诮川在七国之中,国土最小;人口最少;国力最弱;夹在紫国与南国之间,常年饱受战乱,为防被强国所吞并,与同样境况的清河交好。
两国联姻频繁,所用货币、文字趋于大同,边界通行便利,就目前所在位置,从诮川到紫国最为省时省力。
但诮川与清河仍属两国,想要从清河进入诮川还需路引,幸而从店老板那打听到,每日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稍加打点还是有可能混入诮川。
没几个时辰便走到了巧镇,店家给的地图刚好派上用场。说是镇子,不过是商队修整的地方,不及盛鑫村十分之一。
一眼望去,不远处有个茶棚,正好有些口渴;一来稍加歇息,二来探听些商队消息。
老板是个身材矮壮的男子,脖子上耷着汗巾,低头忙着往茶壶添水。
我拍拍老板,指指茶壶,用手比划着,老板抬头困惑地看着我。
难道是我没有比划清楚吗?我又比划了一遍,老板突然拉着我坐到茶棚最里面的位置,匆忙忙地提了茶壶来,对着我憨厚一笑。我有些糊涂,也只能冲他笑笑。
“你别把小姑娘吓着了。”柔和的女声在哄闹的茶棚中略显不合。
一女子从忙碌的茶摊中走出来;荆钗布裙却难掩风情,发髻插着一只木钗,眉梢微微上吊,妆容素雅将眼角的妩媚淡去不少。
“你别怕,”她边说边给我倒茶,“阿威听不见,见你不会讲话,格外怜惜些。”
原来如此,可我是个会说话的,他知道了会不会失望?
女子在我身旁坐下,“姑娘可是要到诮川去?”她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清新香甜,并非劣质香料所染。
我蓦地想自己着男装,可为何她唤我“姑娘”?
似是被看穿心思,她不以为然地笑道:“想借商队之名越界到诮川的女子并不少,姑娘也不是头一茬。”
这女子名唤“红玉”,是茶摊的老板娘。除此之外,也做些“来路不明”的生意:使“来路不明”的人“合法”通行两国。
显而易见,我在她眼中也是有利可图的生意。
“何价?”我蘸茶水在桌上写下。
红玉笑而不语,上下打量我,轻挑眉缓缓开口:“白银五十两。”
五十两?这纯纯打劫啊!
“但若姑娘拿不出,”她话锋一转,“也无妨,身上有值钱物件也可将就抵当。”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归尘”。
若是从前,一把剑当便当了,但“归尘”所尘封的秘密与我有关,不能随意拚弃。
现下身上仅剩些散碎银两,即便入了诮川也撑不过几日,需得想些赚钱的法子。想到这里,不免悲凉,我似乎从未因钱财感到为难,即使当年出宫到典村生活,也是衣食无忧的,为何如今到了这般境地?
短叹一声,还是将簪子拿了出来。
这簪,是及笄那日,母亲赠予我的;簪体乌木,金丝化作花梗缠绕向上,簪头是一朵形似飞燕的玉制花朵;蓝紫色花瓣中央的花蕊由一颗鸽血玉石所化,蓝紫色中透着隐隐红光;因这簪子颜色太过妖冶,我不曾簪过。
细细抚摸,极为不舍。我很少将它拿出来,现下才好好端详。
这花......好似在哪见过,眼前倏地闪过着铠甲女子擦剑的画面。
是她!她铠甲上的花与这簪子上的花竟是一样的!
“呦,姑娘这簪倒是别致。”
我恍惚一瞬竟没注意,红玉已将簪子从我手中抽走。我慌忙扯住她袖子,摇头示意不当,谁知她轻巧转腕,将我手拂去。
“这簪子我要了,可抵那五十两,姑娘随我来吧。”
跟着红玉走到对面的客栈,小二看到她进来,又瞟我一眼,未言语便领着我们上了二楼的雅间。
“姑娘眉头紧锁,看来是不想用这簪子抵当了。”
我点头,急忙坐下写字,不知何时才能正常开口言语,便随身带了笔墨。
红玉拒道:“赊?这生意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若是你入了诮川便跑了,我去哪里讨回我的银子呢?”
见她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我写道:既如此,便不乘老板娘的快车了。手一伸,示意她将簪子还回。
红玉轻蹙眉,“不妨告诉姑娘,想要从这入诮川,除了我没人敢做这生意。”她眼珠一转又续道:“这样吧,既有缘遇着姑娘,那我便破一回例,姑娘给我打个借据,这簪子暂且先压我这,等姑娘筹够了五十两再来赎,如何?”
我暗自思忖,店小二和她不多言语便熟门熟路带我们到这,想必越界的门路已被她摸清,这镇子的商家并不多,估摸着这“生意”也由着她一家做了,不过是五十两,想法子赚够还她便是了,入得诮川才是紧要。
我颔首。
她眉开眼笑,“姑娘果然爽利,你放心,这簪子我带几日便是,不会给姑娘弄丢的。”
俄顷,红玉就将借据打好,还带了一身女子衣裙。然借据是用诮川文字书写,我只依稀认得几个字,这时才暗自懊悔:早知道在宫里上言课时就认真听了。
据传七国曾为一体,分崩离析后各国文字虽大不相同,但语言仍旧通用;皋疍位于七国中心,与诸国相邻,通商便利,涉及银钱交易的契据均需统一为皋疍文字,久而久之,皋疍文字几乎成为七国民间通用的文字。
我写道:为何不是皋疍文字?
红玉脸上一沉,又细细打量我,“见不得光的生意没必要弄得那么规矩,我们这识得皋疍字的没几个。”
说的也有道理,虽不能完全看懂借据,但“五十”二字写十分清楚,想来红玉应并未诓我,也未多添利钱,我便签了“阿笙”,摁了手印。
“好嘞,”红玉将借据连同簪子揣在怀里,又道:“这衣服是给姑娘准备的,姑娘换上,傍晚商队出发,我再来寻你。”
什么商队?为何傍晚才启程?我写字问道。
“诮川如今在国丧期间,不得宴饮取乐,但下面的人惯会耍滑,城内一些大户人家会不时从清河挑买舞姬乐师装作商队入城,你换上他们的衣服,盘查的人收了好处不会细查。”说罢,她便晃着裙摆下楼了。
我将衣裙展开,只见领口处绣着一只蓝蝶,而蝴蝶上用金线绣着一个若隐若现的“柯”。
是柯家的商队吗?
我仔细回想有关诮川的授课;诮川国运不济,与清河相比更为弱势,除去国土人口最少,究其原因还是各方势力交错盘踞。
诮川是七国之中唯一未设立都城的国家,权利由白家、齐家、文家、元家、道清家这些世家大族所掌控,各自均有领土城池,从版图上看,俨然一幅“自立为王”的画面,皇权被架空,因此有将国丧禁令视若无睹的世家也说得通。
可诮川有姓“柯”的世家大族吗?诮川是小国,也只有这些世家撑得台面,难道柯家是近来才兴旺的家族吗?许是上课打瞌睡时讲了我不知的家族?
正赞叹这衣裙用料做工不错,脑中乍现七国域图,诮川版图中心写的不就是“柯”吗!
我只想着世家大族,一时竟忘了诮川的柯氏皇族。
柯氏是其余六国共同推举为王的家族,原委不知。近些年,诮川的世家大族名声鹤起,柯氏堪堪坐在王位上,柯氏自身也无视国丧禁令,私买歌姬乐师,怪不得大厦倾倒。
傍晚时分,商队如期启程,浩浩荡荡竟有百来号人。
商队大致分为三队;舞姬乐师为一队,由红玉带队;货物押运为一队,带队的是个大胡子,眉眼间倒真有些商人精明算计的模样;最后一队人数最少,仅有十来个人,却个个骑马佩刀,应都是习武之人。素闻商队易遭劫,大多都会请镖局作保,这些人应是镖局的。
商队从清河都城——林阴至白川城,此地为诮川与清河接壤地,由白家掌控。我们距白川并不远,顺利的话,不过两天便能抵达。
“归尘”已化作软剑别于我腰间,我虽剑术不佳,但关键时刻吓唬人应是可以的。想到这,我摸摸腰间的“归尘”,顿觉安心不少。
虽说为了低调行事选择傍晚出发,但这声势浩大的模样倒是有些掩耳盗铃了。
走了约有两个时辰,天漆黑如墨,我已有些体力不支,手腕也生疼。临行前未换药,想着节省药膏,途中休整时再换不迟,谁知这商队竟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样子。
冷汗直冒,我轻抚胸口,心怦怦直跳略感难受,手腕有黏稠物渗出,虽看不清但已闻到血腥味,头猛地发晕,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后面皆“哎呀”起来,一个个被我绊倒在地,哄闹中,火光聚于此。
“怎么回事?”一个骑高头大马的镖师满是愠色,厉声责问道。
红玉姗姗来迟,拨开人堆,见以我为始,后面乌泱泱倒下一大片,怒目剜眼,转身又赔笑道:“许是天黑路滑,姑娘们不慎摔了一跤,不妨事。”
红玉扯住我的腕子一把拉起,我疼的龇牙咧嘴,痛叫一声,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沾着血。
“哪来的血?”镖师吼道。
众人闻言,皆窃窃私语,有人惊惧道:“莫不是遇到强盗了?”
“出了何事?”一个戴着黑色幕离的镖师,骑着马悠悠上前。
红玉已然镇定下来,“回东家,不过是姑娘来了月信,身子不适跌了一跤,却闹出这么大的乌龙,实为不该。”
身边的姑娘们闻言,都羞涩低头;男子们却哄堂大笑,不时传来口哨声。
先前凶神恶煞的镖师吼道:“快把你手上的‘脏东西’洗掉,别污了东家的眼睛。”又轰赶众人:“别看了,快赶路。”
红玉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我知她扯谎是为了平息风波,却也帮了我,否则看那镖师的样子还不知怎么为难。
“等等,”戴着黑色幕离的镖师忽然开口,“今日天色已晚,吩咐下去商队原地休息,明日一早启程。”
“误了时辰,家主怪罪下来......”
“我一力承担。”
恶煞的话被堵住,向手下怏怏道:“行,传话下去,东家说了休息。”随即骑马向队尾去。
“姑娘身子不舒服,便随我到车内休息吧。”东家向我伸手道。
我犹豫间,红玉将我扶起,在我耳边宽慰道:“放心去吧。”
我微颔首,经此一事,我对红玉多了几分信任,她放心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握住东家的手,心下一触,这手竟如此温软纤细。
“姑娘腕上的伤口不浅呢,流了不少血吧,疼吗?”他嗓音纤细的有些突兀。
才刚灯火晦暗,他竟看得出我手腕受伤?马车虽晃,这人的手却稳,上药十分利索。
我垂眸,疼吗?说不疼是假的,不过,心却没那么疼了。
“姑娘若是为了他人,倒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嘘寒问暖”戛然而止,他声音冷淡道:“我对红玉的‘勾当’没兴趣,不过你既能寻得她的门路混进来,想必有些本事,”
他顿顿,又拉过我的手腕继续上药,“紫国情况如何?月岚怎么讲?”
霎时屏气慑息,思绪如乱麻将我勒紧。
这个许久未听到的名字为何会从这人口中听到?我流离失所的这段日子,紫国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试图发声,却仍痛得讲不出一字。
见我不语,他上药的手停下来,抬头看我。突然间,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然扯住我的衣领细瞧。
我惊惧之下就要拔出“归尘”,他却又突然松开我。
我慌乱往后靠,抚平褶皱的衣领,不经意瞥见了那只绣蝶,只是这蝶何时变成了紫色?
我一惊,莫不是我的血染成紫色了?
风透过纱帘,轻吹起这人的幕离,眼神冰冷彻骨,杀心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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