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河州木衿灵气浸染过的地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沉在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木衿在边界落下,身形一闪,便到了北均城外。
城门口灯火通明,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她正要随着人流入城,守城的侍卫却忽然伸手,拦在了她面前。那侍卫是个金丹期的年轻修士,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却有些发白。他抬头看了木衿一眼,腿微微发软,说话也有些结巴:“这、这位前辈,请、请、请暂时在此等待。”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不敢再看她。
木衿有些疑惑。她打量了自己一眼,衣着整齐,气息平稳,并没有什么不妥。这侍卫修为不算低,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不必紧张。”
侍卫受宠若惊地点点头,退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木衿便站在城门口等着,目光扫过往来的人群。不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都会不自觉地绕开几步,然后飞快地看她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她渐渐有些明白了,是煞气。在上古战场待了三百多年,那些戾气、浊气、死气浸染了她的气息,即便收敛了大半,残留的煞气也足以让低阶修士心惊胆战。
不多时,一道遁光自城内飞来,落在城门口。来人是个化神修士,面容清瘦,穿着沉锋门的长老袍服。他本是察觉到城门口有异样的气息波动,前来查看,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站在城门外的女修——
煞气冲天。
那气息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薄薄的黑雾笼在她身周。她站在那里,周围的修士都自觉绕行,连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化神修士心中一紧。最近门主的道侣大典即将举行,各方来客众多,可别出什么祸事才好。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拱手道:“这位道友,不知从何处来,到北均城有何贵干?”
木衿回了一礼:“在下木衿,从衡越宗来,应邀参加贵派门主的道侣大典。”
化神修士一愣。木衿?这个名字他听过,门主曾提过,若此人前来,不可怠慢。他仔细打量了木衿一眼,这才注意到她虽然煞气浓重,但气息沉稳,目光清明,并不像是邪修的路子。
“原来是木道友。”他态度立刻缓和了许多,“门主曾交代过,若木道友前来,可直接引入沉锋门。方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无妨。”木衿笑了笑,“是我疏忽了,该提前知会一声才是。”
化神修士松了口气,引着木衿朝沉锋门走去。
沉锋门的山门在北均城北面,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两人到了山门处,几名筑基期的守门弟子连忙站好迎接。最前面的是个少年,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也绷着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再往后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紧张得攥紧了剑柄,另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最后面还站着一个少女,正低头看一枚玉简,看得入神,连有人来了都没察觉。她旁边的少年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玉简塞进袖子里,站得笔直。
化神修士领着木衿走到几人面前,吩咐道:“这位是贵客木道友。以后木道友前来,直接引入主峰即可。”
五小只齐齐应是,声音倒是整齐。只是那紧张劲儿藏不住,最前面的少年喉结动了动,偷偷咽了口口水;圆脸姑娘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攥剑柄的那个把剑攥得更紧了;低着头的那个始终没敢抬起来。他们都感觉到了木衿身上那股浓烈的煞气,像是站在一头沉睡的巨兽旁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少女站在最后面,听着“木道友”三个字,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木衿一眼。
木衿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头看去,正对上少女好奇的眼睛。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带着几分稚气,见她看过来,吓得就要低头。木衿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少女愣了一下,忽然就不怕了。她有些拘谨地朝木衿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想起家乡的事,那位木仙师也是姓木,给村里人留了那个符,保了一方平安。她对姓木的人,总有些莫名的好感。
木衿跟着化神修士进了山门。沉锋门三百年来倒是没什么t太大的变化。路上遇到的修士都会停下来行礼,目光在木衿身上多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化神修士将她带到一处幽静的院子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片浓荫。
“木道友先在此歇息。”化神修士在院门口停下,“明日我带你去见门主。”
木衿点头道谢。化神修士便告辞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修已经推门进了院子,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摇了摇头,心想这位木小友身上的煞气,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积攒下来的。
院门关上,木衿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与上古战场那片死寂的荒原截然不同。她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了屋。
木衿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推演了一夜的阵法。上古战场带回来的那些阵旗,还有最后布置的那层伪装阵法,她总觉得还有改进的余地。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勾画,一笔一划,都是阵纹。
天亮时,化神修士准时来接她。木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跟着他朝主峰走去。
沉锋门的主峰比周围的山峰高出许多,站在山脚仰望,只能看见半山腰缭绕的云雾。两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几道牌坊,最终来到一座古朴的会客厅前。厅门大开,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凌皓天坐在主位上。
多年未见,他的面容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那种端正的、挑不出毛病的容貌。但气质不一样了,少了从前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手搭在扶手上,已经有了几分一派掌门的气度。
见到木衿进来,他先是微微一愣,目光落在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煞气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压了下去。他站起身,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终于等到你了。”
木衿笑了笑,在客座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这样说?”
凌皓天重新坐下,道:“差不多一百三十年前,苦果,就是当初我们在秉舆宫遇到的那株苦果化形,来到了沉锋门,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木衿点点头。苦果。她记得,没想到它化形后会去打听自己的下落。
凌皓天继续道:“他在乾元洲待了一百年,四处找你。最后一次来这里时,带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资质一般,但对刀法很喜欢,他便将她暂时留在门中修行。”他顿了顿,“苦前辈说,那女孩来自曾经的布纶村。还说,要是你想知道些什么,可以去找布纶村的人。”
木衿点点头,没有多问。布纶村的事,等日后见到郎望山,自然就知道了。她笑了笑,道:“这些事也可以在灵机上跟我说,倒也不必让我亲自跑一趟吧。”
凌皓天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之前论道大会,我事务太忙,都没来得及和你见一面。如今我即将有道侣了,道侣大典你再不来,可说不过去。”
“那我倒是赶巧了。”木衿道,“不知是哪位道友?”
“南河州刀法世家宋家的子弟,宋菱琪。”凌皓天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
他叹了口气,又抱怨起来:“其实我还嫌有些早了。我的修为不算太高,本该再等几年。但培养下一任掌门人也要趁早,若是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木衿点点头,没有发表看法。
在她看来,靠血缘继承宗门,弊大于利。不说别的,凌皓天如今的修为,在其他宗门掌门人面前已经矮了一头。不过前任掌门给沉锋门留下的后手不少,也够他们挥霍许久了。
凌皓天似乎也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个女孩,你要见见吗?”
木衿点头。她对布纶村的印象不错,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和苦果扯上关系,但从因果线上看,他们繁衍的后代生活得很好。
除了一条微弱的蓝线。
那条线从木衿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会客厅的门,通向外面。线的颜色很淡,像是随时会断,但确实还连着。
不多时,一个少女低着头走了进来。正是昨日在山门处见到的那位守山少女。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绞在身前,不敢抬头看人。
木衿看了她一眼,问凌皓天:“她有拜入沉锋门吗?”
凌皓天一愣,摇摇头:“苦前辈说等你到了再决定。不过她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留在门内应该更好些。”
木衿没接这话,转头看向少女,声音温和下来:“我名为木衿,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起头,看见木衿的脸,一时有些发愣。昨天在山门,她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没敢细看。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位木仙师比她想象的要年轻许多,眉目清秀,气质沉静,身上的煞气虽然吓人,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让人觉得安心。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正要低头道歉,却发现木衿脸上没有不悦,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回答。
“木仙师,我叫郎晋秋。”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拘谨。
木衿点点头:“郎小友,你可愿随我去衡越宗?”
郎晋秋愣住了。
木衿继续道:“不过,就算去了衡越宗,我也经常不在宗门内。而且,衡越宗对刀法一道,并不如沉锋门精通。”
郎晋秋低下头,小脑瓜飞快地转了起来。
衡越宗是木仙师所在的宗门。木仙师就算不常在宗门内,但只要自己努力修炼,总能多见几次。而在沉锋门待着,以后能见到木仙师的机会,肯定比衡越宗少得多。
至于刀法……她在沉锋门待了这么久,连好一些的刀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提得到指导了。那些师兄师姐们事务繁忙,能分给她的时间寥寥无几。
想到这些,她抬起头,目光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愿意的,木仙师。”
木衿点点头,转向凌皓天:“凌道友,我便带她去衡越宗,也方便照拂。毕竟是苦前辈的嘱托。”
凌皓天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惋惜。他交代过要好好照顾这个女孩,但事务繁忙,从未亲自过问,看来手下的人确实有些轻慢了。木衿的医术和阵法造诣他都很看重,若是郎晋秋留在沉锋门,日后与木衿之间的联系也能更紧密些。可惜了。
他压下这些心思,想起另一件事:“木道友可要和菱琪聊聊?她对丹道也很有见地。”
木衿笑着婉拒:“下次吧。道侣大典事务繁多,我就不打扰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木衿便起身告辞,带着郎晋秋回了自己暂住的客院。
回到院中,木衿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郎晋秋。郎晋秋双手接过,神识探入,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适合筑基弟子的法宝和丹药,还有不少灵石。
“这几天你可以去拜别朋友。”木衿道,“这些东西不用省,该用就用。”
郎晋秋捧着储物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来沉锋门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给她这么多东西。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储物袋收好。
“多谢木仙师。”她小声说。
木衿摆摆手,让她去了。
郎晋秋转身跑出院门,脚步轻快了许多。木衿站在院中,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拿出无尽书,翻出关于刀法的部分,整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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