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飞在青旅里住了五天,这五天,他自残般每天中午晚上和许诺吃饭,当然还有做饭的那个男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他是这么激励自己的。
一开始,看到许诺和周闻生亲密无间的样子,他觉得那饭嚼在嘴里,跟嚼蜡没有区别。
再后来,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不已。
许诺笑着和周闻生说话,甚至他们挤在小厨房中相依相靠,杨云飞都觉得割裂无比,他隐隐有种感觉,那只是许诺表现出来的样子,远不及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在廊下抽烟时,来得真实。
至少,她从未在周闻生面前,抽过烟。
每次周闻生离开之后,杨云飞都能看见她绕到院子后面,对着天空和树抽烟发呆。
杨云飞越发好奇,他几次上前和她攀谈,一开始,许诺不甚搭理他,后来自己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她也偶尔回两声。
“照片拍得不错,看不出来你们报社连民生新闻也做,我还以为你们只地理采风呢。”
“人文地理不分家,民生也跑的,只不过这些年比较敏感了,而且看报纸的人少了,慢慢转向做地理杂志。”
许诺望着他,伸手掸了掸烟灰,杨云飞被她看得后背过电一样,掠过一阵麻,直觉她要说些什么。
好一会后,许诺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杨云飞笑着回:“R大的。”
许诺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呢?”他问。
许诺笑了声,那笑声短促又明亮,杨云飞几乎看呆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上过大学?”
杨云飞张了张口,她淡然自若的态度,她的谈吐和见识,都能彰显这一点,但是她这么一问,杨云飞还是自觉失言。
“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有些可惜。”他接道,“为什么没有读大学?”
许诺笑意淡了,视线也移走了:“没读过大学的人很多吧。”
“现在读也来得及。”杨云飞给她支招,“你可以参加成人高考,你这么聪明,只要用心学,肯定能考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她淡淡道。
杨云飞被噎了一瞬:“就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专业,然后找一份好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
杨云飞有些懵,顺着她的问话回:“然后,你就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幸福快乐一生。”
许诺唇角扬起:“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天真派。”
杨云飞支吾:“虽然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但是你有了学历,有了知识和技能,肯定能给自己更好的生活!”
“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杨云飞又被她问住,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他觉得无从回答,因为他直觉,她想要的答案并非只是世俗意义上的答案,但是世俗又有什么不好,人有时候活得太清醒,反而痛苦,就像她现在这样。
于是,杨云飞又忍不住继续“天真”道:“吃饱穿暖,吃得更好,穿得更暖,解决了物质问题再追求精神世界,实现自我价值。”
许诺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她今天格外有耐心。
“你的回答,很官方。”她点评。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白色的烟丝从她的口鼻中缕缕飘出,也是奇怪,虽然她抽烟,抽的也不是好烟,但是杨云飞从来没有在她身上闻到一丝烟味,就算现在站在她身边,一步之遥,他也只能闻到她身上某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冷冽又潮湿。
“不一样的答案。”她说。
杨云飞不知道她想要的不一样的答案是指什么,他还没仔细去想,又听许诺说:“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嗯?”杨云飞慢半拍反应过来,后背微微挺直,“去莲花村,你,你要跟我一起吗?”
“方便吗?”她笑着问。
“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走很远,都是上下坡,可能会比较累。但是没关系,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就回来!”
“没事,走的时候叫我。”
杨云飞麻溜地回去收拾包,相机镜头装好,又带了点湿巾和面包,他甚至还跑去买了两桶泡面和六瓶矿泉水,想了想又把自己的烧水杯,雨伞统统塞了进去,饶是他有劲,那包往肩上一背,还是拽得他一个后仰。
出门的时候,许诺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两手插兜,身上什么也没有。
看见他,倒是眉梢微动:“你都往包里塞了什么?”
杨云飞红着脸,两手扯着背包带子往下拽,调整位置:“没什么,就相机什么的。”
许诺:“要帮你拿一点吗?”
“不用不用!我可以,平时也都是这个重量,完全没问题!”
许诺点点头,没说话。
杨云飞一路上肾上腺素飙升,他也不知道是身体在做阻抗运动导致的,还是跟许诺走在一起导致的,总之,心脏蹦跶得快要吐出来。
莲花村比较偏,杨云飞找了辆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
顺着雨林一路向上,坐落在山巅之顶。
杨云飞下了车,跟师傅留了联系方式,背着雷霆大包下来。
许诺看着路边铁丝网上的告示牌,若有所思。
“莲花村原来是个很大的村子,后来镇上发展起来了,不少人下了山,现在就剩一些年纪大的人和武警守在这里。”杨云飞见她还往前走,连忙伸手拦了一下,“这里就是边境线了,不能再往外了。”
许诺下巴一扬:“我知道,上面不是写着吗。‘非法越境,魂断他乡’。我认得字。”
杨云飞收回手,挠了挠头:“你小心点。上面好多铁刺。”
走了约莫四五公里,风景欣赏了不少,人倒是没看见几个。
杨云飞累得满头大汗,许诺也不轻松,但是她没怎么出汗,只是嘴唇发白。
“我说,你之前没来踩过点吗?”
她靠着大树,拽着领口,说话有点喘。
“踩了,这土路车开不进来,得往前再走个一公里吧。”
“你确定你是真的看见了,不是累出幻觉了吧?”
杨云飞怒道:“当然!我累晕头了,我的相机也累晕头了吗!你不是都看见照片了?”
许诺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体,转到他身后。
“把你相机分我一点拿着……”
杨云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背包拉链打开的声音,许诺的话音顿在那里,一瞬后,她探头:“你这都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杨云飞大窘:“干粮啊,谁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你什么都不带,两袖清风的,我不得多带一点!”
许诺在他包里翻翻找找,终于把埋在下面的相机和镜头掏了出来。
“你会用吗,这个得装……”
只见许诺拧开镜头盖,咔嚓两声给装上,拿在手里扫了一眼,抬头对他说:“这是你自己的相机吧?”
“……你怎么知道?”
“哪个单位会给你个新人十来万的相机。”
杨云飞“哦”了一声:“看不出来,你对相机还挺有研究的。我包里还有一个,你要不要也玩玩看。”
许诺把另外一个也掏出来装好给他。
“还没到地方呢。”
“等你到了再掏就来不及了。”
杨云飞觉得她这话说的奇怪,那房子还能张腿跑了不成?
但是他秉持着顺心顺意万事大吉的准则,老老实实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跟着她往前走,不得不说,少了两个相机,又喝了两瓶水,背上的包瞬间轻了不少,杨云飞说话都有力气了。
“我跟你讲,那时候幸好找到了匹配的器脏,要不然你现在估计都见不到我了,本来我还准备去跟那个医生道谢的,结果……诶——”
许诺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前方,杨云飞顺着她视线望去,只见要找的房子正在眼前,不到500米的地方,许诺长焦一拉,看了一会,扭头对他说:“ 那房子里有人。”
杨云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许诺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
杨云飞把相机当望远镜使用,躲在树后看了好一会,转头对她说:“我上次去的时候明明是空的来着,虽然没进去,但是那院子里头什么都没有……你要干嘛?”
许诺蹲在地上系鞋带,用力打好结,抬头说:“去看看。”
“你疯了!”杨云飞一把拽住她,忙又压下自己的声音,“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就敢上去,万一要是碰到坏人了怎么办!”
许诺冲他笑:“拼命呗,还能怎么办?”
“诶——”杨云飞没拽住,就见许诺直挺挺地朝前走了,“这女人……”
怎么说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冒险,杨云飞咬着牙跟了上去。
好在这山上树木丛生,可以隐藏,没一会功夫,两个人基本上已经离那不超过二三十米的距离了。
看她扛着相机一动不动地看着,杨云飞压着声音:“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冲上去呢。”
许诺没理他,他也干脆卸下包,举起相机:“……他们在搬什么?”
下意识按了快门,咔嚓一声响在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脆。
杨云飞屏住了呼吸,抓着许诺就想跑,却被对方按住了手。
“别慌。”
搬运东西的人完全没听见,但是有个看守的人倒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许诺身体一僵。
竟然是他……
当初在港口拿枪指着他的人,没想到比她出来的还早。
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云飞听到她轻哼一声,像是嗤笑,紧接着她转头问他,三脚架带了没,杨云飞点头称是,从包里掏出来给她,许诺动作娴熟地架好相机,开始录像。
她掏出手机,像是给谁发了条消息。
“我们还上前吗?”杨云飞问。
许诺看了他一眼:“我在这守着,你去山下帮我接个人。”
杨云飞一听,当即紧张起来:“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万一他们是坏人……”
“不用万一,他们就是。”她云淡风轻地说。
杨云飞愣了两秒:“那你还把我支走!”
许诺给了他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难道你让我再走五公里下去?”
杨云飞不吃她这一套:“那屋子里的人你认识吗?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你是要接谁,一定要在今天吗?我们可以回去再商议商议……”
絮絮叨叨。
许诺干脆不理他,自己站起了身就要走,杨云飞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你不去,那你在这守着。”
杨云飞支吾:“我不是不去,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情况……”
许诺把手机给他看:“我刚想报警,但是这里没信号,你往外走走,给这个号码打电话,让她快点来。”
杨云飞扫了一眼那串号码,没有姓名,也没存在账簿里,是纯靠记忆拨出来的。
这情况,叫医生来也没用啊,周闻生还没他壮实呢,但是看许诺的神情,他也不敢忤逆,只是在心里吃味,把号码存在手机里,又嘱咐她:“你不要乱走,就在这等我。”
许诺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杨云飞把包留给她,快步下山。
走出去三公里才摸到格信号,他浑身是汗,赶紧拨了出去,没想到对面是个女生的声音。
杨云飞更是丈二摸不到头脑,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通,他说的颠三倒四云里雾里的,但是没想到对方只回了一句:“马上到,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杨云飞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安定不少,莫名有了底气,挂完电话就往回跑。
许诺却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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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墨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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