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莫名的杀意让人手脚冰凉,头皮发麻,下意识摸向腰间,“归尘”竟猛烈抖动了一下,蓄势待发,许是我的血又让它“兴奋”起来。这么近的距离,咒术已是来不及,只能寄希望于“归尘”强大的戾气为我争取逃离机会。
“你的眼睛......”他惊诧片刻,转瞬笑起来,“想活吗?”
我愣愣点头。
“说出来。”他语气生硬,看来对我的回答不满意。
我无奈,只得指着自己的嗓子摇头。
他反应过来,“原来还是个哑巴。”
行吧,只要能活命,哑巴一辈子也行。
他又拉过我的手腕,仍是上药,只是这次力道重了些,让人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姑娘既想活,可不能如此浪费血了。”
我心下一泠,隔着黑纱窥他,他是知道什么?
“你若不想死,此后便跟着我,你的血对我有用。”话说的直截了当,目的果然是血。他上好了药轻柔吹吹,“你放心,我每次要的血不多,不会有碍你活命。”
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多么体贴温柔地为我“着想”,狗东西!看着手腕上的伤忽然怒火中烧,抬手打翻他的幕离。
一瞬,四目相对。
他眉眼狭长,眼神锐利,烛火打在他瘦削的脸上,整个人晦暗不明。明明五官都姣好,聚在一起却让人感到阴冷战栗,说不出的怪异。除去阴冷,此刻在他脸上还看到了些许惊讶。
怒气平息下来,便被阴冷包裹,心虚一瞥,他的拳头紧握。不会要打我一拳吧?我紧张不已,摸着“归尘”的手冷汗津津。
“你在此休息。”他再无多言,拾起幕离,掀帘出去。
他这是何意?有求于我的血才忍了?瞧那张威胁人的脸也不会因为我的血而委屈自己吧?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我逐渐习惯失血便会昏沉睡去的状况,起身发现伤口被重新包扎过。“黑幕离”正撑头浅眠,他的手纤细修长,比我的好看许多,真不像个细作的手。
昨日他言,心中便已明晰几分,想必是与着绣紫蝶衣裙的紫国暗探来往,却被我误打误撞探得消息;原应是想着杀我灭口,但看到了我的异瞳,虽不知异瞳与我的血有何联系,但我于他应是有着类似于荣轩般的用处。
我摩挲腕口,这次确实莽撞了,给荣轩的血过多,以至现下仍气虚到提不起任何力气来。
“夜里便到了白川城,你跟着红玉,若有需要我会找你。”不知何时他已醒了,隔着黑黢黢的幕离道。
他竟不将我这个“血包”看在身边,到了白川城我自是离开,跟着红玉做什么?
子夜时分,我掀帘看着“幽芳不尽”的匾额,才明白“跟”是何意。
门前的烟柳寻欢比起匾额更像招牌,原来道上生意只是蝇头小利罢了,这青楼招牌才是红玉的“正经”营生。
马车绕过正门,拐进小巷,七八位壮汉已在一小门前“恭候多时”,同行的姑娘们察觉到危险,喊叫起来,壮汉们熟练地上前堵嘴,拎小鸡似地将她们提进门。
掀帘的手僵着,我仍坐在马车上不肯下去。
紫国也有青楼营生,男子比女子更多,但全凭自愿,并无强迫买卖。红玉这哪里是帮人越界?分明是干着拐卖女子,逼良为娼的勾当,此等行径在紫国便是斩立决。
“东家,夜深了,您该回去歇着了。”红玉的声音如同深渊回响的魔咒,明明白白催促着我下车。
“安心去,我保你活着。”黑幕离语气淡极了。
这话听着可笑,活着便保口气,如何活着他不会在意。
我剜他一眼,扯帘下了车。
红玉神态自若,“跟我来吧,东家下话了,不会亏待你的。”
漆黑夜中,忽传来突兀的“咣当”声,一个壮汉啐骂着将脚下的破碗踩得粉碎,又向身旁狠狠踹了一脚,我这才看到似是有条狗拴在门旁,这“狗”轻微呜咽着在地上蠕动;红玉不耐烦摆手,“行了,快走吧。”又挥手示意我跟上,踏进门的霎那才看清,地上趴着的竟是个人!
“打今起,你便住在这,东家吩咐不许克扣你的饭食,也不许打骂,”红玉关上门,阴冷道:“可你到了我的地盘,便得依着我的规矩。”翻脸之迅速,翻书不能及。
此前的阿谀婉转皆是伪饰,恶狼露出本来面目。
她从怀中掏出张纸呈于我面前,正是前两日所签借据,但瞧着她眉眼上吊的得意模样,便知这借据动了手脚。
“你的卖身契如今在我手里,没有这个你插翅也逃不出白川城,你乖乖养伤,好了便接客,我保你吃喝不愁。”
一个许我性命无虞,一个许我吃喝不愁,这两人倒是会做生意,我却是陪了身子又陪命。
不多时,一个医者来为我换药。我写字问他“何时能好”,他局促笑笑:“我第一次给姑娘看刀伤......不过快了,姑娘要好好吃饭睡觉......”
不痛不痒的话,许是红玉养在楼里的“带下医”,对刀伤并不精通。
红玉的屋子在我对面,她已熄灯安歇,我将窗户打开远眺,这才发现我们居于“幽芳不尽”的顶层,瞧这高度约有六七层;楼下歌舞繁光,这层却如此安静。
更深月色,不远处传来犬吠,我想起了小门外趴在地上的那人。将人当做栓门狗,红玉这厮绝非良善之辈,“黑幕离”对于红玉的“勾当”不感兴趣,却也默许了她拐卖少女,逼良为娼的恶行,更是可恨。
这一刻,我改变了直接回紫国的想法;既然他与月岚有交易且又需要我的血,那我便有机会得知原委,或许他们的勾结与我当下的处境密切相关。
小门那漆黑难辨,不知那人落得那个下场。我如今难以自保,如何帮得了他,还是休养好,待气力恢复才是上策。
起初几日,红玉仍让人守在屋门,许是见我乖乖喝药,不哭不闹,便将人撤走,告知我楼内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许出楼。于是,我连着几日饭毕,就在楼内上蹿下跳摸情况。
“幽芳不尽”是座圆形环楼,共有六层:一层外围是壮丁小厮所在;内层辟出台子来,供散客听曲玩乐;二层是庖屋和打杂居所;三层和四层是姑娘们所居;五层是雅间;而六层是红玉的居所。
由于我的频繁走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六层住着个哑巴姑娘。
在姑娘们的眼里住的越高身价就越高,以至于她们猜测我是被某个大人物包养在这里,都对我尊敬有加,但背后不堪私语也未断过,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莫须有。
一个月后,一个伤痕遍布,衣衫不整几近**着身子的姑娘,被抬出了“幽芳不尽”。
没有哄闹和惊恐,她死去的寂静充斥这楼。
“她会被带去哪里?”我比划着问身旁的姑娘,她怪异且苦笑地看着我,“乱葬岗”。惆怅孤冷地一眼缓缓放至离去之人,像是送别又像是一眼望尽了自己的余生。
静默消散,无人多言,旋即散开。
告诉我答案的姑娘,晃身一转,笑语盈盈上前迎客。
我仍站在原地,心中寒凉。
而红玉衣着华丽,倚靠在六楼栏处,漠然地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
瞬时悲凉遍布全身,我是因为血被“黑幕离”需要而受到“照拂”,可这些女子如洪流中浮游挣扎的蝼蚁,不需多时便冲得干净,生死由命。
可这真是她们的命数吗?分明是被这世间的不公和虚伪的豺狼捏住了命脉!
红玉不知何时下来,她无视我的愤怒悲怆,拉起我的手查看伤势,我本能地抗拒,抽手后退,她愠道:“你发什么横?你以为就这里这样?”
她抬脚要走,似是怒气不平,又冲我道:“就连女人当家的紫国也是这样,你以为这楼里没有紫国来的姑娘?喏,抬出去的那个就是。”
我忙回头张望,抬尸人早已走远。
她啐道:“管你哪来的,进了这楼就得听老娘的,你伤好的也差不多了,晚上就开始接客。是雏吗?”
在这里,女子的第一夜称为“处子夜”,在他们看来,“处子”便是干净纯洁。
红玉想以此为噱头,将我“第一夜”卖得好价钱。可她不信我的回答,让几个老嬷子检查我的身体,老嬷子粗鲁地上手,我极为抗拒,便施了咒术应付过去。
“赔钱货。”红玉啐骂着将我的住处移到了三层,原来住在这间屋子的姑娘今早刚被抬出去。屋子打扫过,一切如新,就这样抹杀了她存在的痕迹。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别在门前的梅花落到地上,我寻不到白柳,只得用白梅代替,纪念逝去的她。
红玉将衣服扔给我,“既做过,也不用我教你了,把客人哄高兴,搬上去指日可待。”
我盯着被她践踏得脏污的梅花,淡淡开口:“若我不呢。”
听到我开口,她讶然,“你会说话?”
“若我不呢。”我又重复一遍,来到这里的第十日我便已能发声,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咒术护身已不是问题。
红玉不以为意,“那你试试能走出这楼吗?我只应了东家留你条命而已。”随即吹了口哨,不一会几个壮汉便站到了她身后。
我如今想要离开“幽芳不尽”易如反掌,但楼里的其他女子却难逃魔窟,况我仍需通过“黑幕离”探得紫国消息,倒不如留下来。但若总以咒术应付接客,我的身体也会有损,只得另寻他法。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道。
“你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和我交易?”她嗤笑。
卖身契?我会在意那东西?况我非诮川人,在外也是化名,做不得数。
“你无非是想赚银子,我们的交易赚得比接客快且多,你不妨考虑考虑。”
红玉略显迟疑,我见有戏,续道:“若是不成,我仍接客,于你并无损失。”
“那便说来听听。”她抄手坐下。
我也坐下,轻敲茶杯。红玉虽不满但仍招手,小厮提着茶壶出去,不多时便归。
陈茶苦涩,一股霉味闷臭冲至鼻尖,我皱眉,将茶搁置一边道:“换‘雨前松针’来。”
红玉诧异一瞬,觑眼茶杯试探道:“这可是‘沉雪峰’。”
我轻笑,“不过是些碎茶梗子掺了几片多年的‘狮峰’便以次充好,你还是留着去骗那些酸臭蠢客吧。”
红玉思忖片刻,吩咐小厮到房里取茶,小厮抬脚要走却又被她拦住,“还是我去吧。”其余人也都跟着出去,只余我一人。
我心下了然,果然有此茶。
少顷,风炉、罗合、水方、熟盂、苕、碾、拂末、竹荚、碗、巾等烹茶品茗的茶器“声势浩大”地摆了上来。她的茶摊倒非弄虚作假,但远不及宫中上茶课时所用的二十四器精致。
“阿笙姑娘,请。”红玉面无表情。
我顿觉不对劲;她妆容样貌都没变,但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她何时这么唤过我?
我不紧不慢地取茶,轻嗅其味;清新雅致,泛着若有若无的松香,的确是“雨前松针”。
此茶盛产于南国雨水较多的临唐,因其叶尖细似松针,谷雨前这一茬最为名贵,故唤此名。紫国与南国远隔千里,此茶运输不易,数量极少,仅供宫中;即使在南国,也多为达官贵人所用。那“黑幕离”马车上所品便是此茶,而红玉不爱喝茶,又怎会花心思得此茶?
倏地想起蓝蝶上的“柯”字,他是否听命于柯氏皇族?而柯氏潜于白川城与紫国暗探密谋,难道终是不愿再受制于人,欲挥势夺权?
“你可听过‘花朝月夕十二令’?”烤后的饼茶逐渐冷却,轻敲成块,碾茶之声舒缓了紧绷的心绪,我开始正题。
红玉缄默。
这是《暮冥录》记载的俗闻,她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我续道:“十二月令各有十二曲,十二曲由十二花神所谱,于花朝节奏于世人聆听。”
“喜乐荣华,转瞬无常。芳魂逝,空余恨......”红玉茫然若失,瞧着沸水出神。
这是一月曲的开头唱词,她竟知?
“花朝十二曲失传已久,现存的不过是残曲。”她收神淡道。
“巧了,家传十二曲,我可将其补全。花朝节将近,失传已久的十二曲重出于世,‘幽芳不尽’定会财源广进,名声大噪。”
她冷笑,“我如何信你不是诓我?”
“‘荒川月,遥望乡,故人可否辨归路。’梅神所谱一月曲届时便会完美呈现。”茶香溢出,时候刚好,我递出。
红玉接过,探出衣袖的手指修长。
她轻呷一口,良久道了句:“好。”
我问:“茶还是曲?”
“都好。”
1.带下医:古代的妇科医生
2.“风炉、罗合、水方、熟盂、苕、碾、拂末、竹荚、碗、巾......”参考陆羽所著《茶经·四之器》,其中记载了烹茶品茗所用的二十四器。
2.“花朝月夕十二令”灵感来源于《红楼梦》十二支曲和十二花神的典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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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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