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

这日,木衿看着正在锯木头的杨惜月,问道:“我准备去你之前说的那个地方,你要一起去吗?”

杨惜月看看木头,有些犹豫。

木衿看出来,便道:“不去也可,不过,得分出一部分让我带走,那里我不确定戾气多不多。”

“好。”杨惜月点头,面前出现一只小小黑鱼,凭空游到木衿面前,木衿将其收起:“若有事,随时与我联系。”又交代了些别的,便准备离开。

三日后,木衿离开了小院。

这次她没有通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直接前往,而是化作灵气,一路向东。她的灵气这些年蔓延甚广,最远处已至衡越州边界。她便顺着那条灵气脉络,一直到了自己灵气所能覆盖的最边缘,才恢复身形,继续前行。

中途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半年后,她终于抵达了杨惜月所说的那片上古战场。

入目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大地龟裂成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沉淀了万年的死寂。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坍塌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被风沙磨去了棱角。

木衿站在荒原边缘,望着那片死寂之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封印上。

那封印呈现淡淡的金色,如同一层薄膜,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封印上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在微弱地流转着光芒。她能感受到,这封印的力量已经衰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崩溃。

但她没有急着破开。

她转身,在战场周围转了一圈。

约莫走了十里地,她看到了一座破庙。

那庙很小,只有一间屋舍大小,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庙墙是用土坯垒成的,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两面断壁勉强支撑着。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吹尽,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梁木歪斜地搭在墙上,随时可能掉落。

木衿跨过坍塌的门槛,走进庙中。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是用青石雕刻的,约莫一人高,雕工粗糙,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剥落。神像是个女子,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她穿着一袭长袍,双手垂在身前,右手的手指。

木衿目光一凝。

那右手,有六根手指。

她盯着那神像看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灵气波动,没有阵法痕迹,只是一尊普通的、破旧的神像。

木衿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庙。

她在庙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布下隐匿阵法,又确认了方圆百里无人,这才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丹田,进入那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一进入空间,一道凛冽的利锋便迎面袭来。

木衿侧身避开,抬手挡下。她定睛一看,却发现原本那片无垠的星空,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一部分星空被灰色的气充斥,混沌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那些灰色气息缓缓翻涌,如同活物,却又安静得诡异。

她脚下的土地,如今已有万顷之多。但那些土地少了几分生气,摸上去干巴巴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木衿低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灰色的气包裹着。

那些气从她体内溢出,缠绕在她周身,却不伤害她,只是静静地流转。她伸手触碰,那些气便顺着她的手指滑过,温凉而柔和。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灰色的气,是她的灵气。

可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

她心念一动,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变化。那些平坦的地面缓缓隆起,聚拢,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圆球,悬浮在灰气之中。圆球表面坑坑洼洼,像是刚刚成型的雏形。

灰色的气包裹着圆球,缓缓旋转。偶尔有一缕灰气从大团中分离,化作细小的尘埃,飘落进圆球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木衿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这片空间的变化,她暂时还弄不明白。但她隐约觉得,这或许是某种……演化?

她在空间中又待了片刻,最终决定暂时退出。这片空间的变化需要时间,她不必急于一时。

心神回归,木衿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

不远处,一个女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战场。

那女子穿着一袭灰扑扑的长袍,衣袍破旧,像是穿了千万年。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周身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木衿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有六根。

是那神像?

木衿站起身。这人的修为深不可测,她先前见过的合道修士,甚至是飞升的修士,都远不及此人。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修士,倒像是在看一座山、一片海、一整个天地。

她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执礼道:“晚辈木衿,见过前辈。”

那女子转过身。

她的面容与神像一样,模糊不清。不是真的模糊,而是木衿明明看到了她的脸,却记不住任何细节。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挡在她们之间。

女子原本没有半分神采的眼睛,在看到木衿向她行礼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慢,像是从极深处一点点浮上来,带着千万年的尘埃。

“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能看见我?”

木衿一怔,答道:“是。”

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点亮光一点一点燃起来。但千万年的孤寂早已浸透了她的魂魄,那点亮光再亮,也透着一股沉沉的黯淡。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却又不像。

“我叫宿贞。”她说,“是上一轮回的人。”

上一轮回。

木衿心头一震。

“你可知,”宿贞望着她,目光悠远,“万年前的人,如今还剩多少?”

木衿皱起眉,认真想了想。万年前……那些大能,那些古修,那些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

“这……”她摇头,“晚辈不知。”

她想起白龙。那家伙活了不知多少年,或许知道些什么。她心念一动,将白龙从空间裂隙中召了出来。

白龙在空中绕了两圈,打了个哈欠,不满道:“木衿,你叫我出来干嘛?我还在睡觉呢。”

它的话音未落,宿贞的目光便落在了它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怀念,也带着几分落寞。

“它看不见我。”她轻声道。

木衿一愣。

“你将你那灰色的灵气覆于它眼,”宿贞说,“兴许能看见。”

木衿依言照做。一缕灰色的灵气从她指尖溢出,覆上白龙的双眼。

白龙眨了眨眼,看向宿贞。然后它整个身体都顿住了,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你……”白龙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是死了吗?”

宿贞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

“当年出了些意外。”她说,“索性逃过一劫。”

白龙沉默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不过,你的好友倒是死了。”

宿贞的笑容淡了几分。

“是啊。”她说,“我听说她为了将你封印,耗费了自己的修为,没能逃过那场清洗。”

白龙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没有接话。它一甩尾巴,钻回了空间裂隙之中,消失不见。

宿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衿。

她的眼中满是感慨,像是一个独行了千万年的人,终于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活物。

“没想到,”她说,“今生还有人能看到我。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她的话音落下,气息忽然弱了几分。

木衿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前辈是出了何种变故,才会如现在这般?”

宿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炼器时,本想炼一面幡,用来护住生灵,等清洗结束再将他们放出。”她说,“可不知为何,炼出的幡使用后,便再无人得见我。就连清洗,也将我忽略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幡,递给木衿。

“发现,只要不用灵力摧动,便不会激活。”

木衿接过,仔细端详。

那是一面三尺来长的幡,幡杆是用不知名的黑色木材制成的,入手沉重,触感温凉。幡面是用一种极细的青色丝线织成的,那青色极淡,淡得像是一缕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幡面上绣着细密的纹理。那些纹理不像是符文,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弯弯曲曲,层层叠叠,隐约可以看出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的轮廓。纹理的线条极细,绣工极精,仿佛是用一根丝线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断点。

幡的正中央,绣着两个古朴的字——

“遗世”。

那两个字是用银色的丝线绣成的,在青色的幡面上格外显眼。字体古奥,木衿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来。

她抬头看向宿贞。

宿贞见她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此幡名为遗世幡。我本意是想避过清洗,护住那些生灵,等清洗过后再回世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幡上,复杂难言,“可到头来,只有我一人避过了清洗。那些我想护住的人,一个也没能留下。”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死寂的战场。

“也许,”她轻声道,“这就是此方世界对我的惩罚吧。毕竟,祂又怎么能容忍对祂的戏弄呢。”

木衿捧着那面幡,久久没有说话。

宿贞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木衿,落在那片被封印笼罩的荒原上。

“你是要去那边?”她问。

木衿点头:“是。前辈可知那里面有些什么?”

宿贞沉默了片刻。

她望着那片死寂之地,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惯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我不曾进入。”她说,“只知道那处空间已经被隔离于世。里面的气息……让我不太舒服。”她顿了顿,看向木衿,“你若去那里,还需多加小心。”

木衿虽有些遗憾,但还是认真应下:“多谢前辈提醒。”

她没有急着离开。难得遇到一个经历过万年前的人,她还有许多想问的。

“前辈,”她斟酌着开口,“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宿贞望向远处,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具体我不记得了。”她缓缓道,“就好像被抹除了那段记忆一样。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些片段。”

她顿了顿。

“不过我记得,当初的世界,妖魔怪道横行,自相残杀者众多。正邪不两立,却也不是什么正邪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杀。修士杀修士,妖魔杀妖魔,正道杀邪道,邪道也杀正道。”她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当初的凡人……更像是一种修炼材料。”

木衿眉头微蹙。

“正道不在意他们,邪道便更加猖狂。凡人被圈养在特定的地方,繁衍后代,到了适龄便被夺取修为,甚至被炼成丹药、法器。”宿贞转过头,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前些年行走人间,看到的是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场景。那些修士,竟会在意凡人的死活?”

她顿了顿,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们为何会在意那些凡人?”

在她当年的认知里,凡人不过是蝼蚁,是资源,是修士路上可有可无的垫脚石。可如今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木衿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南浔州,那些魔修斩杀魔兽,其中一条理由便是防止魔兽肆虐,毁灭凡人的村庄。魔修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正道。

南河州,那位老人曾笑着跟她说,他们进城或者回村,若是有同路的修士,总会捎带他们一程。修士御剑,凡人坐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像是寻常邻里。

常水白这些年一直在搜罗更方便的农具,说是能让凡人种地轻松些,自己也只是随便看看,不耽误什么时间。那些农具不贵,却要花心思去寻、去试、去改良。他一个做生意的,本不必做这些。

她所见到的凡人,对仙人甚至魔修,也只是憧憬,并无避如蛇蝎。仙人会帮他们驱赶妖兽,魔修也不会无故伤害他们。在他们眼里,那些飞来飞去的人,不过是另一种邻居。

木衿收回思绪,看向宿贞。

“以前为何,我不知。”她说,“不过,我本是凡人,得机缘走上修行一途,不能忘本。”她给小木人取名“谨初”,便是提醒自己谨记初心。

她顿了顿,又道:“我所见所闻,便是对凡人友善。那些前辈们这么做,我便跟着做。再者——”

她想了想该如何表达。

“凡人的长生,在于灵魂轮回的长存。一世结束,还有下一世。修行者的长生,在于意识的长存。可修行之人死后魂飞魄散,什么也留不下。”她看着宿贞,“单论存在的时间,或许还不如凡人久。修行者也只是搏一搏,让自己的意识存在更久,既如此,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宿贞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木衿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我还是不理解。”她最终说,语气里没有否定,只有坦诚,“但至少,你们这种方法,能让这个世界存在得更久。”

她抬起手,指向远方。

那是南河州的方向。

“那边有一股势力,正在让你们的时间慢慢延长。”她说,又看向木衿,“我能看到的,你做了很多。”

木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她想了想,没想出来宿贞说的“那股势力”是什么。

“也许我确实做了很多。”她说,“但更多人,做的更多。”

她不过万千生灵之一,自不敢居功。

宿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

“罢了。”她说,“带着遗世幡走吧。这个世道,也许再也用不上它了。”

木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幡,又抬头看向她。

“前辈要去何处?”

宿贞转过身,望向远方。

“如今我已入世。”她说,“去你所说的地方看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融入风中。

“去亲眼看看,你说的那些。”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木衿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荒野,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上古战场腐朽的气息。手中的遗世幡微微晃动,青色的幡面在风中轻轻飘扬。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遗世”。

然后她收起幡,转身朝封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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