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木衿送穆修尘离开游闲谷。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师徒二人站在谷口，相对无言。

穆修尘依旧是一袭白衣，周身气息却与从前截然不同。那些压抑、沉郁、仿佛随时会崩毁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而沉静的气息，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的伤势已然痊愈，修为也在那场疗伤中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合道。

这一步，需要渡劫。

“师尊此去，要多加小心。”木衿轻声道。

穆修尘点点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些年，这个徒弟为他做的，他都记在心里。只是他向来不善言辞，说不出那些感谢的话。

“游闲谷暂交徐师弟照拂。”他顿了顿，“有事便去找他。”

木衿应下。

穆修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谷外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之中，步履从容，没有回头。

木衿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直到那抹白色彻底融入晨雾，才转身回了谷中。

回到游闲谷，木衿先去拜见了徐子澹。

徐子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她坐下喝茶。木衿将穆修尘离开的事说了，又问了问杜迟的情况。

“那小子早回来了。”徐子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回来后便闭关修炼，他早该筑基圆满了，只是之前一直压着，如今巩固巩固修为，便可突破。”

木衿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在衡越宗又待了半月。

这半月里，日子过得平静。杨惜月依旧在改造小院，池塘挖好了，菜地种上了，凉棚搭起来了，小狸树下的红绳也重新系了一遍。木衿恢复了以往的日常，早晨练剑练刀，白天看书炼丹，晚上研究阵法和符箓。偶尔帮杨惜月干点活。

半月后，常水白来了。

“木师妹，你这方小界的灵气怎么更加浓郁了？”

常水白一进小院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站在竹廊下，四下张望，脸上满是好奇。那些原本就茂盛的花草，如今长得更加肆意；那棵小狸树，枝叶比上次来又繁茂了几分；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灵气。

木衿邀他在凉棚下坐下，倒了杯茶。

“师尊走之前，给了一尊仙灵泉眼。”她说，“我将其移植在后山之中。”

常水白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啊！”

仙灵泉眼，那可是能自行产生灵气的宝物。一尊泉眼，足以让一整个宗门的灵气浓度提升三成。穆修尘竟将这宝贝留给了木衿？

他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几个玉盒，一一摆在石桌上。

“对了，我有一批灵草暂时没地方放。”他说得随意，“要不然先种在你这儿，等要卖的时候再带出去。师妹这儿灵气足，养出来的灵草品相肯定更好。”

木衿看了一眼那些玉盒，没有犹豫：“好。只要不种在院子里就行。”

常水白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正巧一片须颜花瓣从旁边的花树上飘落，悠悠地落进他的茶水里。他看着那片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将透明的茶水染成淡淡的粉色，便低头抿了一口。

“师妹看看需要些什么。”他说着，将那几个玉盒往木衿面前推了推。

这些，就是他获得大比第一的奖励。

木衿没有推辞，伸手打开第一个玉盒。

里面是一柄短剑，约莫一尺来长，通体漆黑，剑身没有半分光泽，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她拿起短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一股凛冽的寒意便从剑刃上传来，连她的灵气都被切开了些许。

“这是‘暗渊’。”常水白解释道，“用深渊寒铁所铸，可斩灵识，可破神魂。据说是一位合道境剑修的佩剑，他飞升前留下的。”

木衿点点头，将短剑放回，打开第二个玉盒。

里面是一卷玉简。

她将神识探入，片刻后收回，神色微微一动。

“移山搬海·残卷。”常水白替她说了出来，“和你之前给我的那卷不同。那卷是总纲，这卷是‘山’字篇，专讲如何移山、镇山、以山为器。”

木衿没有说什么，打开第三个玉盒。

一枚丹药。通体金色，表面有云纹流转，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那香气只是闻一闻，便让人灵台清明，仿佛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九转化神丹。”常水白道，“元婴突破化神时服用，可增三成成功率。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第四个玉盒。

一株灵草。通体碧绿，叶如兰草，却生着七片不同颜色的叶子——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片都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气。

“七色莲心草。”常水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可以用来炼丹，也可以直接服用，能淬炼五脏六腑，提升资质。”

第五个玉盒。

一件法袍。月白色的布料，看着不起眼，但木衿一摸便知不凡。那布料柔若无物，却能挡住金丹修士全力一击。更难得的是，法袍上绣着细密的阵法纹路，可以自行吸收天地灵气，为主人补充消耗。

“月华袍。”常水白道，“可以自动修复，只要不是被当场打碎，放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木衿看完五个玉盒，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卷玉简。

“就这个。”她说。

常水白愣了愣：“师妹不多选几样？这些都是我特意挑出来的，每样都是好东西。”

木衿摇摇头：“这些就够了。其他的，师兄留着换灵石吧。”

常水白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要。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既然师妹不选，那我折一半灵石给你。”

木衿微微挑眉：“一半？”

“嗯。”常水白打开储物袋，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极品灵石，“大比第一的奖励，除了这些实物，还有十万极品灵石。这是五万，师妹收着。”

木衿看着那满满一袋灵石，一时没有说话。

五万极品灵石，换成普通灵石，够一个金丹修士用上百年了。

她正要推辞，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忽然从常水白袖口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她手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木衿低头看去，愣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毛球。通体火红，毛茸茸的，圆滚滚的，没有脖子也没有腿，只有两只黑豆般的眼睛和一张小小的嘴。它正趴在她手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里发出细细的“叽叽”声。

“……这是？”木衿难得露出茫然的神色。

常水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是焱血兽。”

木衿看着那只不停蹭她手指的毛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说，是岩石一类的妖兽吗？”

“是啊。”常水白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飘向别处，“但是可能……可能是喂养的灵草属性不太对，所以它就变成了这样。”

木衿看着那只毛球。

毛球又往她手边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叽”声。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毛球。入手是温热的，软乎乎的，像握着一团刚出炉的小面团。她下意识捏了捏。

“叽！”

毛球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两只黑豆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在控诉她的无礼。

木衿看着它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她把毛球放回桌上，毛球骨碌碌滚回常水白手边，缩在他的袖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她。

常水白轻咳一声，将毛球和灵石一并收起，转移话题道：“对了，木师妹之前说的生意是什么？”

木衿给他续了杯茶。

“论道之前，我用拓印石拓印了几份论道影像。”她说，“本来想赠予未到的友人。”

常水白点点头。他知道，那“友人”里，有他一份。

“木师妹是想卖拓印石吗？”他问，“倒也有不少人卖了自己的拓印石，但因为会损失些道韵，价格上可能不会太高。”

木衿摇摇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灵石，放在桌上，推到常水白面前。

常水白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石头约莫鸡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

“常师兄试着将心神注入其中。”

常水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闭上眼，将一缕神识探入黑色灵石之中。

两个时辰后。

常水白睁开眼，眼中满是恍惚。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如今几时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木衿微微一笑：“过了两个时辰。”

常水白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灵石，神色复杂至极。

“我方才……”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将心神投入其中，竟真的感觉自己回到了论道那时。山河老人的声音、他演示的移山搬海、那些山河流转的画面……一切都真实无比，仿佛我亲临其境。”

他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震惊和不解，“这道韵……几乎没有损失。”

木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常水白又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沉默良久。

“这是禁渡河那边的产物？”他问。

木衿点头：“算是。”

常水白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的来源，问得太清楚反而不美。

他只是反复看着那块石头，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木衿也不急，只是静静喝着茶，看着不远处那丛摇曳的竹子。

许久，常水白回过神，问：“木师妹出价几何？”

木衿放下茶杯：“我没想好。只是想着，此物交由你，能让更多人参悟。”

常水白点点头，又开始沉思。

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论道大会的影像，若是用普通拓印石拓印，道韵会损失大半，价值大打折扣。但这块黑色灵石拓印出来的，道韵几乎无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花了大价钱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人，若是知道有这东西，怕是要捶胸顿足。

意味着那些没来参加的人，也能通过这东西，感受到山河老人、苏渠、萧箐何、凌云等人的道韵。

意味着这东西，可以卖出一个天价。

不，不只是卖钱。

这东西可以用来做人情，可以用来交换资源，可以用来——

常水白越想越远，直到木衿的声音打断他。

“还有一点。”木衿说，“将拓印石放在这黑色灵石之上拓印出来的，道韵基本不会损失。”

常水白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师妹不早说！”

木衿笑着摇摇头。

常水白兴奋地在凉棚下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正色道：“这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用、卖给谁、卖多少、怎么才能利益最大化——都得细细琢磨。”

木衿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常师兄若是想卖，最好先跟讲道的前辈们打声招呼。不然，恐惹祸端。”

常水白一怔，随即郑重点头：“这我晓得。师妹放心吧。”

他知道木衿的意思。那些讲道的前辈，若是知道自己的道被拿来卖钱却不知情，心里定然不快。到时候，别说赚钱，怕是要结仇。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木师妹放心。”他说，“这事我会处理妥当。”

木衿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洒落，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远处的池塘里，几尾锦鲤正悠然地游着。小狸树上的红绳飘飘扬扬，发出细微的声响。

常水白道：“木师妹，这种灵石可还有，可能卖我一枚？”

木衿点头，取出一枚黑色灵石递给常水白，也没问他要了做什么：“那就一万灵石，打八折，八千？”这正是万象森罗给她的折扣。

常水白笑了起来，爽快地拿出灵石和木衿交易。

常水白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时，那只火红的毛球从他袖口探出头来，朝木衿“叽”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木衿看着那一人一球消失在竹廊尽头，收回目光，继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