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篝火早已熄灭,只剩点点微光在黑暗中瑟缩跳动。
罗依侧躺在霁言不远处,她眉头紧蹙,冷汗直流,双手成拳,仿佛陷入无边的梦魇。
她看见自己站在湖畔旁。水面如镜,天光微亮,清晨的薄雾氤氲着熟悉的气息。那一刻,像极了她逃亡中的一个晨曦。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让她有着短暂的宁静。
可转瞬间,宁静破碎。
她身后传来轰然震响,一群身披金黄战甲的神族闯入视线。他们高举灵器,毫不留情地挥砍着她的族人。
顷刻间,鲜血与沙尘齐飞,惨叫与怒吼交织。
他们一个个脸上沾上浓浓血迹,眼中染上猩红,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住手!”她奔跑着、嘶吼着,她竭力去阻止,去哀求,可愣是没人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她只是强风中那缕微弱的尘埃,谁也没有回头回应她的哭喊。
她忽地想起什么,四下张望,眼神疯狂地寻找那道身影……
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正挥动武器与神族厮杀。他身影挺拔,顽强杀敌却浑然未觉,致命的利箭已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父王!!!”
罗依撕心般地喊出声。她拼命冲了过去,可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污浊的泥泞飞溅射脸让她下意识闭眼,她顾不上刺痛,用力睁眼时却看见那人松开五指。
“不!!父王快跑啊!!”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就在利箭离弦的刹那,一只温暖的手悄悄到来,掩住她的双眼。
一切都归于宁静。
“好了,别怕了。”
再睁眼,罗依又站回湖畔。微风掠过水面,连带着她的裙摆起舞。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正立在她的面前。
是诗音。
诗音英气的脸上露出一抹大咧咧的笑容。她缓缓走近,轻轻拭去罗依脸上的泪水:“怎么了?可是还不习惯我这副身体吗?怎的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罗依愣住了,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直直站在那里,紧握拳头,怯怯地望着诗音,神情像极了被欺负且憋屈的孩子。
诗音张开双臂,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她的声音难得的温柔:“没事了,别逼自己太紧。”
随后,诗音拉着罗依在湖边坐下。她望着湖面说道:“那是修罗王?”
罗依愣住。一般会觉得这种问题很冒犯,但罗依知道对方并无他意,点着头应道:“嗯。”说完,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这次,诗音并没阻止安慰,只是淡淡接道:“我从小没了父母,是我父母的战友一手把我和妹妹带大的,她让我们叫她奶奶。”她叹了叹:“我妹妹呀和你一样,温柔又爱哭。你知道兽族吗?”
罗依怔住,轻轻点头:“听说过,是个以强者为王的族群。”
“没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女性,只能成为男性的附属。”诗音嗤笑一声:“可我偏偏不甘心,所以我来到了朝晖天界,成为那里的神官。至少在朝晖,我的存在不需要靠谁来定义。”
她凝视着罗依,“哭完了,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眼泪,可以成为你攻击的手段但并不会成为你的利刃。”
“如果说我想复仇呢?向烈霞天界,讨回血债。”罗依抬头,目光清澈却藏着一抹决然。
诗音看着她,沉默半晌,最终淡淡道:“你自然能选择自己的道路,不过我们不会帮你。”
罗依瞳孔骤缩。
诗音补道:“即便冥辕有愧于修罗,但我们终究不属于同一阵营,我们与烈霞仍是神族。”她目光一凛,“现如今的形势是我的身体被你‘挟持’着,所以我们几人只能‘被迫’护送你去到该去的地方。”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罗依咬牙,声音颤抖,几乎是质问道:“那如果天界无耻至极,随意屠戮……那你们也会照命行事吗?”
诗音眼神一沉,“我不知道其他神族会怎样。但太晨帝君,他不会。他是唯一一个让我们愿意跟随的存在,只因在他心中,也怀有一个宏愿。”她顿了顿:“他也在等待着一个或许不会到来的时机,一个曾经唾手可得的机遇。”
话音未落,诗音的身影已然随风远去,只余湖面微光,倒映出罗依孤独的身影。
*****
罗依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心跳如鼓,浑身湿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喘着粗气,眼神空空地望着头顶。
头上不知何时张开了结界,淡淡的光芒笼罩着上方,宛如一层柔和的保护膜,将夜里的寒意隔绝在外。
天色微亮,远处黑蓝的云霞夹杂着些许橘黄。她意识到已是清晨。
她侧头看向对面那抹抢眼的红色。盖着红色长袍的长乐呼吸平稳,安静躺着的模样显得毫无防备。
罗依发现其余三人不知去了何处。她心中一紧,脸上泛起微热,一股莫名的愧疚缓缓浮现,昨夜梦中的哀嚎也不知是否惊扰了他人。
还有昨天那少年,也不知他是否和他们是一伙的。把他迷晕后时间急促,也只能把他落在一旁。现如今,不知少年怎样了。
罗依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白色长袍。淡淡的檀香味从袍上传来,这股清香让她感到安心。
罗依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长袍。
红色长袍是少穷的没错;阿睦的身高与袍长明显不符;霁言身上的是淡蓝色的……这究竟是谁盖的?
她撑起身子,抬头环视四周,只见霁言从远处缓步走来。他衣着整齐,手中带着一束长着圆圆小红花的草。那草她认得,是安宁草,顾名思义就是助眠的草药。
“你何时醒来的?”霁言眉眼带笑,缓步走进结界。见罗依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笑道:“方才我看你眉头紧锁,像是睡得不好,便出去摘了些回来。”
霁言看了一眼手中的安宁草,随手把它放到一旁,“现在你也醒了,看来也不需要它了。”
所以那草……是为她准备的?
罗依呆呆地看着霁言。后者像是注意到什么,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片方巾递到她的面前。
“你的额头还冒着汗,擦一擦吧。”霁言说。
罗依盯着那片洁白的方帕心中五味杂陈。
见罗依没有反应,霁言又把手帕递近些,“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罗依眨了眨眼,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了。随后她摇了摇头,接过手帕,上面传来和衣袍一样的檀香味。
是他?
罗依怯怯问道:“这衣袍可是你的?”
霁言眼神瞟向那白色长袍,笑答:“是啊,昨日风大我担心你冻着。”
罗依紧攥衣袍,陷入沉思。
见罗依不语,霁言连忙补道:“不过那衣袍是干净的,你别担心。”
长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然随意些。可罗依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是也随意给她盖件穿过的衣裳似乎不妥。
霁言自顾自地说:“少穷和阿睦去找我们另一位伙伴了,应该很快有消息,我们就留在此处等他们回来吧。”
闻言,罗依怯怯地低头,“我想……我见过你们的同伴。”她想着无论他们会不会抱怨她、指着她,可罗依也不想背叛这群人的善意。
霁言大喜,显然并未注意罗依的神色,“你见过夕夜?那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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