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课

周三早上九点多,陈清和骑车从家出发。

因为申戏距离他家不算远,时间还挺充裕。他记得第一次来申戏大概在四岁左右。他妈妈带他去见什么人。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到物是人非,“妈妈”在他脑海里只剩一个穿着长裙的模糊身影。

陈清和到了大门口才意识到,校外人士不能进学校。他把自行车停好,心里想现在要怎么办,打开手机才看到宋凛之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宋凛之:清和哥你快到了吗?

他只好发信息说:刚到,还没进去。

发完信息他就等了一会,不过宋凛之声音比信息先到。

“清和哥!”

陈清和循着声音望去,宋凛之在学校里面。

他看宋凛之和门卫大叔说了什么,大叔直接摁按钮把门打开了。

等他到跟前,大叔客气的说:“下次来了不用等,直接来找我开门就好啦。”

陈清和点头说好。

一进校门就是梧桐大道,陈清和推着车子,宋凛之与他并肩走。

正值夏日,全然是一方方被浓绿织就的穹顶,粗壮的枝干向两侧舒展,层层叠叠的梧桐绿叶投下浓荫,也将日光筛成细碎金斑。

陈清和记得这条路,记忆中梧桐远没有现在高大,路显得更宽更光秃。

这个时间点路上学生不多,陈清和忍不住打开手机相机拍了张照片,他从来拒绝不了记录生活细微的美好。

宋凛之看陈清和在拍照,跟着感慨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陈清和拍完查看刚拍的实况,发现宋凛之的话误打误撞都录了进去。

气氛有些尴尬。

宋凛之也没想到:“要不删掉?”

“不用,我觉得挺好的。”陈清和说。

“对了,你刚刚和门卫说了什么,他能直接放我进来?”陈清和以往经验告诉他,门卫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搞定的。

宋凛之脑子转的飞快,说:“我就告诉他你也是梁建华的学生。我刚刚和粱老师一起进来的,和大叔打过招呼。”

其实宋凛之骗他的,刚刚梁建华和门卫说宋凛之是他“儿子”,因为关之琳和梁建华是几十年老友了,看着他从小长大,是个幽默随和爱逗趣儿的中年大叔,“儿子”也是张口就来。

所以他告诉门卫陈清和是他哥。粱建华在学校可是不是小人物,对其儿子“通融通融”也是应该的...

陈清和跟着宋凛之到了地方,这是个办公舞房二合一的屋子,一侧是玻璃窗,窗外隔着一排树就是校园。房顶有些挑高,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粱建华这时候走进来:“叫陈清和是吧?都说是个好孩子,确实挺不错哈哈。”

粱建华是演艺圈的老前辈了,可谓是家喻户晓。可能为了上课,戴上了眼镜。

“我已经读过剧本,鉴于你们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我会先带你们从专业入手,后面以剧本为主排练角色戏份。这部电影主角只有你们两个人,对你们之间的情感要求会很高。”

最初粱建华说这句话的时候,宋凛之和陈清和都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一头扎进将近一周如梦似幻的课程。

第一天,粱建华让他们躺在垫子上,教他们体会松弛和控制肌肉。

“左脚,用力蜷缩...好...松开。”“小腿,绷紧肌肉,像抽筋那样...对。”

陈清和突然觉得自己像幼稚园小朋友。从脚到头,一块一块肌肉地走过去,最后两人像件被脱下的大衣。

然后是冥想和呼吸练习。

第二天,粱建华让他们拣螺丝。在一堆混在一起的螺丝钉,螺母,垫圈中,要求将钉子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这只碗里,手不能碰到其他。美其名曰“练习注意力”。

陈清和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叮,叮...” 直到挑出最后一颗。

“你用了七分钟,并且这七分钟你完全没有抬头。”粱建华说。

他抬头发现宋凛之在旁边躺着,“太无聊了。”宋凛之说。

换人,宋凛之拣到最后甚至有些烦躁。

“八分钟。”

“当你在过程中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行为视线,这就是注意力集中。”

第三天,他俩觉得更加莫名其妙。

粱建华给他俩一人一颗葡萄干,让他们背对背坐着。

“用一分钟,把它吃完。我在计时。”

好不容易挨到一分钟,梁建华又给了一颗。

“太快了,现在用五分钟。看着它吃”

陈清和宋凛之看不到对方,但动作出奇的一致。盯着手中那颗皱巴巴的葡萄干,表面是深紫红色,附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先咬一点点,又闻味道,咬破,感受流出的果肉。

直到五分钟的铃声响起。

“演员就是这样,把葡萄干吃出满汉全席的感觉,因为你相信它。”梁建华解释。

第四天,无实物表演练习。

陈清和表演缝纽扣,宋凛之表演吃面条。

这次两人面对面,互相观摩。

陈清和手里有“针”,手中有“线”,身下有“布”,他还在捻线头,穿针,刺入,挑出,一上一下。

表演完粱建华问他:“你刚刚穿了几针?”

“四针。”

“为什么是四针?”

“因为我的纽扣有四个孔。”

粱建华满意地笑了。

到宋凛之,他端起“碗”,拿“筷子”,“细嚼慢咽”。

但粱建华不满意。

“你的动作太单调了,别人根本看不出你在吃什么。”

“面条是烫的你就这样面不改色的吃吗?”

“面条不是烫的呀...”宋凛之小声反驳。

“清和你来。”

陈清和边“吃”边“吹”,甚至在“吸”面条。旁边宋凛之似懂非懂。

粱建华:“当你相信‘有’,观众才会有信念感。”

第五天,粱建华教他们“情绪记忆”。

窗帘拉上,灯光调暗了。

“闭上眼睛,”梁建华说,“回到你的童年。”

“小时候的你,在哪里?什么季节?是夏天吗?你穿什么衣服?你在做什么?”

“现在,有一个人朝你走过来。是谁?是那个你最不想见到的人吗?还是你最想见到的人?”

“他/她走到你面前。距离你大概三步。他/她看着你。他/她要说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

陈清和看到了他的母亲。

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床上,刚睡醒,天蒙蒙黑,快晚上了。小宝宝醒来看不到最亲近的人会哭闹,这样妈妈听到哭声就会赶来。灯被打开,妈妈终于来了。

妈妈抱着哄他,希望宝宝再多睡一会。他看到妈妈在抹眼泪,但没有一点声响,妈妈怎么了?

小宝宝是不理解的,也没有情绪。但有情绪的是陷入回忆的陈清和。

他好奇,好奇为什么她会哭,是和爸爸吵架了吗?

宋凛之想到了他哥哥宋时珩。

那时他五六岁的样子,在外婆的老家,英格兰北部的农场。那是他第一次去农场,还没好好看看这个地方,一只奶牛色牧羊犬先将他围攻。

后来回忆那只狗是很喜欢这个小不点,摇着尾巴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甚至想将两只前脚趴他身上。

宋凛之吓得懵懵的,在他眼里这庞然大物太有攻击性了,随即大哭起来。宋时珩一个健步冲过来抱起他顺便踹了狗一脚,边亲他边哄:“没事啦没事啦不哭不哭”。

这么回忆着,眼睛想尿尿,他想哥哥了。

“睁开眼睛。不要说话。把那个感觉留下来”,梁建华说。

“情绪记忆,它在你们的身体里,不需要你演,你只需要去回忆那个感觉,然后放入角色里。开心,或是难过。”

第六天,他们合作“镜子练习”。

两人面对面站着,陈清和充当“镜子”。

宋凛之抬起手臂,陈清和也抬起手臂。宋凛之下一秒挠咯吱窝,陈清和犹豫一下,也挠咯吱窝。

“不对,不要犹豫,镜子里的人不会犹豫。你动,它就动。一模一样的时间。重来。”梁建华说。

宋凛之看着陈清和,陈清和看宋凛之的眼睛。

当陈清和看他的眼睛而不是看他的手的时候,陈清和反而能感觉到宋凛之要做什么。

他的手抬到肩膀,停住了。

陈清和也停住了。

他看着陈清和,陈清和看着他。教室很安静,三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宋凛之笑了,很轻很轻地笑了。

陈清和也笑了。不是模仿宋凛之的笑,而是因为宋凛之笑了,所以他笑了。就像真正的镜子那样。

“就是这种感觉,”梁建华说,“记住这个感觉。这个叫‘同步’。”

直到第七天,课的主题是——

“学着相互了解。”粱建华说。

了解?怎么了解?聊天?前六天的课程只需要静下来,跟随引导,体会,今天却抽象得没有头绪。

“通过动作和眼神。可以观察对方,肢体接触,比如眼睛,头发,微表情。”

“可以从一个拥抱开始。”

陈清和宋凛之相视无言,大眼对大眼成功把两个人憋笑了。前六天的密切相处已经让两人间的陌生感完全消失,话也多了,情绪也更加流露。

笑完了也不再忸怩,互相抱住对方的身体。

宋凛之感受到陈清和身体有些僵硬,所以自己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可这具身体厚厚的,暖暖的,他不自觉就放松下来,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陈清和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因为身高差,他必须轻微弯下身子。时间一长,肌肉开始酸麻。

好在粱建华及时叫停了。

“下面我们换一种方式,体会分离。”

粱建华指导两人的动作。

“清和双手环抱住凛之,轻轻的,对,凛之,这样慢慢下蹲,脱离环抱。”

“假如你们现在是一对相爱的恋人,想象一下你们会有什么感受,恋人的离去或离开恋人。”

“再来,凛之环抱清和的手臂,清河慢慢的将手臂抽离。”

粱建华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教你们动作。”

开始总是很困难的。

宋凛之迈出第一步,他慢慢靠近陈清和,身体在他斜后方,双手从后往前慢慢环住他的脖子,头轻轻靠在肩膀上。他想着粱建华说过的话,将自己带入“恋人”的角色。他感受到陈清和渐渐脱离他的怀抱,慢慢下蹲,离开。

陈清和起身回看宋凛之,他还保持着环保的姿势,表情带着些不可置信,好似未料到“恋人”的离去。

他绕到宋凛之左后边,左手搭在他身后,下巴垫在左手上,整个人趴在肩上,远看像凑在耳朵上轻声低语。这个姿势能看到宋凛之的脸颊到脖颈的整个侧面。

他余光中瞄到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宋凛之耳朵后方耳廓与皮肤的连接的褶皱处有颗痣。右手刚想去触碰,宋凛之开始挪动脚步。

粱建华无声地看完了全程,非常满意他们的表现。

“非常好!今天是课程的最后一天,下次再见面就是围读剧本了,拜拜”

粱建华说话的时候陈清和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出来,他想他竟然真的要伸手去碰那颗痣,这就是粱建华想要的“代入”吗?

——

课后,两人一起离开,出来才发现下起了雨。陈清和皱眉,心中有些懊恼,他知道这个月份变化多端的鬼天气,出门没忘带上伞,结果骑了车。停在外面的自行车早就淋湿了,只好走路回家了。

“清和哥我可以和你撑一把伞吗?我把伞落车上了。”宋凛之这时候说。

“可以”

这把伞足够大,避免淋湿某一个人的肩膀。因为陈清和更高,所以他撑了一路的伞。

宋凛之看陈清和撑伞,不由发问:“清和哥你多高啊?”

“190左右。”

过一会说:“你呢?”

“178...”

身高是每个男人的痛...

...

今天又是大叔值班。看见“兄弟俩”撑一把伞回家,打个招呼:“怎么就你俩?下这么大雨,梁老师不和你们一起回家啊?”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陈清和还没反应过来,宋凛之接道:“哈哈,他说学校还有事情,让我们俩先走,”

说着加快了脚步。

“他在说什么?”陈清和问。

“可能...好久没见梁建华让我们替他问好吧...”

陈清和:“...”

大老远就看到校门口的路边上停着一辆车,这几天一直是这辆车接宋凛之。

“清和哥,这雨太大了,坐我们的车回去吧。”

“没事,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好。”

“我们顺路过去,一点不麻烦,再说你家也很近。”

陈清和在再三邀请下同意了,没意识到自己从没说过他家在哪里,或远不远。

他告诉司机地址,没多长时间就到了。

陈清和:“我先回去了,路上慢点,拜拜”

宋凛之:“再见再见!”

车子启动离开,宋凛之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清和没有说过地址,如果陈清和反应过来问他,那他该怎么解释。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真的顺路,前几天在下个路口等红灯时,陈清和骑着车从车前经过,怎么不算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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