科生都干瞪眼,想了想也只认识你一个人学文。”
许诺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垂下视线,干巴巴应了一句。
“学文没什么前途,法律算是不错的。”
周闻生把倒了温水的玻璃杯往她手中轻轻推了推:“那还挺好的,以后不愁养活自己了。”
许诺下意识将杯子握在手里,那水温比她想象中要稍微烫一些,但是喝进肚子里却异常的舒服,她甚至还发了点汗。
面端上来,周闻生朝老板一笑,像是认识。
“你知道吗,这个老板以前是个医生,干儿科的。”
许诺朝老板离开的方向望去,他个头不算很高,头发剃的很短,身体也有点发福,但是步伐却很轻快。
“算是我们的学长。”周闻生把筷子递给她,“尝尝看,手艺不比我的差。”
许诺抿了抿唇,用筷子挑起两根面条吃了一口。
才不是。
她在心里想。
周闻生坐在她的对面,仿佛她现在的乖巧沉静让他也跟着心安不少,他低头吃面,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许诺抬眼看他,引入眼帘的是他的发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阳光太过耀眼,将他的发丝漂成光的颜色。
许诺看得鼻尖一酸,在周闻生抬起头之前,她连忙移开视线,往面里加了很多醋和辣椒。
周闻生看她吃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什么也没说。
破天荒吃了大半碗。
“太辣了。”
她拿着餐巾纸收拾脸解释。
周闻生静静地看着她,笑着说:“看来你口味变重了很多。”
许诺手一顿,又听他说:“那我的厨艺也要与时俱进一下。”
她没说话,像是没有听见他这番话一样。
“消消食吗?”他仿佛完全不在意,好像只要她在他的视野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或者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
周闻生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拿了两盒酸奶,递给她了一盒。
酸奶的纸质外盒上是冷凝的水珠,他松开手,上面就有两根手指头的印记。
许诺接在手里,看着他撕开最上面的盖子,又把透明的塑料勺子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斜插在上面。
阳光没有那么刺眼,温度也并不灼人,两侧高高的山谷之间,那金色的夕阳穿过森绿的林梢,照在他的身上。
许诺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好像,愿望实现了一样。
“周闻生……”
她下意识唤他的名字,看到他回头,看到他的脸沐浴在夕阳中,是烟霞的颜色。
“嗯,我在这。”
她看着他,眼神中有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浮沉着。
周闻生屏住呼吸等着她开口。
看到她垂下目光时,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谢谢你。”他听见她的声音。
像是自嘲一般。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谢谢你。周闻生,你是个很好的人。”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每一个疲惫痛苦坚持不下去的瞬间,我都在庆幸,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幸福的时刻,光是回忆,就能够度过万难。
“你值得更好的。”她说。
周闻生倒是没有说话,他听完了,转过身,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吃着酸奶。
许诺没有料到他这个反应,真挚的话在嘴边,却已经错过了说出口的时机。
“周闻生?”
他不理。
许诺犹豫着要不要拽住他,但是她却无法伸手,只能快步走,企图走到他面前,但是她走不快,或者说周闻生故意在加快步伐,让她追不上。
许诺有点生气,虽然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莫名其妙地开始委屈。
她又想哭了。
眼睛还痛着,许诺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干脆转身,朝反方向走。
本来就应该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
许诺手里还握着酸奶,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也不管腿上有多疼,步子迈得飞快。
手腕忽的一紧,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她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
“说的什么话,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许诺下意识想退开,都动弹不了。
“干什么。”她说。
周闻生的呼吸响在她的耳边。
“别说这些好吗,我听着心里好难受。”他的语调温柔又伤情,低声祈求她。
许诺紧抿着唇,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他:“放开我。”
“你先答应我。”腰上的力道收紧。
祈求个屁!
许诺扬起拳头朝着他的胸口来了一拳,一点力道都没收。
周闻生瞬间咳嗽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看着就跟受了内伤一样。
他捂着胸口,眼神湿漉漉的。
许诺移开视线:“不是说去看米玛吗,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周闻生手也放下了,声也不咳了,就连脸上的血色都瞬间退了下去。
“好,那我们走吧。”
“……”老狐狸。
虽然她答应了要去见米玛,但是真当车开了出去时,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推演见面时的场景,越想她越焦虑,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手上的倒刺,很快就扣破了皮,渗出了血,许诺尤然未觉。
周闻生看了她一眼。
“有烟吗,给我一根。”她问。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掀开了身边的储物盖,从里面掏了个东西给她。
许诺接在手里,才发现那是一盒薄荷糖。
许诺看向他,周闻生目视前方。
“我戒烟四年了。”
她没说话。
“吸烟对身体不好,想抽的话就吃一颗这个吧,薄荷能提神醒脑,糖能缓解焦虑……”
听着他说出这番话,许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啵”的一声,铁盒盖打开来,“哗啦”倒出两粒,许诺扔进了嘴里。
“给我两个。”
许诺把盒子递给他。
“开车不方便。”
许诺:“……”
她倒出两粒在掌心,递给他。
周闻生低头叼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专注着前方路况的眼神都没挪动半分。
许诺下意识收拢着手心,把铁盒子扔进了储物盖,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抱着手臂窝回了座位里,扭着头看窗外。
周闻生无声地勾起唇角。
薄荷糖在口腔中化开,清香升腾涌入鼻腔,甜蜜在舌尖上流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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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墨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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