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去跟太后说了。
茉英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也不知道太后是什么反应。皇帝没有跟她说细节,只是第二天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母后那边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茉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知道皇帝不想说,她也知道太后心里不会真的“没事”。太后是那种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她同意了,不代表她高兴了;她让步了,不代表她想通了。但太后让步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茉英没有回庄子。她留在宫里,一个人坐在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白银做的盘子。茉英看着月亮,想起了裴静渊。
她想起他们在青崖山上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十一岁,他二十出头,两个人坐在山石上等雾散,聊了一路的骑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只是两个在山中偶遇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走了。她想起他在马场再相遇时叫住她,她想起他在茶馆里说“是我想跟沈公子做朋友”,想起他在山中说“我喜欢你”。她想起他走路的样子、骑马的样子、擦刀的样子、喝茶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他笑的时候不多,但她记得他每一次笑——在青崖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在马场里,看着她驯服黑马,唇角扬起来,真心实意地笑了;在茶馆里,她说“你这个人,表面上正正经经的,肚子里全是坏水”,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茉英坐在窗前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她不想当皇后,是因为她心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在马场等她,在茶馆里给她倒茶,在雨中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话。他等了她五年,从青崖山到马场到青崖山。他不催她,不逼她,不说“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他只是等。他说“多久都等”。他做到了。
茉英站起来,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他答案。
不是“时候不对”,不是“以后再说”。是她要亲口告诉他——她选他。
茉英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她想起沈蘅说的话——“你要是男的多好,我嫁给你。”她不是男的,她是个姑娘。一个会骑马、会射箭、会穿男装去山上打猎的姑娘。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的命。不是太后的命,不是皇帝的命,是她自己的命。
天亮之后,茉英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已经起来了,坐在镜前让宫女梳头。茉英走进去,行了礼,在太后旁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帮她递帕子、递梳子。太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茉英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太后心里有疙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这个疙瘩。她不能跟太后说“我不当皇后是因为我心里有别人”——那样太伤太后的心了。她也不能跟太后说“我不想嫁皇帝是因为我视他如亲弟”——这个理由太后已经听过了,太后不接受,只是不强求。她能做的只是等。等太后自己想通,等时间把这件事冲淡。
宫女梳完头,退了下去。太后转过身,看着茉英。
“你决定了?”太后问。
茉英点了点头。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茉英意外的话。“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不想嫁的人。”
茉英愣住了。太后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太后是十六岁入宫的,先帝的皇后,皇帝的母亲。她的一生都在宫里,从少女到皇后到太后,没有出去过一步。茉英一直以为太后是那种天生就该在宫里的人——她聪明、果断、懂得权衡、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在宫里,她是天生的赢家。但太后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不想嫁的人。”
太后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茉英。茉英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背影。太后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栽在宫墙里的松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凤袍的衣角。
“去吧。”太后说,“哀家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茉英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她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太后那句话——“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不想嫁的人。”太后不想嫁的人是谁?是先帝吗?还是先帝之前的人?太后十六岁入宫,入宫之前,她住在娘家,像所有闺阁女子一样,读书、绣花、学规矩。她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有没有人在她出嫁之前对她说过“我喜欢你”?她有没有在某个夜晚,像茉英这样,坐在窗前想一个人想一整夜?
茉英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太后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太后了。太后不只是太后,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曾经年轻过、喜欢过、不想嫁过的女人。她今天跟茉英说那句话,不是随口闲聊。她是在告诉茉英——哀家懂你。哀家也年轻过。
茉英的眼眶湿了。她站在宫道上,仰起头,看着秋天的天空。天很高,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哭了,太后会知道。太后知道了,又会担心。太后已经为她操了很多心了,她不能再让太后操心。
她要证明给太后看——她选的路是对的。她不会后悔。她不会让太后失望。她会让太后知道,盛茉英不嫁皇帝,也能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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