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赵熙的表情并不困惑。当那天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她和向辰昇在巡游的人群中被冲散，找不到钱筱和李梓宁时，她主动和向辰昇表了白。

向辰昇看着这个初中时就已经认识了的人，比表白的本人还要无措。他早就知道了赵熙对自己是有那么些喜欢的，但他以为这件事终将过去，她的那点点喜欢不过是她的错觉，不足以让赵熙这么认真地看待。但赵熙就是这么说了出来。

他直视着赵熙的眼睛，语气不带半丝犹疑：“我也喜欢……但我的喜欢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现在是，将来也只会是这样。”

他眼神从赵熙身上移开，看向了她身后的摩天轮。

那些亮着灯的小房子里都载上了人，其中有不少是情侣。他在想他们坐在上面看下面，会看到怎样的风景呢，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看着那耸立的轮子，一圈一圈地循环，却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也登不上去似的，只能在下面观望。

“所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吧……你喜欢的那个人我能知道是谁吗？”

赵熙在笑，却笑得勉强。向辰昇看了回来，张了张口，却觉得口中黏着，像被胶水封住了似的，怎么都吐不出句子。他还在寻觅着措辞，想一个确切的表达，就听到赵熙继续说了：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之前我还觉得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谁也不喜欢，但后来又不这么想了。

“以前大家在一起玩儿的时候，要是谈谁喜欢谁，说到你身上，你还会开玩笑，现在你说都不说，直接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所以我才会猜你一定是遇到了谁。”

向辰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她身边的灯光。五彩斑斓地，像染了色的萤火，在她的四周乱飞。向辰昇知道她也看不清。因为他看到，地上葱茏的草尖，被一滴滴透明的水珠打弯了头。

他想寻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赵熙擦掉了落在她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我只是不知道是谁让你这么犹豫，你都变得快不像我刚认识的那个你了。”

向辰昇低声重复了她的那句：“刚认识的那个我。”

赵熙说：“以前看到我被人堵在校门口的时候，你不是挺直接的吗？看不惯什么，直接就上手了，要有人跟你杠，你也不怕事。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很直接。哪个人啊，让你这么犹豫？”

她语调上扬。向辰昇听着难受。

赵熙又说：“你别这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同情我大可不必。我表白失败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这样是在干什么？”

向辰昇明白，她没有在逼迫自己。她只是想要知道。知道了就能彻底放下，也能换个身份，彻彻底底的只当朋友。

向辰昇在心里说出了那个名字。有些犹疑，不肯定，但他清楚地说了出来。

但他对着赵熙只是笑了笑：“是有个人，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向辰昇叹了口气，然后朝湖边走，赵熙跟上他，在阶梯观景台的最下方，他们坐了下来。风从湖面上刮来，有一点点冷，但夏天的空气，除了那一点点冷，都是热的。

向辰昇仰起头，闭上眼睛，让身体感受周遭空气的热，也让带着寒气的风吹脸上。他看到余则言在他脑海中沐浴在空调的冷风和阳光的鹅黄里，然后他睁开了眼，看向了湖水对面的那一排排高楼。

他对赵熙说：“他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敷衍的人。我有点怕。”

“怕他拒绝你？”

“不是。”

向辰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他只是盯着眼前的风景，将思绪停在原地，不走了。

赵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向辰昇一个没提防，身体往前栽，咳出了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得比刚才更用力。

“我……我还不太适应，不暗恋的，纯粹的，朋友的身份……劲儿使大了点儿。”

向辰昇也跟着她笑了。

赵熙说：“我虽然喜欢你。”她顿了顿，妥协般地换了个说法，“我虽然十分钟之前喜欢你，但我并不能理解你，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窝囊吗？”

向辰昇又看回了湖面：“是有一点吧。”然后他听到赵熙问了他最后一句：“那你就永远都不说了吗？”

向辰昇笑着说：“要是我说了，他说不定就跑了。”

他不等赵熙接着问，撑手起身就开始往回去的方向走。他内心身深处明了，他还没有告诉余则言的原因还有别的。

医院那天之后，余则言和他的交往又恢复了正常。某天，余则言给向辰昇发来消息：【你自行车找到了吗】

向辰昇看到屏幕闪烁，把手边的书反盖在了台灯下：【没有。】

和余则言的对话，又这样停了下来。

直到十一月底，向辰昇收到了一份巨型快递。

“哥哥，这是什么啊？”

向辰昇看快递员把一米多高的快递盒从车子上卸下，搬进院子。他摸了把妹妹的头，说：“不知道。”

然后他去厨房找来把菜刀，沿着纸盒子的开口，割开了捆绳和密封胶带。

一辆山地自行车赫然眼前。

他想起了余则言曾问过他自行车被偷的事，他走回客厅，蹲矮凳上，也顾不上先把充电头扯下来，就给余则言发起了消息：【你买的？】

【什么？】余则言凌晨才看到，回他。

向辰昇这个时候刚躺床上。他用枕头撑着书，自己胳膊肘撑着下巴，正打算再读一遍面前的小说，就看到枕头旁边的屏幕闪了一下，立刻丢了书，抱起了手机。

【自行车。你送我的？你之前不是问过我车子找回来了吗？】

余则言：【要不是你陪我去医院，你也弄不丢啊】

向辰昇：【跟你没关系。都怪现在经济不好，都几几年了，还有人偷自行车。不过这车子太贵了，我不好收。】

余则言：【那你正好骑快点，少花点时间在路上，多睡几分钟】

向辰昇看了看他身边，还有堆叠在地面的那些小说，知道自己熬夜睡眠少的原因不在交通工具上。没应他这句。

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啊，身体还吃得消吗？】

余则言：【还行，也就不到两个月的事儿了，熬过就好】

向辰昇：【那你多注意。也别跟我聊了，赶快关了，早点睡。】

余则言：【你也是】

向辰昇等对面彻底没了消息，才熄了手机。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发现肩膀子和胳膊肘都僵了，彻底放松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他怕打扰余则言休息，也怕耽误他练习。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直至联考前，都没再主动联系过他。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次晚自习前，钱筱和他去食堂吃饭，回来时，他的桌子上多了一盒蛋糕。

他问旁边的男生：“谁过生日请客？”

那个男生摇摇头：“隔壁班，那个什么什么颜，多板正那个男生，就刚刚，人估计还没走远——”

向辰昇东西才拆了一半，就往外跑。他没看到人，楼梯口，操场上，阳台上望去，都只有穿着校服的在校生。他走廊上往回走，想着晚自习复习哪一科，就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他拿着一堆纸。东西落地上了。

“你怎么老是掉东西？”向辰昇捡起被风吹得远一点的那两三张纸，卷成了纸筒，轻轻敲打余则言的脑袋。

余则言抬头看，是向辰昇，收起了差点往上翻的白眼：“我就这么一两次东西没拿稳，还次次被你碰着。”

余则言笑了，接过向辰昇递过来的纸张，和自己手中的那些资料叠一起，放进了书包。

“你买的蛋糕？”向辰昇指了指教室的方向。

“嗯。”余则言点了下头，然后说，“不是专门买给你的，钱筱也有。之前暑假的时候，你带我去的那家店还记得吗？我刚路过的时候，正瞧着今天新品有优惠。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向辰昇有点欣喜，余则言知道自己的口味，他都没跟他说过。

余则言说：“每次你给我带吃的，不是蛋糕、饼干就是高糖饮料。我看起来也不像智商有问题的样子吧。”

向辰昇嘴角上扬，然后他和余则言没有商量地一起走向了露台。这次运气不错，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没因为快冬天了，天黑得早，就有人宁愿冒着冷风，也要闭着人在这儿说小话、拉起小手的。

“你回学校是有事吗？”向辰昇问余则言。

余则言难得地轻松起来：“嗯。弄点资料。”

他转了个身，背靠露台的栏杆，侧对着向辰昇。向辰昇看他像是为了准备考试，这两三天都多睡了一会儿，整个人比起之前精神了许多。他自己也跟着他浑身舒畅。

他伸展了下四肢，和余则言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了一会儿。然后才想到：“那不是过不了几天，我就能在学校里见着你了？你会回学校吧？”

余则言摇了摇头：“还没一定。还有校考。不过我也没想好，到底是回学校还是继续呆画室。”虽然他说出口的内容是不确定的，但人并不显得很无措。

向辰昇看他这样，便问：“对联考这么有信心的吗？”

余则言回看，仔细琢磨了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个推断。但他也并不急于否认。

几个月的密集训练下来，他自觉确实比起刚进画室，要画和自己平时所画完全不同的内容时，进步了太多太多。

即使他厌恶按照规则行进，但充分学习带来的安心，他也是品尝到了的。他把目光从向辰昇的脸上挪开，移到了没有内容的黑蓝夜空中。他就只想这么什么也不想的呆会儿。

向辰昇问：“想好要去哪个学校了吗？”

余则言说：“没有。但多考考吧。”

“有大概的方向了？”

余则言笑了笑：“大概吧。”

他本来没打算问向辰昇。但刚才在办公室外，走廊上贴着的高三学生目标院校和目标分数，他路过时看到了。

他问向辰昇：“你呢，怎么想的？”

“嗯？”

“我刚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你的高考志愿，你填的本地的文学系，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按照你的分数，怎么都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吧？”

向辰昇愣了那么几秒，他没想到余则言会去看那个版子。

“我瞎写的。”

“为什么？”

向辰昇解释说：“又不是真的志愿，就学校贴着督促高三生好好学习的东西，认真写了反而很奇怪吧？”

余则言笑了，表示理解。

向辰昇小声补了句“也不全是”，随即转了个话题：“别说我了，你不就要参加联考了吗？”

“加油！”他走了两步，正面对着余则言说。

余则言看向辰昇这么认真地鼓励，有些僵硬地回他：“嗯。好。谢谢。我会加油的。”

然后近冬的晚风就吹了过来。吹过了联考，吹过了期末。也吹过了他俩没时间再见面的那些日子，直抵春节。

【新年快乐。】向辰昇零点发来问候。

余则言：【你也是】【同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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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