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睁一瞬,巨爪便要落在我身上。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左手一把推开藏冰,右手持剑撑地,身子从斜后侧滑出去,溪水扬起,淋漓洒落我身上,不待站稳,迅速默念施术。
由我口中念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咒术;咒语呢喃婉转如曲;结阵手势繁复迷眼;施术间,“归尘”自从手中抽离,围着怪脸打转,那怪物见着“归尘”,竖眼中紫光盛得发黑,煞气幽燃。
“我”则十步一移,施术结阵。
怪物蓝色的蛇身倏地一颤,鳞片掀起道道“波澜”,蓦地变成红色,整座山谷骤然间被照成幽渺骇人的火红;其“嘤嘤”声也变作“呼哧”声,看来气的不轻,每每“呼哧”一声,便有热浪劲风袭来,水起成漩,热得人身子发烫。
藏冰已是抵挡不住,拖着满身伤痕向岸上爬去,现下我的身子由不得我做主,难搭把手,只希望他能多撑一会;这阵,快成了。
以怪物为中心,六道阵发着明亮紫光,似楼柱拔地而起。“我”掐诀,紫光霎那间分散开来,结成网状,从上方撒下,将其包围。怪物触到紫网,发出困兽嘶吼声,“呼哧”声愈大,热浪一**来袭,溪涧蒸腾翻滚,不多时,水雾缭绕,朦胧迷眼,像极了架在火上蒸包子。
“我”仍不动如松,冷眼瞧着,淡淡开口,“唉。”
并非是我的声音,这语气异常空灵寒冷,热浪似是褪去了几分,是她!
起初我以为是她的叹息,直至看见怪物闻声呆愣,歪头奇怪地看我,我才意识到,她是在唤这怪物,这怪物叫“唉”?
好随意的名字。
它安静下来,不再追着“归尘”发怒,收起爪子,又像之前那样盘卧下来,看着“我”发出“嘤嘤”声,比之前响动小了些,竟还听出些莫名的娇气?
如何形容呢?像是典村秋秋养的小土狗撒娇要食的声音,可它这硕大的身形和诡异的怪脸,委实同撒娇扯不上什么干系。
“归尘”自动回到我身边,伫立于身侧,她随手一弹剑身,“铮”地一声,“归尘”软了身子,像条水蛇般,嗖地绕回我腰间。
抬眸静观,她将手轻轻放在怪脸上。
“嘤嘤”声止住,怪物也轻轻顶头,似是回应;迷雾一般的怪脸,渐渐显出印记来,是一个字:霭。
这个字是冥文。
“好久不见,霭。”她顿顿,抬眸看向竖眼,“还有你。”
话音刚毕,她便将血手覆在紫黑的竖眼上。
触到的瞬间,我感到一股血腥煞气直冲心口,瞧着她从竖眼中握住了什么东西,极力撕扯中才拔出一点,凝神细看:紫色的刀柄,是帕里刺向我心口的那把匕首!
心头忽然绞痛,尖锐的刀子一点点剜进心间,却还不罢手,似是要刺穿才甘心;帕里刺向我的那一刀,如今才开始疼吗?未免太不是时候了。
吐着芯子的红色巨蟒疾速驰来,军营号角;兵戎刀剑;血海尸山......
是我很久没再做过的梦,霎那间复又翻出,更加清晰明了地展开。
远瞧是火红残阳,墨绿色的眸中映出的却是怪人脸,红蟒身的飞龙,她轻叹,终于能安心倒下了......
额间冰凉,不知何物一滴滴地砸在我额间,催促我醒来。
周遭晦暗不明,唯有身旁的剑发着紫光。
不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我翻身爬起,拿起剑探身向前。
近前,才发现是藏冰,幸好他还活着。
他靠在石壁上,手中似是拿着卷皱巴巴的书,萎坐着发呆。
这么暗的地方,还能看书?
走到跟前才发现他手边有半截蜡烛,再一看,不得了,竟还有茶水吃食!哪里来的?
“藏冰?”我推搡他,他茫然抬头看我,眼中惊惧闪瞬,呆呆开口:“你饿了吧,这有吃的。”
我疑惑道:“哪来的?”
他指指我身后。
回身望去,一块巨大的铜镜镶嵌在石壁之中。
自从见过碧盈窑、人面蛇身的巨怪后,面对此类怪异事物,我已见怪不怪了。
我端着蜡烛上前细看,烛火照亮了镜子,也照出了我的异瞳。
左眼墨蓝,右眼墨绿;左眼瞳孔惊慌收缩,右眼森然冷漠;一时已辨不出是左眼看右眼,还是右眼瞧左眼......
我已能自如地控制身体,可眼睛的变化让我骇然:这是否意味着,她对我身体的占有程度加剧了?
我开口问道:“我们是如何到这里的?那个怪物呢?”
“你不记得了吗?”
我抬头看镜中的眸子,良久才道:“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刚才制伏怪物的是她。”
片刻寂静。
这话说出来,是有些玄乎的,我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怪异,又瞥到发髻间插着月岚还我的簪子。
簪子何时回来的?那师父的竹筒......
“你见到竹......”一转身便看见藏冰的怀中除了书,还有个空竹筒。
一时怒起,我上前夺过书和竹筒,“谁让你打开的!”
是师父的半卷《暮冥录》。
帕里将师父的《暮冥录》给我做什么?帕里定是有话不能直说,难道月岚骗了我?师父出事了?
就算有话难言,又为何伤我呢?从小到大,帕里一直护着我,生怕我有什么闪失,他断不是能狠心伤我的人,何况刺的那么深,几乎是要命的程度;可他又将竹筒交给我,那他便是笃定了我不会死。帕里最听师父的话,会不会是他嘱咐帕里将《暮冥录》交给我,又将我刺伤,难道是为了让我到这里?
“我知道。”藏冰打断我的思绪。
我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他又问:“你何时没了意识的?”
我回想,“她从怪物的竖眼中拔刀,我心猛然绞痛,便没意识了。”
“不是刀,她拔出来的是把剑。”他指指我手边。
我抬手一看,手中是把紫剑,剑柄呈紫色,刻着“紫鸢”二字,剑身泛着微弱紫光,还有丝丝点点的血污,剑身中心刻着朵花。
我忽地想起什么,拔下发间的簪子,细细对比;簪子上蓝紫色的飞燕状花朵与剑身上一致,与梦中她所着铠甲上的花也一样。
这把紫鸢剑是她的,那个唤作“霭”的怪物也熟悉她,她被归尘剑杀死,却仍能唤用“归尘”,还懂那样高深的咒术;恰在此时,师父的《暮冥录》也“如约而至”,这一切似乎都像商定好的一般,她如约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然后呢?”我盯着紫鸢剑,另一只手已握紧,指甲嵌肉的疼痛提醒我理智仍存。
藏冰好一顿讲述,中间还停下喝了几口水才续上。
按他所言,她拔出剑后,拍了拍蛇头,竖眼便掉下了竹筒和簪子,她拾起后便向瀑布走去,口中喃喃念咒,汹涌奔腾的水帘便劈出一道门来,藏冰担心我便忙跟了进来,没想到刚进来,整个瀑布就被冻成厚实的冰层了。他退无可退,只得跟着这女子走。
水帘后有一个曲径的石洞,他跟着她弯弯绕绕的终于到了面镜子前,却不小心发出声响被揪出来,她没有伤他,还将竹筒给他,叮嘱好好保管;又走到镜子前,伸手穿过镜子拿了些吃食,拿着拿着便晕过去了,后面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故事怪长的,除却开头,后面越听越奇怪。这个能降伏怪物,死前还笑得娇艳又狠毒的女子能发现他跟着,装作无事放过他?还能让他保管竹筒,又怕我们饿着,寻吃的给我们?
破绽百出!
“就这样?她没再同你讲别的?”我又问。
藏冰坦然自若地递茶和点心给我,“没了啊。”
我没接,冷脸质问:“那我为何没晕在镜子前,反是你在镜子这呢?她让你保管竹筒,为何你又打开了?不仅打开还翻看了?”
他眸间隐隐闪动,“她走到那摔了一跤,便晕过去了,竹筒摔开了,我就拿起来看了看,仅此而已。”顿了片刻又堆笑,将点心硬塞我手里,“我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外面那个‘人面蛇身’的怪物叫‘烛龙’,吹气便是寒冬,瀑布结冰应该就是它所为,它......”
“藏冰!”我气愤不已,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他可真不会说谎,前后不一,圆谎都为难他了,又堆着这么假的笑,真的不是假面皮吗?
“你到底,和她做什么交易了?”我想深深看进他的眼,他却垂眸避过。
良久,无言以对。
我忆起青梅的死状,清晰骇然,她撞剑封喉的决绝;鲜血喷涌,也溅到了我的心里。
人在见到惊骇之事,当下总是麻木呆滞的,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让我无神回想。后来有段日子,午夜梦回,总能梦见青梅干瘪的枯骨艰难地爬行,蓦地抓住我的脚,睁着空洞的窟窿“眼”森然望着我,不甘心道:“迟早......都会是......殿下的......”然后尸骨轰然炸裂,碎成星星点点的萤火......
我无力道:“人总是为了些缥缈虚妄,失心丢命,你不是第一个和她交易的人,我亲眼看着上一个人不消一刻便血肉干瘪,痛苦死去,我不想你也丢了命。”
洞中光线暗淡,烛火窜动了几下,蜡烛又矮了一截。
藏冰眼中苦涩,他沉默着偏过头去。
就是这一转,我瞥到藏冰的耳朵,竟没有耳眼和环痕!
错愕间,又眨眨眼睛细瞧,的确没有!
心下一梗。
前几日藏冰惹我不悦,便想着捉弄下他。这家伙睡得死,连我给他穿了耳眼也不知,第二日揉着惺忪睡眼还奇道耳朵有些疼,一摸耳朵上有只耳环,为此还生了我两日气。
这人样貌与藏冰无差,可绝不是藏冰!
那他到底是谁?
我身上发瘆,又看了眼茶水和吃食,这个石洞所处晚苍江底的瀑布后面,外面又有人面蛇身的“烛龙”栖身,有人在此生活的几率委实小,若他刚才所言真假参半,茶水吃食的确是从铜镜中得来,那这人会不会也是从镜中而来?
我不动声色地与假藏冰拉开距离,默默观察这面鬼魅铜镜。
不知是杂草还是藤蔓绕了一圈,能大致瞧出镜子轮廓。镜子很大,覆盖了一整面石壁,边沿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不过是比寻常镜子大了许多,除此之外再无异常,那些吃食是如何从镜子中变出来的呢?
我不敢轻易触碰,何况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假藏冰在,若他真被墨绿异瞳的女子蛊惑,答应帮她做什么事,我更不能轻举妄动。
何人会在这里镶这么大的镜子呢?是她吗?
回想起来,我幼时便会做和她有关的梦,梦中发生的事情应该都是她还在世时的经历;她生前应是个将军,而且是紫国的将军,其余六国女子难入仕更别提带军作战,可她是哪位将军呢?紫国建国不到百年,芜念女帝后便是母亲执政,有名的将相我岂会不识?
虽不知她的来历,但可以笃定的是她也有异瞳,也会咒术,定是苍祐族无疑了,但诸国对苍祐族似乎都十分厌恶,这又是为何?为何身在紫国的我从未听过苍祐族呢?
“你们为何如此厌恶苍祐族?”我决意先不揭穿他,探探他所知。
他怪异道:“为何?未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为何。”烛光又暗一寸,他半截身子已没入黑暗中,不知是何表情。
“你和你体内的那人都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能常人所不能,若是苍祐族都像你们一样,这天下早已乱套了罢。”他缓缓走出阴暗,“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惧怕和忌惮。”
我觉着委实不大合理,“可是怎会没来由的厌恶呢?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必得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苍祐族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诸国的态度竟如此一致?”
“有人比你好时,你嫉妒生厌,有人比你不好时,你嫌恶生厌,太过强大也会遭人忌惮生厌,非的是做了恶事才遭人厌恶吗?多数时候,仅是存在,就会有人厌恶你,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一时语塞,他说的竟有些道理。
短暂的谈话结束,诸多不解都不是坐在这里死想能想明白的。
目光移到铜镜,洞口已然被冰封,想要离开这,还得从这找出口。
烛火昏暗,镜中望去,我们如鬼影一般。母亲不让镜子对着床头是对的,若是夜半起身,披头散发地被自己吓个半死。
思忖间,假藏冰站到铜镜前,他欲上手抚镜又顿住,偏头问我:“你干什么?”
紫鸢剑搭在他肩头。
紫光细如丝,笼住他的脖子,只需轻轻一偏,剑锋便能直抵喉间。他清楚形势,喉头一紧,“乖巧”不动。
我不怕伤着他,若真是铜镜造出的怪物,便当杀鸡了;若是个人,那便不简单了,需得震慑住才好盘问;总之,先发制人才是上策。
“你到底是谁?”我握紧剑柄,冷峻厉呵。
瞥见他喉头滚了滚,愈发确信他绝不是藏冰。
镜中他咧嘴一笑,“你脑子进江水了?我是藏冰啊。”
我心中冷笑,这个人总在我质疑时,装起藏冰揶揄我的口吻,可许多时候,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于藏冰“猴急”的性格,此前情势紧急,怀疑的“火苗”来不及细想,便闪灭了。
“还不说实话?好,那便杀了省事。”我语气轻快,不以为意;言罢便被自己吓到,我何时能将“杀人”这样的话说的如此顺口了?
他也一愣,转瞬又笑起来,“你干不出害人的事来,别学月岚说话。”
他还知道月岚,看来从船上起就已经被“调包”了,到底是从哪开始不一样了?去月岚船上前,船破了洞,他背我到甲板上;再之前是我着风寒,他要帮我取药;再之前是我与他发生口角,他被藏锋叫去......藏锋......
手一抖,卸了劲。
我怀疑过他是藏锋假扮的,也验证过并非假脸,可若按藏锋小心谨慎的性子又怎会想不到:假面皮是会被我识破的。
我急看向他手,手指略粗,但细瞧便有古怪;手指关节处凸起一层,肿大异常。
若有假面皮,怎知不会有假手套?
剑垂立身侧,我看着镜中的人,试探叫道:“藏锋?”
他垂眸,笑僵在脸上一瞬,转而又将这抹笑化作苦涩吞了下去。
半响,他无不凄凉地看着镜中的我道:“就这样不好吗?是哪里做的不像?”
这个声音,是藏锋。
霎那间,烛火湮灭,漆黑笼罩,他的深深叹息一并被吞入黑暗。
“阿笙......”耳边湿热,他唤我。
我愣住,猛地被他拖拽,耳边瞬时响起镜子窸窣碎裂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