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大典在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木衿没有出门。她每日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推演阵法，翻看无尽书，偶尔指点郎晋秋几句。那姑娘学刀法学得认真，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刀，一套基础刀法被她翻来覆去地练，直到虎口磨出血泡也不肯停。木衿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她练完后递上一瓶疗伤的丹药。

郎晋秋接过丹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多谢木仙师。”

木衿点点头，继续看她的无尽书。

第三日清晨，沉锋门的钟声响了。

那钟声从主峰传来，一声接一声，浑厚悠远，传遍整座山门。木衿收起无尽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发间那朵遂心花簪正了正，便带着郎晋秋出了院子。

整个沉锋门都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山道上铺着红色的锦毯，两侧的灵植被修剪成整齐的造型，枝头挂着红绸和灵灯。来往的修士都穿着正式的袍服，脸上带着笑容，三三两两地朝主峰方向走去。

木衿走在人群中，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与她保持距离。她身上的煞气太重，即便收敛了大半，那些低阶修士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也不在意，只带着郎晋秋不紧不慢地走着。

主峰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广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香案和礼器，两侧是宾客的席位。木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郎晋秋乖乖地坐在她身后。

“木仙师，你不坐前面吗？”郎晋秋小声问。

“不必。”木衿淡淡道。

郎晋秋便不再问了。

吉时将至，钟声愈发急促。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望向主峰的方向。

凌皓天从山门中走出。

他换了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头戴玉冠，腰佩长剑，步伐沉稳，面容肃穆。与平日的清冷不同，今日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沉锋门的长老，有各宗各派的代表，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捧着礼盒走在最后。

凌皓天登上高台，转身面向众人。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在木衿所在的角落停了一瞬，微微颔首，便移开了。

“吉时到——”司仪高声唱道。

乐声起。

另一队人从侧面的山道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侍女，手中提着花篮，边走边洒下花瓣。她们身后，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款款而行。

宋菱琪。

木衿第一次见到她。那女子约莫元婴初期的修为，身形高挑，眉目英气，与凌皓天那种端正的俊秀不同，她的美带着几分凌厉，像一柄出鞘的刀。她走路的姿态也很特别，步伐稳健，脊背挺直，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倒像是要上战场。

木衿看着，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人倒也般配，气质和凌皓天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宋菱琪登上高台，与凌皓天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面向香案。

司仪开始诵读祝词。那祝词很长，从天地玄黄念到宗门传承，从夫妻之义念到道侣之约。木衿听了一会儿，便有些走神。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想起上古战场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遗世幡中那些安静悬浮的黑气，想起北空域中那颗暗红色的星球。

“木仙师？”郎晋秋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嗯？”

“木仙师好像很困。”小姑娘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木衿笑了笑：“是有些困，等回衡越宗再好好休息一下。”

郎晋秋点点头，不再问了。

高台上，祝词已经念完。凌皓天和宋菱琪各自取出一枚玉佩，交到对方手中。那是道侣契约的信物，从此以后，两人的气运便连在了一起，一道金光在两人身周绕了一圈，表示天道的认可。

人群中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木衿也跟着拍了拍手，灰色灵气覆盖双眼，她看到了金光的来处，是在西北的方向，很远，应该不在乾元洲。

大典之后是宴席。广场上摆满了桌椅，各色灵果灵酒流水般端上来。木衿本不想去，但凌皓天特意派人来请，她只好带着郎晋秋过去。

她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旁边坐着几个其他宗门的代表。那些人见她过来，都礼貌地点头致意，但目光中难免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她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了。

木衿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凌皓天带着宋菱琪过来敬酒。他今日难得地喝了不少酒，脸色微微泛红，但步伐依旧稳当。宋菱琪跟在他身侧，手中端着一杯酒，目光在木衿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便是木衿木道友。”凌皓天介绍道，“衡越宗穆前辈的高徒，也是我的旧识。”

宋菱琪微微欠身，语气平淡：“久仰。”

木衿站起身，还了一礼：“恭喜宋道友。”

凌皓天倒是多说了几句，问木衿在衡越宗可还习惯，问穆修尘近来可好，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木衿一一作答，有些不明白凌皓天之前不问，为何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问了那么多。

敬完酒，凌皓天带着宋菱琪去了下一桌。木衿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木仙师，那个人一直在看你。”郎晋秋凑过来，小声说。

木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中，一个白衣女子正朝她走来。那女子修为不高，只有金丹初期，但气质清雅，步伐从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木道友？”那女子走到近前，试探着开口，“可是衡越宗的木衿木道友？”

木衿点头：“正是。道友是？”

女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叫宋菱瑶，是菱琪的妹妹。常听姐姐提起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木衿客气地笑了笑：“宋道友客气了。”

宋菱瑶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见外，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道：“木道友身上的煞气好重，是刚从前线回来吗？”

“前线？”木衿一愣。

“是啊。”宋菱瑶理所当然地说，“南浔州那边不是一直在清理魔气吗？我听说好几个宗门都派了人去。木道友这身煞气，一看就是经历过大战的。”

木衿没有解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菱瑶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她是个健谈的人，从南河州的刀法世家说到沉锋门的宗门规矩，从道侣大典的筹备说到最近流行的丹药配方。木衿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倒也不觉得厌烦。

宴席持续到傍晚才散。木衿带着郎晋秋回到客院，这姑娘今天吃了不少灵果，撑得直打嗝，被木衿灌了一碗消食的汤药才消停。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日常。

天色渐暗，木衿坐在院中，望着远处主峰上亮起的灯火。那里还在热闹着，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欢声笑语。

夜深了，主峰的灯火渐渐熄灭。木衿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听见郎晋秋在屋里小声地哼着歌。那调子有些熟悉，她曾经在布纶村时，逢年过节，村民便会一起唱着颂山歌，感谢山林的馈赠。

她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关上门，在隔壁的房间里坐下，闭目调息。

明日，便该离开了。

次日一早，木衿便去拜别了凌皓天。

凌皓天正在书房处理事务，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玉简，起身相迎。两人客套了几句，木衿便提出告辞。凌皓天没有挽留，只说了句“日后有暇，常来”，便让弟子送她出去。

木衿没有跟随衡越宗的队伍回去。她带着郎晋秋，直接去了北均城中的万象森罗分店。通过传送阵离开，传送阵开启得很快。

“到了。”木衿说。

郎晋秋好奇地四下张望。衡越宗的山门不如沉锋门那般峻峭，却多了一份自然清幽。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近处溪水潺潺，鸟鸣声声。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沉锋门的好闻些。

木衿带着她进了山门，先去了执事堂。执事堂的弟子见到木衿的弟子令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行礼这位可是穆峰主的亲传弟子，虽不常露面，名头却是在的。

“这位是郎晋秋，新来的弟子弟子，麻烦登记一下。”木衿将郎晋秋往前推了推。

执事弟子连忙应了，取出一枚空白玉牌，问了郎晋秋的姓名、年龄、出身、修为，一一录入。郎晋秋有些紧张，说话都结巴了，木衿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着。

办好手续，木衿接过玉牌递给郎晋秋：“这是你的身份令牌，收好。以后在宗门内行走、领用物资，都靠它。”

郎晋秋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

“你先跟着执事堂的弟子在宗门内熟悉几日。”木衿说，“等安顿好了，我再教你修行的事。”

郎晋秋用力点头。

木衿又交代了几句，便独自朝游闲谷走去。

游闲谷还是老样子。

木衿站在谷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小径。两侧的翠竹比三百多年前更茂盛了，竹梢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溪水依旧潺潺，水声清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谷中的地貌有了些变化，东边多了一座小丘，西边的竹林往后退了几丈。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

杨惜月在她离开后百年便出门历练了，至今未归。穆修尘突破合道后也常年在外，游闲谷便空了下来。没有人打理，草木便长得肆意了些，但那份清幽还在，那份自在还在。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两间木屋。

一间是她的，一间是穆修尘的。两屋之间，那片遂心花依旧开得正好，粉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晃，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三百多年了，没有人照料，它自己长着，自己开着，自己谢着，年复一年，从未改变。

木衿在屋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自己的院门，走了进去。

她怔住了。

入口到小院之间的那块空地，原本空荡荡的。她当初留出这块地方，是为了以后扩建方便，也能在此练剑。如今，青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

各种颜色的花交织在一起，有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空地。风一吹，花浪起伏，香气扑鼻。她认出了其中几种，那是珍稀的灵药花，在外界一株难求，如今却像野花一样种在这里，开得肆意张扬。

花海中央，有一个人直起身来。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灰色衣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泥土。他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面前的花丛刚被翻过土，几株新苗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还没来得及浇水的样子。

他看见木衿，愣住了。

他知道木衿要回来。白龙前几日送信时说过，木衿已经出了上古战场，正在沉锋门参加道侣大典，过几日便回。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算算日子，她应该还在沉锋门才对。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隔着那片花海，他朝木衿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灿烂，眼角弯弯的，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三百多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从前的跳脱。

“木师妹，好久不见。”

木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看着那片花海，看着他手上的泥土和袖口的褶皱。

然后她也笑了。

一个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放松的、自在的笑。

“好久不见，常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