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飞第一反应是被抓走了，他后背窜起一阵冷汗，紧接着又意识到，包和三脚架都在，甚至视频都还在录着，那只有可能是她自己离开的。

“这个许诺！让她老实待着，根本不听！”

杨云飞气得不行，想给她打电话，掏出手机，又发现根本没信号，差点就想把这板砖不如的东西给扔出去了。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红顶的房子，迈步奔了过去。

许诺正贴着墙壁，从窗户中朝里探看，也许是这地方罕有人至，她一路摸过来，竟然也没人发现，这会子，里面的人都还忙着从屋里往外搬东西。

像是一个小货仓，里面堆满了大箱子，搬东西的人皮肤深黑，头发卷曲，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许诺掏出手机对着拍了几张，但是那箱子都密封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只知道分量应该不轻，两个人搬都还吃力。

忽然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跑这来了？”

是杨云飞。

许诺看到他才是无语：“嘘，走。”

两个人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往外撤，刚撤了不到二米，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自杨云飞身上响起。

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呵声：“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拔腿就开始往外奔。

杨云飞拽着许诺，拖得她双脚都要离地，眼看跑不掉了，许诺一把甩开他的手，朝着反方向奔去。

杨云飞要抓没抓住，他明白许诺的意思，忙匍匐在地，隐藏自己的踪迹。

那男人看到许诺，眼睛都睁大了。

许诺冲他笑：“哈喽，又见面了，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许诺以为他会上来给自己两下，直接打晕，或者打死，没想到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然后拧了胳膊带进了屋里去。

她也没挣扎，正愁没机会进来呢。

“看来这几年牢饭吃的，咱俩脾气都好了不少啊。”许诺调侃着。

只见那男人掏出手机，发了什么出去。

搬东西的人，丝毫没受影响，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许诺视线四下飘移着，嘴上却又没闲着：“我说老哥，你们这是搬什么呢，几年不见你们这生意都从江城做到边境了，规模不小啊。”

“闭嘴！”他呵斥道，手上又紧了紧。

许诺吃痛，忍了一瞬，又笑道：“好久不见，叙叙旧而已，没想到你比我出来的还早，难道你那枪是假的不成？”

“你想试试？”

许诺回头冲他笑：“可以吗？”

男人愣了一瞬，像是没见过这种找死的，冷嗤道：“有几条命也不够你试的。”

许诺这下确认了，他的的确确不会杀自己，刚刚发消息，应该就是汇报情况，看来有人想要留她这条命，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

她如是想着，忽然腾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箱子。

“老实点！”男人一把将她按在地上。

磕破角的木头箱子里倒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应声碎掉，紧接着不知名的液体顺着汩汩流出，许诺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腥气。

“赶紧收拾了！”

围上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许诺看到他们打开箱子，从碎片里把东西捧出来。

是尸体。

一两岁的婴儿大小。

一个箱子里装了四个。

那液体漫延到她的脸侧，浸过她的脸颊，细细密密，温柔得像是婴儿柔软的身体。

许诺没忍住干呕起来。

嗡的一声震动，男人掏出手机，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他大声说：“不要重新封了，五分钟内全部撤走！”

他低头看许诺呕吐的样子，想了想，松开了手，也去抬箱子。

天地旋转，许诺吐得满嘴都是苦味，她狠狠地掐住手心，让自己意识清醒些。

眼看着他们就要搬完，许诺撑起身，踉跄着扑上前，把箱子推倒。

“砰——”

搬东西的人吓得不知所措，男人听到声音，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咽喉。

“姓许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下一秒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小瓶，许诺浑身一震，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

“许记者，还记得它的滋味吗，我是不会忘记，你当初在我面前痛苦挣扎的样子。”他欣赏着她的表情，在她耳畔低语道。

越来越稀薄的氧气，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仿佛那种痛苦，那种被噬咬被撕扯的痛苦，已经注射到了她的血管中，随着奔腾的血液，席卷全身。

她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奋起一脚踹向他的下身！

男人没想到她奄奄一息了还能反抗，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吃痛泄了力气。

许诺挣脱他的手，氧气一股脑涌入，每一处喉管都无法自抑地瘙痒起来，她躬下身体，开始剧烈地咳嗽。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她通红着眼睛。

男人脸色铁青，正要上前，外面忽然跑来个人：“警察来了！”

“……走！”

许诺忙上前拽住他，手脚并用，直接把他扑在地上。

“放开！”

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锁着他的喉咙，男人抬起身体往后撞，许诺垫在他的身下，被这一撞，五脏六腑感觉都要碎开，但是她仍旧死命绞着不放。

很快，她的嘴里全是血味，意识也开始模糊。

“如果不是有人想要你这条命，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谁要留她的命呢？真是不解风情，就让她这么死了，多好。

丁云炼破开门的时候，她嘴里全是血，躺在腥臭无比的液体中。

“许诺，许诺！”她拍打她的脸颊，焦急地唤着她。

许诺眼睛眨了两下，又闭上了。

“丁警官……”她唇角扬起，“差一点，你的一等功。”

丁云炼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得要命，她回头冲杨云飞说：“你带她去医院。其他人，跟我走！”

杨云飞颤着手去抱她，许诺皱起了眉，“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你哪里痛？背？还是肚子？”他声音抖话都说不利索。

许诺摇头：“没事。”

“还说没事！你都吐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怪我，为什么要往回去跑！大不了一起死，为什么要救我！”

许诺：“……你好吵。”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脸颊上杨云飞的泪水，浑身都痛，但这痛却让她的心无比爽快，好像心里头一直压着的东西骤然间化为了齑粉，她终于能够，大口，痛快地呼吸。

舒服得她想睡……

“你别睡！”杨云飞的声音。

“……”

“你别睡听到没！不许睡！”他又伸手来晃她。

许诺无奈睁开眼：“我没睡。”

他跑得满头大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功夫管自己睡没睡觉？

“你是准备跑去医院吗？”她说。

“马上就到了，我联系的师傅就在前面等我们！你睁着眼睛，不许睡觉，你跟我说话！”

许诺刚想吐槽他一句，一口气上得不对，呛得她猛咳起来，一咳嗽，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痛得她直哆嗦。

杨云飞手臂收得更紧，跑得更快。

上了车，他都还一直在发抖。

许诺平躺在他的腿上，看着他：“吓坏了？”

杨云飞嘴硬道：“才，才没有！我是跑太久，有点体力透支！”

“哦。”

“你感觉怎么样，还痛吗，躺着会不会好一点？还想吐吗？”

许诺：“跟你说这些有用吗，你又不是医生。”

杨云飞黑了脸：“医生又怎么样，你受这么严重的伤，他人在你身边吗！”

许诺看着他没说话。

杨云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扭过头不看许诺。

“你提醒我了。”她说。

杨云飞听她这话，又情不自禁转过头来。

“这件事，千万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语气温和，目光却锐利。

杨云飞张了张口，他想问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明显，许诺并不想他知道。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哼了一声：“我能跟谁说。”

许诺笑着，刚闭上眼，又听见他说：“不许睡！”

“我要累死了……”

“那也不许睡，你睁开眼，跟我说话！”

“说不动。”

“那我说，你听，你睁开眼睛。”

真是聒噪。

就这么听他说了近一个小时，从小时候动手术，说到第一次玩摄影，到读书上大学，到出门旅游，再到参加工作，就连他身上有几颗痣都交代了。

“所以你屁股上是有几颗痣啊？”

杨云飞红着脸：“五颗，就跟五角星一样。”

“真是玷污了五角星。”

车停了，门打开，这一厢温情还在。

周闻生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她伸出手，笑道：“完蛋，来的是周医生。”

杨云飞连忙扶她：“小心点！”

周闻生一言不发地将她抱了下来，扶躺在担车上，推进医院。

拍片子，检查，上药，挂水，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手上动作却很轻柔。

许诺躺在病床上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感慨：“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到这里了。”

周闻生把手里的病例一合，直直地望着她：“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这就是你要我相信你的原因？”

许诺笑着：“你生气了？”

周闻生站在那里，不吭声。

她伸出手：“别气，我这不是好好的。”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下。”

“你现在就连撒谎都懒得敷衍我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愠怒。

许诺微张着嘴巴，好一会后，说：“我没事。别担心……”

不知道哪个字戳痛了他，周闻生一把将门拉开，杨云飞站在门外来回踱步，见到门开，连忙上前：“怎么样，伤得重吗？能治得好吗？”

周闻生回手把门“砰”的一关，拽着杨云飞的领子，给他怼在墙上。

“你怎么把她弄成这个样子？！”

杨云飞莫名奇妙，他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你，你怀疑是我打的？你疯了吧！我怎么会打她？她那是……”

“是什么？”

杨云飞看着他愤怒的眼睛，忽然觉得有意思：“她不愿意告诉你的事情，你来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周闻生盯着他。

杨云飞甩开他的手，嗤道：“我真不懂，你有什么好值得她迷恋的。”

周闻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杨云飞看他这个样子更是来劲：“说实话，周医生，你一点也不了解她，你们都是在对方面前装装样子，有什么意思？”

周闻生转头就走，拉开门又把他关在了门外。

她脖子上几道青紫色的手印，刺眼无比，时空仿佛倒转，两个相似的画面交叠在一起。

许诺笑意盈盈：“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怎么样，杨云飞招了吗？”

周闻生坐在她床边，望着她：“你让我忘记过去，忘记一切，那你呢？”

许诺笑意淡了。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留在墨脱不是为了我，许诺，你以为我会失望，你以为我终究有一天会抛下你，跟林红昭在一起？你是不了解我，还是不了解你自己？”

许诺笑容彻底消失，她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周闻生都不知道，原来，他早已发现，却始终没有戳破，他在给她时间，给她余地。

“你……”

周闻生：“你未免太看轻我。”

许诺不说话了。

“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我没什么好强求的，过去的事情早就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你什么意思？”

周闻生别过脸。

“周闻生！”她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会当真。”

周闻生还是垂着眼睛不看她。

许诺心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哀伤，这哀伤又点燃她的怒火：“是的，没错，我跟杨云飞在一起是觉得开心，觉得痛快，我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能够轻松自在，唯独面对你，我喘不上来气，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我根本不知道你究竟还喜不喜欢我！林红昭很好，我看到她，就像看到当年的我，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周闻生，你敢发誓，你对她没有半点的喜欢吗！”

周闻生深深地垂着头，像是被她这一质问而无颜以对。

“我没有办法，周闻生，我没有办法，就算我看到你，想起的是姥姥，是林医生，想起的是我在监狱里每分每秒都熬不下去的日子，我还是想靠近你，我想把这件事情弄明白，我想要知道林医生到底是不是自杀，我想证明我没有做错，我不想每天每夜做噩梦，我不想再看到你的时候心里痛得没办法呼吸，我不想这样，你明白吗，我不想！！”

周闻生紧紧地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别再说了，许诺，我都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灵魂仿佛游离出体，悬在上空，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发疯，口不择言，看着她痛苦流涕，看着她嘶吼咆哮。

她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样。

哭得没有了力气，周闻生才缓缓地将她放回床上，他擦着她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道：“别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好不好？”

许诺听见他的声音，却像是坠入海底，咕隆隆，什么也听不清。

大脑一片空白，情绪也像隔着玻璃罩，她茫然地看着他。

周闻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吻着她的额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许诺，是我自私，是我只想着我自己，我明知道你会难受，还故意说那些话，对不起，可是我不想放手，我爱你……对不起……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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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墨脱（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