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你出来了!伤怎么样了?”
白龙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它从空间裂隙中钻出来,围着木衿飞来飞去,一会儿绕到前面看她的脸,一会儿转到后面看她的背,尾巴甩得呼呼响,恨不得把她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木衿站在原地,任它查看,唇角微微弯了弯。
“无事。”她说,“已经好了。”
这是实话。如果说先前还有什么能够攻击她灵魂的方式会让她泯灭,北空域的中心大陆稳定后,她在极长的时间中,都不会消亡。
不过在这方世界中的“木衿”本人,和他人敌对的话还是会受到限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与之前并无不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某种一直被锁着的门,终于打开了。
白龙松了口气,悬在她面前,尾巴不甩了,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随意:“过去七天了。魔胎快坠落了。”
木衿抬头望向天空。
那个巨大的肉球比之前更低了,沉甸甸地压在天幕上,表面的纹路狰狞扭曲,起伏的频率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次起伏,都有一阵无形的波动从天空压下,让地面微微震颤。
她收回目光,看向四周。黑气人比之前少了很多,稀稀落落地散在荒原上,有些在厮杀,有些在游荡,这也是魔胎快要坠落的原因。
“这次你去遗世幡里。”她说,“我打算硬抗一次。”
白龙一愣,随即傻眼了:“啊?”
“我想试试。”木衿语气平静,“看看能不能扛住。”
白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它甩了甩尾巴,嘟囔道:“行吧,反正我也劝不动你。快点把我送进去。”
木衿抬手,将白龙送入遗世幡中。
她独自站在荒原上,抬头望着天空。魔胎越坠越低,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压下来。
远处的黑气人厮杀的惨烈程度提升了。
她闭上眼,将神识扩散开去。
然后她察觉到了。
那些黑气人体内的浊气,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每一缕浊气都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能感知到它们的数量,甚至能感知到它们与北空域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心念一动。
那些浊气从黑气人体内剥离,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丝线,朝她涌来。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所有黑气人体内的浊气,在同一瞬间,全部涌向木衿。
那些浊气没入她的身体,进入北空域,融入那片新生的天地。
最后一个黑气人“死亡”。
魔胎坠落。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一切碾碎。木衿的身体再次泯灭,又在北空域的力量下重新凝聚。她站在原地,衣袂被气浪掀起又落下,发丝纹丝不动。
木衿散出灵气。
灵气浸入这片空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水流归海。那些原本需要数月才能覆盖的区域,此刻在几个呼吸间便被她的灵气浸透。
脑中嗡鸣一声。
整片上古战场的图景,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山川、河流、沟壑、石柱,每一处都清晰可见,仿佛她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一切。
不止如此。
那些黑气生灵体内的浊气,她也能看见了。
心念再动。
所有黑气生灵体内的浊气,同时剥离,朝她涌来。
成千上万道灰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如同一场倒流的雨。那些浊气没入她的身体,进入北空域,成为那片天地的一部分。
远处的白龙刚从空间裂隙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整个龙都呆住了。它张着嘴,瞪着眼,尾巴僵在半空,像一条被雷劈过的绳子。
“这……这……”它结巴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木衿收回神识,转身看向它。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过来。”她说。
白龙愣愣地飞过来,还在发呆。木衿将遗世幡抛给它。
“你来控制。我杀完的黑气,全部收入其中。”
白龙下意识接住遗世幡,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垮了:“我不干!多累啊!”
它把遗世幡往木衿怀里塞,木衿正要开口,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来。
是黑龙。
它收起了庞大的身形,变得只有寻常小蛇大小,通体漆黑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飞到木衿面前,悬停在空中,暗金色的瞳孔静静看着她。
“我来吧。”它说。
声音低沉,像远处山石的滚动,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
白龙愣了一下,随即炸毛了:“凭什么你来?”
黑龙转头看了它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
“这方世界认可了她。”它说,“她自然也是我的主人。”
木衿心中微动。认可?是因为灵气完全覆盖了这片空间吗?她没有多问,只是看着黑龙。
“不用称呼我主人。”她说,“唤我木衿即可。”
她顿了顿,又道:“以防万一,我需要在你身上做一道布置。”
她自然不能完全信任黑龙。这片空间里,她信得过的只有自己。无论黑龙表现得多么顺从,必要的约束不可少。
“可以。”黑龙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木衿抬手,将一缕灵气注入它体内。灵气顺着黑龙的经脉游走,最终在它灵魂中找到了它的天符。
木衿将自己的灵气在外层裹了一圈。
一道无形的枷锁落下。
黑龙的身体微微一震。它低头感受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道枷锁虽然存在,但它的修行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了三成。
“哼。”白龙在旁边看得酸溜溜的,把遗世幡往黑龙身上一丢,“给你给你。”
黑龙接过遗世幡,收好,飞到木衿身后,安静地悬在那里。
木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远处走去。那些黑气人还在游荡,体内的浊气已经被抽离,只剩下纯粹的戾气和记忆碎片。处理起来,比之前容易得多。
黑龙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白龙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嘟囔了一句“我睡觉去了”,便钻进空间裂隙,消失不见。
木衿站在荒原上,目光扫过远处的黑气生物。
她深吸一口气,灵气自体内散出,无声无息地漫过荒原。
那些黑气生物身形一顿。体内的浊气早已被抽离干净,只剩下纯粹的戾气和记忆碎片纠缠在一起。木衿的灵气拂过,它们便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无声无息地溃散。
一片,又一片。
成百上千的黑气生物在同一瞬间“死亡”,化作一团团灰黑色的雾气,悬浮在半空。
黑龙的速度极快。它化作一道黑影,在荒原上穿梭,所过之处,那些雾气便被收入遗世幡中。它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无有遗漏。
木衿没有再看,抬脚朝远处走去。
大多数黑气生物已经构不成威胁,但偶尔也会遇到棘手的。
那些生前修为极高、执念极深的,即使浊气被抽离,依然保留着强大的战斗本能。遇到这样的对手,木衿不会用灵气直接抹杀,而是会选择与之对战。
她的剑术在这些年突飞猛进。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剑法,而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剑。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干净利落,直指要害。
刀法也是如此。她于刀法一途的研究极为浅薄,但与那些刀修黑气人交手多了,便也摸到了门道。大开大合,刚猛直接,与剑的轻灵截然不同。还有掌法、拳法、身法、遁术……每一种手段,都在实战中被打磨得愈发纯熟。
无尽书已经记了厚厚一卷。剑法篇、刀法篇、阵法篇、符法篇……每一种都分门别类,配上详细的心得和破解之法。有时她翻看前面的记录,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写得太过稚嫩,那些曾经觉得精妙无比的手段,如今再看,不过尔尔。
这便是长进了。
在那些棘手的对手中,木衿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黑气人。
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手持一柄黑气凝成的长刀,刀法凌厉,攻势凶猛。木衿与它战了一日,将它逼退。
第二日再遇,它变成了一个矮胖的女人,手持双剑,剑路阴柔诡谲,与昨日的刀法截然不同。
第三日,它是一头黑气凝成的豹,速度快得惊人,扑咬撕扯,完全是野兽的路数。
第四日,它又变成了一个老翁,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出手便是精妙的掌法,一掌拍出,竟有山岳压顶之势。
第五日,它是一个孩童。
第六日,它是一只飞鸟。
第七日,它又变了。
木衿与它战了整整七天。每一天,它都以不同的形态出现,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人形兽形,各不相同。每一种形态都有一套完整的战斗手段,不是粗劣的模仿,而是真正精通。
第七日黄昏,木衿终于将它击杀。黑气溃散的瞬间,她看见那团黑气中混杂着无数记忆碎片的微光,这人,或者说这些人,生前不知吞噬了多少其他生灵的执念,才能有这般千变万化的手段。
木衿在它消散的地方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始闭关。
她将那七天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对方的每一种形态、每一种手段、每一次变化的时机和规律,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数月之后,她睁开眼。
一门功法在她心中成型。
这门功法可以改变容貌身形,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可随意变换。不只是外形的变化,连气息、气质、甚至战斗风格都可以随之改变。修炼到深处,甚至可以模仿他人的功法路数,虽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但用于迷惑对手,已经足够。
她给这门功法取名为《万化》。千变万化,无有定形。
只是还需验证。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那些黑气生物做对手,一遍遍地施展、调整、完善。直到确认没有问题,才将这门功法郑重地记录在无尽书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清理黑气生物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一个一个击杀,到后来的一片一片扫除。黑龙跟在身后收集,白龙偶尔出来帮忙,更多的时候是在空间裂隙里睡大觉。
无尽书越记越厚。剑法、刀法、掌法、拳法、身法、遁术、阵法、符法……每一种都分门别类,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心得。那些从黑气生物身上学来的手段,被她一点点消化、吸收、转化,最终变成自己的东西。
木衿偶尔会停下来,翻看前面的记录。看着自己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心中会涌起一种淡淡的满足。
像是看着一片荒地,被一点点开垦、播种、浇灌,最终长出了庄稼。虽然还没有到收获的时候,但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人心安。
这日,木衿站在荒原中央。
四周已经没有黑气生物了。最后一片也在方才被她的灵气扫过,化作雾气,被黑龙收入遗世幡中。
她抬头望向天空。
那个紫色的魔胎依旧悬在那里,精纯的魔气缓缓流转,表面那些狰狞的纹路还在起伏。但它已经很久没有坠落了,没有了浊气的滋养,它失去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只是悬在那里,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一百七十多年。
这片空间里的黑气生物,终于全部清理干净了。
那些纠缠了万年的戾气、那些无法降生的执念、那些被困在无尽循环中的记忆碎片,此刻都在遗世幡中,安静地悬浮着。
木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那是灵气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但她懒得去管。
黑龙悬在她身后,遗世幡已经收好。它看着她,没有出声。
远处,白龙从空间裂隙里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荒原,又看了看木衿,难得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这片空间特有的、腐朽与新生混杂的气息。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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