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向辰昇的声音比石头还要坚硬。余则言听着没反应过来，他没见过他这样，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僵硬着没敢动弹。

向辰昇的语气又软了一点：“小心把伤口扯开了。”

“我能看看吗？”他矮了几十公分，半蹲在了余则言脚边。

余则言盯着他的头顶，看到了他头发中的那两个旋儿，随即又看到他仰起脸看着自己。

“我真没事，就被剐蹭了下。”

“被剐蹭出血来了？”向辰昇食指抬了抬，示意他的长裤下摆，黑色的运动裤，侧面的白色条纹有一截是红的。

余则言找不到托词，朝他勉强笑了下。但向辰昇没看到。他正在把余则言的裤腿往上撩，卷起来折在膝盖，好露出他的小腿。

伤势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小腿前侧被砸了几块青紫，其中一块青紫上破了好大一片皮。血就是从那块皮下面渗出来的。

向辰昇伸手去压了压旁边一块颜色浅些的淤青外缘，余则言倒吸了口气，他苍白的腿上留下了一圈轮廓清晰的凹印。

余则言觉得痛，下意识想把腿抽回来，向辰昇却扣住了他的脚踝。

“看样子是肿了。”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贴着空气，余则言觉得不舒服，向辰昇还接着用手背，碰了下那块淤青的正中：“在发热。”

他皱起眉头：“不行！必须去医院。”

余则言是不想去的，但又无法对自己腿上的伤势做出任何掩饰。于是，他跟着向辰昇走到了路口，看他招手拦下了辆出租车。

“那你自行车怎么办？”余则言刚看他把车扶起来，停树旁边时，就想问了。

向辰昇说：“等会儿回学校的时候推回去。”

他们便上了车。

此时正值学生和上班族出门的早高峰，路上的车比起余则言刚出门那会儿多了不少，停马路边的早餐车也围了更多的人。

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挎着公文包的保险推销员——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是卖保险的吧？全都混在了一起，就等拿上吃的，好奔向自己的鱼缸了。

余则言在堵车的间隙正看得出神。向辰昇问他：“你不给画室打个电话请假吗？”

余则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他给忘了。

“你呢？”他转向向辰昇。

向辰昇说：“我刚打了，你没听到？”

“我跑神去了。”

“所以你被车撞了。”

余则言翻了个白眼。

他被撞这件事跟跑没跑神根本无关，何况他当时也没跑神。真要追责的话，向辰昇得负一半的责任，为什么他偏偏要在余则言过马路的时候被余则言看到？

余则言这下确定了，刚马路对面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是向辰昇。

向辰昇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出现在了余则言的视野里。

他竟然还在这儿信誓旦旦地指责伤患：“过马路的时候别玩儿手机，不然哪天还得被撞。”

余则言厉声反驳：“我没有！我就只是脑袋有点昏，我觉睡不够。”

“看得出来。”向辰昇说，“微信都不记得回的人，怎么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还有空刷手机呢？”

向辰昇的语气没有之前在绿化带旁边时那么硬了，但也完全不见以前的轻松随意。余则言不喜欢这样，感到困惑，向辰昇有什么可生气的呢？难道是和对象赌气了，还是说搁这儿把气往我身上撒呢？

无端的遐想让他自己又多气了几分。他朝着窗口的方向，侧背着向辰昇，给画室打了个电话，打完后也没转回头再搭理向辰昇。

下车时，向辰昇倒是主动对余则言开口了：“你最近在躲我吗？”

他说完，就关上了车门。

余则言坐在车后座，脑子是空的。他心慌慌地听到司机师傅问他：“小伙子，到了，你不下车吗？”

余则言就要拉开车门，门就自己开了。

向辰昇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拉着车把手，另一只手伸着想要扶他。

余则言心里堵着，手没搭过去：“我看起来有那么娇弱吗？”

脸上笑了一下。

向辰昇的手就只好隔着两层衣服布料的距离，放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急诊大厅。

到达分诊台时，已是八点过一刻。

医院急诊处外的救护车，整整齐齐地停了一排。室内，安在中空走廊两旁的金属座椅，已经坐了十之**的人。

余则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他穿了件背心，手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推了推他的背，让他往护士跟前站。

余则言看护士对他简单问诊后，就感到自己的背也被人推了一把。他也就跟着走到了分诊台的面前。

“哪里不舒服？”

余则言说：“被撞了。”

“轿车撞的？”

“自行车。也可能是电瓶车。”

他看护士皱了下眉，从桌子后面走了过来，问他：“撞哪儿了？”

余则言不想说话，直接撩起裤腿还有袖口，给她看。

护士检查后带他去医生处清创，余则言看了眼他身后的向辰昇，向辰昇跟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他又看到向辰昇看了眼护士。护士没看他，没说什么。他便挑起眉，对着余则言补充了句：“要是痛，你可以掐着我胳膊。”

余则言心里白他一眼，低下头，誓要发挥出自己忍受疼痛的天赋。

确实。在生理盐水的冲洗下，他也只是眯了会儿眼睛，额头浮起了一层薄汗，手扣在检查床的边沿凹陷处，被护士安抚了一句“快好了，再忍忍。”而已。

仅此而已。

向辰昇的手突然搭他肩膀上。余则言耸了下肩，没感受到那手挪开。就不易察觉地开始进行深呼吸，好调整好自己的汗毛，让它们乖乖回去，别再立着了。

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向辰昇说。何况，还有医生和护士在房间里。

他脑子里来回组织措辞：你能把手拿开吗？你让我毛骨悚然。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吗？怎么听怎么奇怪。只能三缄其口。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遗忘了的深呼吸中，他渐渐感受到了那手湿热的温度，汗涔涔地，抚及了他衣裳下的柔软。

他心中某个被堵住的地方，在那触及中好像也被泄了流一样，气压降低缓和许多。

清创完成，余则言在医生的建议下又去拍了片，确认了骨头没问题，最后又去打了破伤风。整个过程中，向辰昇一直陪着他。

处理完一系列的事情，他和向辰昇坐在了走廊最靠室外的金属座椅上，彼此沉默着，无言地等待观察所需要的三十分钟过去。

余则言盯着挂墙壁的钟，向辰昇盯着他，又问了那句：“为什么要躲着我？”

余则言呆了下，觉得那时钟实在是走得慢。包扎好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他僵硬地笑着：“躲你？……你想多了吧，我哪儿躲了？”

“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向辰昇：“这么说，你那天在烧烤店外面没看见我了？”

“烧烤店？”余则言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他是在疑问还是质问，“什么烧烤店啊？……哦，你是说那天啊？哎呀……那天我和我妈去吃烧烤——诶？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去烧烤店了啊？”

向辰昇忍不住笑了，余则言一连串的语气词跟不要钱似的，说了一长溜。

余则言可能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硬生生地掐起了自己的大腿——还好，大腿没磕碰着，还能有完整的肉供他自己蹂躏——好让自己不要笑起来，也不要急着把脸给急红了。

“那天钱筱生日，我和赵熙下晚自习后——”向辰昇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到余则言面前，从上至下俯视着他：“就不说那天，我发你消息你也没回，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还以为我们朋友一场，你去校外上个美术，就朋友也不交，当不认识我了呢？”

向辰昇说这话的时候，是七歪八扭的语调，是明显地在调侃人，不是什么正经的质问，但余则言这时候却不想笑了。

“我太累了……回家躺床上，哪儿还有时间看手机啊。再说了，你不忙着陪女朋友吗？哪儿还有时间和我瞎聊天呢？”

他的语气也七歪八扭的，他学向辰昇的。他说完就红了脸，大腿掐烂都制止不了地脸上了色。他从来没想过，他还能像电视剧里的人那样，这么学人样地讲话。

向辰昇板起个脸：“什么女朋友？”

“赵熙。”

说完，向辰昇半天没有回应。余则言又补问了句：“不是吗？”

向辰昇问：“你哪儿听来的？”

看表情，余则言知道自己又得到了错误的情报。他两个巴掌拍脸上，恨不得整个头被手包裹，然后赶紧埋地里。

“我看她朋友圈发……”余则言的声音从他手指缝隙传出来，他羞愧难当，自己当人面说人八卦，还说错了道，啊……他真想给自己埋了。

他觉得直说自己看了赵熙的朋友圈就瞎猜，很丢脸，便想到了李梓宁，“那个李……”，又觉得自己在出卖人，又闭了嘴。

“什么啊？你到底哪儿听来的？”

“你不喜欢她吗？我看你俩挺搭也挺来电的，就……”他自己栽了进去。

“我看你眼睛也得去看看了。要不要楼上顺便挂个号？”

向辰昇的语气不再七歪八扭，倒像是夹着气。

余则言没明白他在气什么，可能起自己瞎想他吧。

咳，说开了就好。

不及余则言多问，向辰昇在余则言头顶叹了口气，对余则言澄清似的说：“我是挺喜欢她的。”

余则言屏住了呼吸。

向辰昇没说话，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作为朋友的喜欢。”

余则言终于吐出了那口气。

“再说，她……她现在和以后也只会把我当朋友。懂吗？”

余则言从指缝里看向辰昇：“你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

向辰昇说：“那你也能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都跟我直说吗？”

“我就……画画画疯了。”他缓了脸色，脸没那么红了，头也跟着抬了起来，“你多理解一下。”

向辰昇弯腰，手撑在金属椅子扶手上。他看着余则言的眼睛：“理解不了。但要是我喜欢了谁，和谁在一起了，你一定会知道。”

余则言看了眼时钟，推开了向辰昇的肩膀，拿起身旁的书包，叹了口气说：“因为你怕我再给你乱配对。”

“不是。”

向辰昇很是无语。

“因为我们是朋友？”

“你快闭嘴吧。”向辰昇突然很想吼余则言，“你画画的天赋怎么就不能分一点在别的东西上？”然后他朝他余则言的脑门弹了一下。

然后他也背上了书包，和余则言一起朝医院外走去。

向辰昇在单行道上拦下一辆出租，先把余则言送到画室，再自己走往回走。沿路，他并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朝人行道和槐树树荫张望，找自己的自行车。自行车并没有被找到，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头顶高悬的日光，忽然轻松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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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错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