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煜楦是被压醒的。

灌了铅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直到岑煜楦把身上的东西推开才发现，他是真的被压着，不过罪魁祸首不是天，而是尸体。

如果一睁眼就在百米高楼的屋顶上是件很刺激的事，那么发现自己正躺在天台边缘，离坠落只差一个翻身呢？大概更刺激。

他倒不觉得害怕，只是茫然。

不记得为什么在这，不记得要做什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对，这个记得，叫岑煜楦，男，二十三岁。

楼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他无法确定哪个是他刚推下去的。虽然这并不重要，但他赶时间。

没有比跳楼更快的下楼方式，但手腕上的绳子正正好好断在他迈出脚那一刻，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世界里无比鲜明，落在楼顶都像突然冒出的花。

他倒也不惊讶，小心翼翼捡回绳子。这次也没沾上灰，很好。

岑煜楦不信命，但他信这条绳子。

所以等他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跨越一路尸体来到楼下时，至少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如果只是往下走那当然很快，但他还做了件别的事，那就是查看每具尸体的脸。不仅楼梯上，附近的尸体都无一幸免。

他不是变态，只是要找人。

找谁？忘了。

算了，不重要，不在乎。

“哥……”

熟悉的声音穿透耳膜，岑煜楦回头，瞧见了站在尸堆里的少年。那是时年十九岁的左佑，朽木上唯一鲜活旺盛的生命。

到处阴暗**，浓雾把目之所及的一切染成灰白色调，角角落落洒满暗褐色的血迹，唯独左佑不同。

明明是一副头破血流的惨烈模样，但鲜红的血液顺着脸汩汩流下，反倒成了岑煜楦睁眼以来看到的最鲜艳的色彩。

“……有人说过你和红色很搭吗？”

“你。”

岑煜楦踢开脚边的尸体，而左佑，把脸上的血抹到了他眼睛上。

“你找到我了。”

一滴血顺着眼角流下，在夺目的红色背后，他看到了左佑的眼睛，和天空一样，一片死寂。

……他开始在乎天气了。

左佑接过岑煜楦的手绳，重新给他系上，绳子上有几个扣，左佑就给他系了少次。

“岑小鱼，方圆几公里就你一个活物呢。”

岑煜楦试图把左佑脸上的血擦干净，但看到原本一条条的血迹被晕成一大片后，他放下了手，在衣服上撕了条布。

左佑乖乖站着不动，由着岑煜楦用布条在他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岑煜楦的理解总是非常简单，受伤了就要包扎，包扎就是用布条紧紧缠住。

“怎么回事？”

左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摔了一下。”

岑煜楦不打算追问，左佑也不主动提。他们总是有莫名其妙的默契。

左佑要为自己的鲁莽道歉，也许趴在岑煜楦身上并不是个好主意，楼顶也并不是感受心跳加速的好地方。

当然，道歉并不因为流的血，而是岑煜楦因此摸了好多恶心的家伙。

它们怎么配的？

百米高楼坠地，只是头上磕了个口子，除了流血外没有别的不良反应，要么左佑不正常，要么这个世界不正常……

就凭天上那只大眼睛，这个世界不可能正常。

随着天空中巨大的眼睛慢慢张开，细长的瞳孔里藏着熊熊燃烧的地狱，橙红的火光笼罩灰色大地，岩浆和火球像是泪水，与尖利的嚎叫一同洒下。

也就在这时，周围的“尸体”都挣扎着爬起来，扭曲地冲向那栋高楼。

没有意识和灵魂的“尸体”争先恐后冲向那只眼睛，然后一批批从楼顶坠落，在地上砸出一坨坨烂肉，甚至还在蠕动，黏糊糊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没有对视，但左佑准确抓住了岑煜楦伸出的手，一如往常，这是他们的默契。

岑煜楦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记得为什么一睁眼就在楼顶……

不过左佑出现了，这些都不讨厌。

越靠近楼顶就越多“尸体”，同样也越多怪物被撕碎在岑煜楦随手捡起的电锯下，锯齿没一会就被脏东西糊满，他脸上也是。

左佑也没见得多好，棒球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也是。不过当他抬头笑的时候，岑煜楦感觉它们也不是那么碍眼。

主要原因是左佑本人，岑煜楦对此一向有清晰认知。

左佑在岑煜楦面前总是笑吟吟的，不过这可不代表他也会在岑煜楦看不到的地方保持微笑。

就比如现在，岑煜楦刚把后背露出，左佑的笑容立马烟消云散。

怪物不断逼近，左佑饶有兴趣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岑煜楦，眼神浑浊但嘴角上扬。

不过上扬止于岑煜楦脸上新添的伤，左佑微微偏头，只一个眼神，便让那些东西不敢再靠近，连喉咙里的嘶吼都变成了畏惧的呻吟与呜咽。

天台的门近在咫尺，二人再次同时向对方伸出手。

左佑的笑容温和又开朗，他就用这样的表情，俏皮地指了后面的怪物一下，随即消失在关闭的天台门后。

怪物们顿在原地，十有**松了口气，可一瞬间，所有怪物全变成了碎肉，黏糊糊地布满整个楼梯间。明明残渣被溅得到处都是，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左佑笑得更加明朗，眼底满是笑意。

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巨眼，任由炽热的“眼泪”擦肩而过。

巨眼死死盯着他们，滚滚热浪铺天盖地。

左佑丝毫不在意，看向岑煜楦。

“不觉得很像你的眼睛吗。”

“……岩浆和裂缝？”

“哪都像。”

“……一般。”

“嗯，确实一般。”

巨眼中涌出更多“泪水”，劈头盖脸砸过来，虽然躲避及时，但岑煜楦脸上还是又被划了一道。

“……看来它喜欢我。”

左佑扯下头上的布条，又一滴鲜红自脸上滑落，巨眼肉眼可见瞪大了几分。

“我的好像也不错。”

“能上去吗？”

左佑笑得明媚“当然不能。所以……”揽着岑煜楦的肩膀“让它来找我们吧。”

巨眼一点点靠近，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但左佑只是笑吟吟看着，岑煜楦一如既往淡然，不过扭头看向身边的人时，僵硬的嘴角硬扯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

岑煜楦隐约看到巨眼的中央藏着表盘，两根指针逆时针方向稳步转动。

巨眼眨了一下，二人自楼顶消失，表盘的两根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方向，一切归于平静，所有怪物重新变为“尸体”，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