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树下,一袭倩影蹁跹舞动,水袖灵动挥洒,腰肢娇软,婀娜如玉柳拂风;美人身姿飘渺,瑰姿艳逸,踏风似蝶,迎风而舞;花瓣恰到好处地飘落,灵巧收尾。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梅儿的舞又精益了。”一华服男子赞许道。
美人颔首行礼,抬眸一瞬,眼波婉转,气质清丽,宛若白梅。
一旁的小公主乖巧行礼,“给父王,母妃请安。”说罢又拉起父王的手撒娇,“母妃舞跳得这样好,父王开心吗?”
“那是自然。”王一把将小公主抱起来,宠溺道:“见到我的梦儿更开心了。”
小公主像她的母妃,有着灵动的双眸,生气活泼,“那父王送什么给母妃和我呀?”
王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根梅花簪,温情款款簪在美人云髻间,脉脉端详,“此簪衬的梅儿愈发容颜秀丽了。”
美人含羞,偏头低声:“王上,梦儿还在呢。”
王又转而对小公主道:“父王把文家哥儿送给你做生辰礼好不好啊?”随即招手,近侍会意。
十来岁的小公子,身如长玉,一袭白衣,款款而来。
还不待公子行礼完毕,小公主就已从王的身上窜下来,欢天喜地地拥住小公子,满脸雀跃道:“锋哥哥来陪梦儿啦!”
小公子默不作声。
王的眸子冷厉一瞬,不经意咳了一声,小公子咬着嘴唇,终是“嗯”了一声。
小公主心花怒放,再次窜进王的怀中,“父王送的礼物,梦儿可太喜欢了。”
王也喜上眉梢,“梦儿喜欢就好。”看着小公子,眼中又逸出得意,“今日起,你就是公主内侍了,要好生看顾。”
这一边的其乐融融;另一旁的跪地“谢恩”;两幅画面,天壤悬隔。
白梅寥落于他白衣上,他怔望良久,毫无惜花之意,利落拂去;花瓣落到地上,恰好小公主踩过去......
零落成泥碾作尘,香不复故。
无数白梅雨飘过,散去回忆。
眼前是无数镜子碎片散落在上空,触手可及;随意一碰,碎片周围如水波荡漾,碎片随之轻荡,镜中景渐渐清晰......
“你们把他藏到哪去了?”公主横眉冷目,喘着怒气,冲一干人呵道。
瞧比刚才撒娇的小公主年长几岁,身段初见少女模样。
底下人支吾道:“文内侍......出宫采买去了......”
“胡说!”公主闻言更气,“出宫采买这种小事需他去?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何况什么东西要买上三天?你们打量我好糊弄?”
一连几问,下头人的身子跪的更低,无人再敢回话。
问到“石头”上,公主又气又急,随手掷起手旁茶杯向底下砸去,杯子碎在门上,没伤到人,倒是一枚碎片飞了出去,恰巧撞到了来人的灰色衣衫上。
来人一袭灰衫,远瞧身形,气度不俗。
听到了摔杯声,那人身子一紧,头低了下去;如立在峭壁上的劲松,被泥流冲倒,□□不再。
他抬脚跨门,身子有些踉跄,好在及时稳住,进门后便跪在杯子碎茬上,伏地沉声道:“公主莫气,是小人这几日着了风寒,怕染给公主,告假养病去了。”
公主闻言转身,眉眼已然舒展,却佯装怒嗔,“那你也该同我讲......”目光垂至那人膝上,捂嘴惊呼:“你跪在这做什么!”说着便去扶他。
那人仍是不动,垂首央道:“还请公主消气,别责罚他们。”
公主皱眉急道:“我不气了,你快起来。”
那人却依旧不动。
公主无可奈何对跪着的诸人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起身退下。
“好了,快起来吧。”
他见此,这才慢慢起身。
见他脸色煞白,公主急忙查看他膝间,丝丝血迹渗出衣衫,“不好了,都磨出血了。瞧你疼的,脸都白了,我去传......”
“不妨事,”他不经意蹙了蹙眉,挤出笑,“小人休息下就好了。”言语间边后退,边不着痕迹地避过公主欲抚脸的手。
公主的手空了半响,低落道:“锋哥哥,你为何同我,如此生疏了呢?”
“公主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小人卑贱低微,怎可攀附?”垂在身侧的手捏紧衣衫,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公主泣出声,“我才知你是因为你爹被害,文家逼你入宫,我只是想同你如幼时一般,没想到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她忽然扯住灰袖,“若是你不愿再待在宫里,我去和父王讲放你出宫。”
灰衫微抖,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一层凄苦,“来不及了。”话毕,便两眼一闭,直直倒了下去,比起膝前的丝丝鲜血,□□的鲜红才是触目惊心......
三三两两的碎片中都是藏锋和缘君的片段过往,只是那时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内侍;而今一个是花魁,一个是城主侍从;那时藏锋的脸还是藏冰的模样,缘君的性子也不是如今这般狠厉......
众多于空中悬浮的碎片中,有一块极为显眼,透着火红烟尘,瞧不出所以然;抬手轻触,如画笔点漾,火红色渐渐散开,映照苍穹。
夜色之中,天光通红,声势浩大的“火龙”席卷宫殿,宫人张皇失措,进进出出匆忙打水灭火,却也无济于事,于这火海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罢了。火势丝毫没有减弱,一道火线像是有准头般,直冲殿内燎窜去。
烟熏火燎,殿内火势滔天,“火蛇”绕着床幔窜上殿梁,贪婪吞噬着一切“可食”之物。
危梁之下,两条人影重重,是梅妃和缘君。
缘君被烟尘呛地睁不开眼,却仍抱紧地上双目紧闭的母妃,无助哭泣。
摇摇欲坠的窗子被人一脚踹开,一身黑衣的藏锋揉身跃了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与缘君无异。
他将那女子扔在梅妃身边,二话不说,拿出还在滴水的帕子掩住缘君口鼻,缘君没挣扎几下便晕过去;他将其打横拦腰一抱便从窗子又翻了出去,一身黑衣于殿堂楼阁间飞檐走壁,很快融入漆黑夜色。
惨淡的月光下,宫殿轰然倒塌。
一出大戏,几番回唱,琐碎几幕连成往事脉络,又点了几出“戏”,心中猜测一一验证;这里是藏锋的回忆,或是该叫他文峰的,山峰的“峰”,而非刀锋的“锋”。
文川城的小世子,爱极了白色,总是一袭白衣诀诀,练字时若是衣服沾上了墨点,眉头总要皱半天的;除却白色,其次爱的便是蓝色了,只是父亲死的那日,血溅到了他的蓝衣上,他便不再穿蓝色了。
柯氏皇族仅有元家支持,几欲拉拢文家未果,文川城易主便成了算计之中的事,文峰的叔父上位当日便将他送到皇宫做“谢礼”。他的母亲饮毒酒随父亲而去,临死只言:活下去,却未告诉他如何活下去;就那样一身白色,一脚踏入泥沼,自此,零落成泥,后半生如他单调的衣服般黑暗。
公主及笄之日临近,诮川王唤他前去,直言公主身边不该再有成年男子,许他这几年已是格外开恩;不待他反应便叫人动手......拖出殿门时还听到王的自言自语:文楠啊文楠,你若乖顺些,将梦儿嫁给你儿子也未尝不可......
文楠是他的父亲。
不过一年,白齐文三家便趁诮川王病体孱弱,扶持二王子夺权篡位,诮川王被囚,缘君的母亲元梅为了让女儿活下去,舍命纵火烧了宫殿。
大致串联成形的脉络,个中细节却难详尽得知,须臾十年,这出“戏”还未唱罢。
穿过茫茫“镜林”,远远瞧见藏锋坐在一面形状不规矩的镜子上。
“文峰。”我轻声唤他。
他闻声抬头,仍背对着我,良久才道:“你都知道了吧。”
我抬眼环顾四方水漾天地,满是他的过往,幸福的;悲凉的;痛苦的;不堪的......悉数“**”陈列。
“哪里不像呢?”他转身复问。
我一怔,不过半刻,他面目犁黑,疲惫不堪,眼圈乌青,执着看我。
又是那个问题。
“耳眼。”我瞥他耳垂,“我给藏冰扎过耳眼。”他呆愣下,纤细的手指摸了下耳垂,无奈苦笑,“原来如此。”
“藏冰的脸才是你真正的脸吧?为何把脸给他?”
他纤长白皙的手覆上脸,低头看身下的镜子,“柯梦喜欢这张脸,阿冰喜欢她,我把脸给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那为何又换回来骗我,装作是藏冰?”我喉咙发紧,很怕听到答案,却又忍不住直问,若是有些念头,你明知,却不戳破,一味躲避,害人害己。
他娓娓道来:“起初我也没将你当回事,本来你撞破了我和紫国探子接头,我是要杀了你的,却发现了你的异瞳,便将你留下了。”
“红玉是南国和白川的接线人,她故意让你换上有标识的衣服,想让我误以为你是南国探子,借此试探我;若我杀了你便说明我对白桐沛有异心;若我没杀你,她也可借你掩护自己。”他续道:“后来,我暗中窥探,看你整日忧虑地忙来忙去,我以为你是想逃跑,没想到,”他轻笑下,“没想到你是在数人数,将楼里的人记录在册,倒是比红玉更像管事。”
我垂眸,原来他一直盯着我的动向。
“有次见你对着具尸体哭了,那么多人都熟视无睹,你却一点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怒气冲冲地盯着红玉,像是要去击鼓鸣冤的,我觉得可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替别人讨公道?”
“之后见你耍小聪明骗过了红玉,我便放了权,想看你还有什么能耐,不想你连‘花朝十二曲’都知道,便疑心你的来历,费了不少功夫,却一无所获,直到紫国的探子与我接上头,我才得知你居然是紫国的公主,南国失踪的荣王妃。”
“探子?”我皱眉,“谁?”
“与你一同从清河越境而来的姑娘。”
葙阳她们?到底是谁?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之后呢?得知我的身份,你作何打算?”
他道:“我当时还未想好,柯梦便发病了,我只得......”他看向我腕间,没再说下去。
我心头一震,恍然大悟,“你是故意向我透露月岚派人去元川的消息?”
他默认。
我觉得可笑,明笙啊明笙,亏你还自以为是,要把握自己的命,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我冷笑,“你和缘君倒是演得好戏,故意引我去元川,要拿我换什么?调动暗探的玉哨吗?恭喜你啊,你做到了,你和你叔父真是血脉相连,行事都是一样令人不齿。”说到后面,已是气愤的口不择言,他把我骗得团团转,我为何不能戳他的心伤事。
他低头缄默,无可辩驳。
“拿了玉哨,你不回白川,还跳下来做什么?”
他仍不语,我气极,上前推他。谁知他动作极快,突然握住我的手,抚在他的脸上,眼中涣散着疯狂,“你在藏冰面前笑得那样明艳,没有防备,可为何这次,你见到这张脸就不笑了呢?”
身子顿时僵直,我抽回手,向后撤去。
这团乱麻真是让人心烦又疲累。为何呢?是因为初见时你便对我起了杀意;亦是因为你对我从一开始便是利用;更是因为你那双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藏锋藏锋,藏不住锋利的心。但这些话,我没有说,他萎靡又带着些疯狂的危险,我很难对他袒露心声。
文峰空着手怔愣半晌,黯然神伤道:“我是个废人,是我妄想了。”
“你是没想再回去。”我突然明白了。
他看着我,笑得像朵枯萎的花,“我只是......只是看到你明朗的笑,觉得很心安。玉哨在跳江前便让人转交给藏冰了,我想就以藏冰的身份陪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此便够了。”
心头一麻,何时开始的?
我有些无奈,“你跳下来前,没想过会死吗?”
闻他长叹似是又笑了,“真正的文峰在进宫时便死了,这十年来活着的藏锋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你对藏冰说杀人的我们才该是‘怪物’,确实,这么多年,我也不知做了些什么。白日黑夜早已分不清,眼前最常见的就是血色。”
“梅妃待我不薄,跪下来求我带走柯梦,我带她提早离宫,她却还是回去了,无奈又得迷晕她才带离。我也不知如何面对她,看着她撕心裂肺痛哭,便答应了她复仇,此后......”
文峰家破人亡,很难不说元家在其中做了些推波助澜的事,否则仅凭柯氏何以撼动盘踞一方的世家大族?外有豺狼,内有狡兔,文峰怎会想不明白?面对元梅的好意和天真无知的柯梦,他该有多痛苦矛盾......
我该可怜他的,换作从前或许还会安慰他,说些“我虽不喜欢你,但我们可做友人。”诸如此类不痛不痒的话;可我想到了子夜;想到了他娘;想到了“幽芳不尽”的那些女孩子,逢春冰凉的尸体抬出房间的画面......我生不出多余的怜惜,甚至某一瞬间恶毒地觉得他活该至此!
“十年筹谋不易,眼看快到‘花朝节’了,就这么放弃了?”
“与我无关了,”他看似云淡风轻,“无论是文峰还是藏锋都已经死了。”转而又抬眼看我,“你果然知道了。”
我佯装无知,“知道什么?”又挑眉道:“真的无关了?那缘君是生是死也与你无关罢。”
我扬起左腕故意给他看,他愣神瞧着我的疤痕,瞧着瞧着眉头便蹙起来,我知道他看到了腕间突兀的第二根血管。
这是“血契”的结印。
“这条脉太弱了,她估摸是活不到‘花朝节’了。”又背手故作无谓,“不过,都与你无关了。”
他眸中闪过慌乱,手紧握衣衫,骨节分明。
我笑笑。
“文峰,你我根本不可能。”我直言不讳。
他道:“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我挥手言看他的过往,“或许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的每一片回忆都有她,却没有我。你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给你糖吃的小姑娘,不是我。只是仇恨将你们的从前和今后都蒙上灰,柯梦变缘君,文峰变藏锋,你们为了复仇抛弃了那么多,恨来恨去;文家、元家、白家、齐家、柯氏,到后来你也不知该恨谁了吧,以至于更难面对过去的柯梦,如今的缘君。”
我一字一顿,“你早已萌生退意,我不过是你搪塞自己的借口。”
他呆若木鸡,迟眉钝眼地望着那些个“碎片”出神。
我叹气,迟钝了十余年,一时半会怕是想不清了,摸摸袖中的《暮冥录》和已化作短匕的紫鸢剑,欲转身离开。
“这面镜子叫作‘时过境迁’,分为‘时过’和‘境迁’两域,若想平安离开,切勿沉溺过往,尽早去寻你的‘境迁’门罢。”
他仍呆着,置若罔闻。
罢了,言尽于此。
该去寻我的“境迁”了。
那两个看不清的口……是kua下 (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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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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