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月九日

之后几天,没有任何安排和通知,陈清和先把工作的事情给解决了,然后在家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早上睡到自然醒,煎个蛋,烤两片面包,有生菜就夹几片生菜,没有也不影响。饭后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名叫《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的书。

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太有意思了,这两天有时间读了几章,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最后索性去画室。

画室在整个房子西北角上。靠边墙上有排架子,上面摆着一些油画和雕塑,成品或半成品,放不下的作品就堆在墙角,还有一些空画框。中间一张绘画桌和一个小画架,两扇拱形窄窗正对着门,中间有个弧形复古小桌,桌旁是落地画架。

中间桌上杂七杂八地放着颜料笔刷,调色板上五彩斑斓。这是前几天刚开的还没完成的画。

陈清和打开空调,将手机架在旁边,手机里放着的正是他拍的梧桐大道照片。

空调无声无息地吹着。

他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直到画终于完成。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二点。

他简单收拾一下,戴了顶米白色棒球帽,骑车去面馆蹭饭。

陈老爹正忙着,看见陈清和来了不客气的指使。

“侬去把那几桌收一下”

陈清和摘了帽子,摸了把因出汗有些黏的前额,把长发撩至脑后,鸭舌帽反过来扣上以定型,围上围裙,朝着残羹剩饭走去。

一收拾可好,于是饭点过去了,父子俩才得以对付上一口。

正吃着,兜里手机提示音突然狂响,引得陈老爹投来好事的目光。

他打开微信,“三个显眼包不姓赵”群聊有几条条未读消息。陈清和翻到最顶上,“三个显眼包不姓赵”将群聊更名为“三个显眼包不姓赵”。

宋凛之:@胡骁你的昵称怎么叫三个显眼包不姓赵?

三个显眼包不姓赵:wc

三个显眼包不姓赵:怎么改错了

...

胡骁:改过来了,我本来想改群聊名的

宋凛之:[嘲笑]

表情包。

陈清和向上翻。上次聊天宋凛之发的表情包还在转圈圈。好吧,他现在明白了,表情包就是那个圈圈。

胡骁:说正事,我们明天要去试妆喽[嘿哈][嘿哈]

宋凛之:[哇]

宋凛之:收到!

陈清和:[OK]

回完信息,接着低头嗦面。

陈老爹看着陈清和放下手机,嘴角带笑,问:“谁发怎么多消息?”

陈清和:“导演通知我明天去试妆。”

陈老爹盯着他带着胡茬的上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老爹:“诶对,前几天不是去上课了吗,怎么样?”

陈清和内心疯狂吐槽,他永远不会忘记吃葡萄干那五分钟的煎熬。

“一言难尽,对演员祛魅了。”

此时正准备午觉的梁建华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嘀咕谁在念叨他,顺手调高了空调温度,然后美美睡觉了。

陈老爹笑笑:“挺好。你原来工作都搞好了吧?”

陈清和回他:“好了,老板挺好说话,也知道我干不长久。”

陈老爹又点点头,接着说:“你张叔家那小子昨天来吃饭还问你要不要去吃喜酒,这次带女朋友回来,准备结婚了。”

“当初老弄堂那几个,张明浩,你,还有个囡囡叫...那个叶家小姑娘叶...叶婷,叶婷跟她爸妈去了深圳就没再回来,她爸妈倒是回来过几次,听说把女儿送到美国读书了。”

想了想继续说:“就明浩记得回来看看...哎,不比当年啦...”

陈清和了然,在他很小的时候和爷爷奶奶在弄堂里住过几年。那时弄堂还没拆,几乎人家共同居住在一个屋檐下,邻里关系也很好。

后来政策变化,搬的搬,走的走,上海就不再是上海人的上海了。

陈老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夹点私货:“侬...又没有喜欢的小囡啊?”

也不怪陈老爹问这话,这么多年他从没听说过陈清和谈过恋爱或喜欢过什么人,到了这个阶段也要探探风口,心里有数。

陈清和一下子楞住了,他爸会说这种话吗?

“没有,您放心好了。”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心里藏着点小九九。

“我没别的意思,感情没有对错,男小男女小囡没得所谓,没有也没什么不好...”陈老爹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你放心。”说着喝口面汤,擦擦嘴。

陈清和觉得他爸今天怪怪的,话怪多的。

至于婚恋,说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这类问题,他没谈过恋爱,没追过人,甚至没喜欢过谁。中学时有很多人给他送过情书,可能他实在没兴趣,后来就没人再给他送过了。

事过无痕,点到为止。

过了一会儿,陈老爹说:“今天回家吃饭。”

“行啊。”

陈老爹看他答应后也没提别的话,怀疑他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侬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陈清和终于反应过来了,今天是他生日。

七月九日。

七岁之后他再也没过过一个完整的生日,那年他爸妈离婚,那也是他最后一个有蛋糕的生日。

那之后的好几年,因为他爸对他不怎么上心,他的生日没再被人提起过,慢慢他自己也忘记了。

知道最近几年,陈老爹越来越频繁的提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职。虽然没有蛋糕,也许担心蛋糕会联想到不愉快的事情,但一家人吃个饭也算有了表示。

陈清和很难说自己什么感受,但他懒得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

他早就接受了事实,怎样安排倒无所谓。

“哦。”

陈老爹看他低眉垂眼,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波动,只好起身收拾两人的碗筷,留陈清和一个人在这坐着。

烈日当空,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内,靠近门口的桌椅暴露在日光下,陈清和盯着几米之隔那亮亮的一片失了神,直到眼前出现黑影才收回视线,缓了缓,拿起手机。

——

晚上七点左右,两人才关店慢慢悠悠回公寓。又是蓝调时刻,陈老爹手里拎着菜走在前面,陈清和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

公寓距离面食店差不多一公里,陈老爹平时全靠一双脚。

窄窄的街道被晚高峰的车堵着,行人,自行车,小电驴见缝插针穿梭在车与车之间,看的陈清和又烦又燥。

“我去你李阿叔家买点烧腊。”

李阿叔的烧腊铺离面食店只百米之隔,比面食店开的更早。李阿叔是广东人,几十年前在上海娶妻生子,最终也留在这儿。烧腊铺生意非常好,每天下午门口准排起长队。

陈清和是个讨厌肥肉的人,但只有两样他能接受:烧腊和上好的五花肉。他的口味陈老爹了解并记得。

陈老爹很快走出来,心情很好:“正好最后一条烧腊!”烧腊已经切好装在盒子里,陈清和接过来,摸了摸发现还是热的,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捏住一块儿塞嘴里。香味在嘴里爆开的瞬间,陈清和要被香迷糊了。

美味是会传染的,陈老爹也凑过来,不顾烧腊的酱汁沾满手指。

父子俩吃了一路,到家了,烧腊也见底了。

还没开始做饭,两人先吃了个半饱,陈老爹本来想大展厨艺,想了想还是做决定几个轻淡的菜。

陈清和本来想说吃的差不多了,菜不做也罢,两个人本来胃口就不大,但架不住陈老爹的坚持。

最后端上四个菜:清蒸鲳鱼,炒素,水晶虾仁,四季豆干煸五花肉。大鱼大肉,陈清和很久没这么放纵了。

边吃边不动声色地开口提醒陈老爹:“年龄大了平时注意饮食,别吃太油。”

陈老爹面上不显,心里很是欣慰,突然来了兴致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酒。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酒杯,刚满上一杯,陈清和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喝酒。”

算了,那就自己喝罢。

几杯下肚,刚想“再满上”,陈清和先一步拿过酒瓶,面无表情地封好重新放进酒柜。

陈老爹已然微醺:“白头父子灯前语,忘却江湖久别离...”

...

这个夜晚到这差不多就结束了,陈清和简单收拾一下餐桌,陈老爹刚被他搀进卧室,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今晚不回去了,在他之前的房间凑合一晚。

陈清和关上客厅的灯,走进房间。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一张双人床,书架书桌很干净,没有灰尘,看得出有人一直在打扫卫生。

他躺在床上,拽过夏凉被盖住身子,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有睡意。

于是又睁开眼,窗外街道的灯光让房间不至于太黑,房间的每个物品都成了有棱有角的黑影。

他翻身坐起来,又趿上拖鞋,走到酒柜拿出他爸刚才那瓶酒,把他刚刚没用的小酒杯满上。

白酒辛辣,所以他一口闷了。

果然辛辣,他差点呛到。

然后把东西放回原位,走到客厅,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夜深人静,陈清和能听到屋内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他只穿了一条内裤和短袖。

陈清和看着整个房子,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房子。

装修偏中古风,随处可见的木质元素,美式古典吊灯,除了他屁股底下的长沙发,房子各个地方都有可能偶遇各式各样的单人沙发。比如离他最近的高靠老虎椅。虽然他一直很喜欢这张老虎椅,但中看不中用,最舒服的是他坐着的长沙发。

陈清和脑袋轻飘飘的,眼皮发软,四肢慵懒,但他的潜意识像幽魂般飘在半空,向厨房靠近。

陈清和不情愿:去厨房做什么?

他很快记起来,厨房角落有个窄的木质镂空楼梯,又窄又陡,台阶常年积灰,楼梯总被有意无意堵着。

陈清和知道阁楼里有什么,是他爸年轻时的东西,各种乐器、旧唱片、相片和衣服。

那是一段他不了解的过往,他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跟这他爸偷偷进去的。当时他爸背对着他,手中拿着张相片,他看不清晰,但能认出是两个人的合照:两个人男人,上半身离很近,像是搭着肩。

突然,有感应似的,他回头,脸上带着没来得及转换的怀念、悲伤、愤怒交织,又带着些被发现的难堪:“出去,以后你不准进来!”

阳光斜切进阁楼,细碎尘埃在光柱里慢慢升浮,他忘不了那张藏在光影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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