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我们要离开了吗?”白龙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它在上古战场待了三百多年,早就腻了,恨不得现在就飞出去晒晒太阳。
木衿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天空。那个紫色的魔胎依旧悬在那里,精纯的魔气缓缓流转,表面那些狰狞的纹路还在起伏,但已经没有了下坠的迹象。它像一颗被遗忘的果实,挂在枝头,慢慢干瘪。
现在离开的话,这里以后会成为真正的魔域。那些戾气和记忆碎片被她收走了,但魔气还在。千繁界的魔气会通过那道连接,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空间,最终在这里汇聚、沉淀,形成一个纯粹的魔域。
而千繁界本身,魔气将会消失殆尽。
魔修无法再凭此修炼。那些依靠魔气修行的宗门,那些在魔气中淬炼体魄的散修,那些以魔气为生的灵兽……他们怎么办?
木衿不太在意魔修,对她来说,魔修只是修士的一种,没有特别的好恶。但自北空域成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世界想要稳定,清浊二气需要平衡。
万年前的世界,不知为何清气减少,浊气增多,最终毁灭。
如今的千繁界,若是因为魔气全都进入这片空间,是否会因为浊气减少而失衡?毕竟,魔气也是浊气的一种变体。它虽然不是纯粹的浊气,却是浊气在千繁界最重要的表现形式之一。如果魔气彻底消失,千繁界的浊气总量会大幅减少,清气便会占据绝对上风。
清盛浊衰,和浊盛清衰一样,都是失衡。
木衿觉得,这很有可能导致千繁界走上万年前的老路。
“还有事没结束。”她说。
白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就见木衿抬手,从袖中取出几把阵旗。
那些阵旗巴掌大小,旗面漆黑,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符文。这是她曾经买的,一直没用上,以前布阵,用灵石或者依托原有地形便可,但此地的阵法需要更强的根基,阵旗必不可少。
木衿松手。
阵旗化作一道道流光,朝四方飞去。有的没入天际,有的钻入地下,有的悬在半空,有的嵌入石壁。它们越过荒原,越过山丘,越过那条干涸的河床,最终落在空间边界的几处关键节点上。
木衿闭目感应片刻,确认所有阵旗都已就位。
“白龙,黑龙。”她唤道。
两龙从空间裂隙中飞出,一黑一白,悬在她身前。
“你们去空间裂隙中,在我说的地方布置灵石。”她将方位和数量一一告知。黑白二龙点头,钻入裂隙,消失不见。
木衿独自飞上那座枝蔓垒起的高台。
高台中央,那片虚空中,南浔州的影像还在。无数魔气从那里升起,穿越虚空,汇聚于此。那些魔气精纯而浓郁,像一条条紫色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空间。
木衿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那片熟悉的土地。
然后她抬手。
灵气自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没入虚空之中。那些丝线与阵旗相连,与空间裂隙相连,与她布置的所有节点相连。她能感觉到,整片空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心念一动。
连接断了。
那些从南浔州涌来的魔气,在虚空中失去了方向。它们像断了线的河流,散逸在无尽虚空之中,再也无法抵达这片空间。
千繁界与上古战场的连接,彻底切断。
木衿没有停。她取出那条杨惜月给她的小小黑鱼,
她松开手,小小鱼朝天空飞去。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快,最终没入那个紫色的魔胎之中。
魔胎已经很久没有坠落了。没有了浊气的滋养,它失去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空壳。如今小小鱼钻入其中,它开始震颤。
木衿站在高台上,静静看着。
魔胎开始下坠。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像一颗被松开的巨石,直直砸向地面。
轰——
魔胎坠落在地,四分五裂。紫色的魔气和黑色的戾气从中涌出,铺天盖地,像一场倒流的暴雨。
阵旗亮了。
那些安插在空间边界上的阵旗同时亮起,银色的符文在旗面上流转,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笼罩整片空间,将所有涌出的紫气汇聚、压缩、收拢。
紫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条紫色的河流,朝遗世幡涌去。
木衿早已将遗世幡打开,另辟一层空间。紫气没入其中,安静地沉淀下来,不再流转,不再躁动。
而那些黑色的戾气,化为小小鱼,身形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它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木衿掌心。
她将小小鱼收好,又拿起遗世幡。
青色幡面依旧如初。她不由有些感慨,宿贞炼制此物,本是想让生灵避难,等清洗过后再回世间。兜兜转转万年,遗世幡还是用在了那些生灵身上。
两龙从空间裂隙中飞出。
“都布置好了。”白龙甩甩尾巴,“可以走了吧?”
木衿点头,正要离开,黑龙忽然开口。
“木衿,把这方空间也带走吧。”
木衿看向它,有些疑惑。
黑龙悬在半空,暗金色的瞳孔望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它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此方空间是万年前的千繁大陆残骸。留在这里,等以后,利用此方空间的修士发现你做的事,可能会引来祸患。”
木衿认真想了想。这片空间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生灵,魔胎也被收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等那人来此,发现自己的布置全都毁了,查到自己身上,可能真的会带来麻烦。
“而且,”黑龙继续道,“我诞生于此,这里也已经被遗弃。它需要一个新的意识,才能焕发新生。”它看向木衿,“我能感觉到,你有这个实力。”
木衿沉默片刻,点头。
“好。”
白龙在旁边听着,忽然兴奋起来:“要搬走?那得我来!这地方的空间裂隙我最熟了!”
它飞过来,示意木衿上去。木衿跨上龙背,白龙一头钻进空间裂隙。
无尽虚空中,那方空间孤零零地悬浮着。它不大,在浩瀚的虚空中只是一粒尘埃,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木衿看着它,心念一动。
那方空间便从虚空中消失,出现在北空域之中。
她没有将它打散。那些山川、河流、沟壑、石柱,都是万年前的痕迹,是那场清洗最后的遗存。她只是将它团成一个球体,远远悬于中心大陆的上空。
那方空间自身带着微弱的光源,在黑暗的虚空中,它便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星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白龙从空间裂隙中钻出来时,落点是在南浔州上古战场的阵法外。
木衿从它背上跃下,白龙甩了甩尾巴,丢下一句“我去睡了”,便一头钻进裂隙,和黑龙一起消失不见。
木衿站在那道封印前,仔细查看。
封印还在,和她三百多年前进入时一样,横亘在两座石山之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她蹲下身,指尖拂过阵法边缘的一处修补痕迹。手法有些拙劣,灵力走向也不够圆融,应该是某个阵法新手的手笔,发现阵法有松动,便试着加固了一番。
木衿顺着阵法走了一圈,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修补。都不算高明,但胜在用心,至少让阵法勉强维持了下来。从外向里看,并不能察觉里面的异样——那片空间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想了想,抬手在原有阵法之外又加了几层伪装。不是为了藏什么,只是不想有人误入其中,发现那片空荡荡的荒原。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灵气从体内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飞鸟。羽翼舒展,尾羽修长,通体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芒。木衿跃上鸟背,飞鸟振翅,朝南河州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南浔州特有的干燥气息。下方是连绵的山脉和荒原,偶尔能看到几座城池,像棋子一样散落在大地上。
三百三十六年。
她离开时,千繁界还是那个千繁界。如今回来,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木衿坐在飞鸟背上,取出灵机,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讯息弹出来,像积压了许久的潮水。
她先看向置顶的那两个名字。
师尊穆修尘,未读讯息七条。常水白,未读讯息三百二十一条。
木衿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开了穆修尘的对话框。
穆修尘的讯息主要告知自己的修为突破,如今已经进入合道,还说她和凌皓天的婚约,因为她的长期消失而失效,因为沉锋门主峰传承由血脉继承,所以凌皓天马上就要与人结为道侣。过了几天又发讯息让木衿不要伤怀。
木衿看看时间,是半年前的讯息,不过关于不要伤怀这事,木衿觉得,可能是自己师尊被徐师叔的不着调影响了,也不知他们脑补些什么。
木衿给穆修尘回了讯息,表示自己正在前往沉锋门,可能还能参加凌皓天的道侣大典,并告知,自己一心向道,从未思考过男女之事。
回讯息时,木衿脑中想到了常水白,当初也是她让白龙传消息时,委托常水白将她暂时不在千繁界的消息告知自己的师尊,许熙苒,杨惜月和涟馨,其他若是有人打听,便告知对方自己历练暂且不能回讯息。
又想到穆修尘如今已经合道,木衿把自己的表面修为调成了元婴初期。
木衿又点开常水白的讯息,看着几百条的讯息,木衿调到最上面一一查看。
常水白偶尔会发些千繁界的消息,比如萧箐何已经故去,林师兄不知所踪,比如有人在缙隶秘境中获得奇宝,比如凰梧悠和季源清准备在飞升前结为道侣,比如他的修为如今已经到了元婴期,如今正在炼制本命法器……
更多的则是各地的风景。比如两百九十年前:“今天在坤玄洲看到一片花海,漫山遍野都是蓝色的花,风一吹像海浪一样。我给你录了一段,你看看。”
后面附着一小段影像。木衿点开,能看见那片蓝色的花海,在风中起伏,确实像海浪。
有一条是风景。常水白站在一座山顶,身后是翻涌的云海和初升的太阳。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画面定格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
又有一条是他在某个小镇的集市上,举着一串糖葫芦对着镜头说:“这个好吃,可惜你不能吃。”然后自己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还有一条是他在一处瀑布前,水雾弥漫,他的声音有些模糊:“木师妹,你看这里像不像衡山的瀑布?很久没见还怪想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后面还跟着一条:“算了,你专心修炼吧。我就是随便问问,记得我的丹药。”
木衿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常水白走过很多地方。坤玄洲的花海,乾元洲的雪山,灵栖洲的密林,坎渊洲的大河。他把每一处风景都录下来,发给她,有时配上几句解说,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看。
还有一些是日常。他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偶尔抱怨生意难做,偶尔炫耀又赚了一大笔。他的文字总是絮絮叨叨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三百二十一条,木衿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每一条。
看完最后一条时,已经过去了十个时辰。飞鸟已经飞出了南浔州的边界,进入南河州的地界。下方的山川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是南浔州那种苍凉的模样。偶尔能看到村庄和城镇,炊烟袅袅,像一幅安静的画。
木衿把灵机收起来,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飞鸟的背上,闭上眼,想着那些讯息里的画面。
然后她又取出灵机,开始逐条回复。
对那条蓝色花海的影像,她回:“确实好看。那片花叫什么名字?”
对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讯息,她停了一会儿,写道:“已经回来了。”
三百二十一条,她一条一条地回。
回完消息,木衿想起自己也录了一些上古战场中的场景,毕竟天空的魔胎还是很震撼,但看看常水白发的风景,又看看自己录的稍显“血腥”的场景,有了犹豫,最后还是发了过去。
等回完消息,木衿又捡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友人回讯息,飞鸟载着她,穿过南河州的天空,朝沉锋门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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