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丛云怒道:“子夜哪去了?”气愤之下,更多的是担忧;若是因我入镜,留在现世的术法消逝,那子夜的异瞳便会显现,若是恰好被缘君发现......
丛云眸中闪躲,我顿觉不妙,怒气涌上,欲抽“归尘”。
这时,忽闻有人咳了一声,阮陵皱着眉,难受地趴在思茧肩头。
我忽而冷静下来,收拾丛云是顺手的事,可若逼急了她,火折子燃火也是顺手的事,不能不顾姑娘们。
我语气缓和,“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孩子,你可见过他?”
“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丛云盯着脚下,语气不明。
正欲追问,她突然蹲下“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说话。她专注盯着地上,手指摸索着停在一处,又拔出匕首划地。
不一会,一个方砖大小的凹凸格子便被清了出来。
“各位,看戏了。”她说着,手指陷入格子边隙,吃劲往上一抬,不同于夜明珠的柔光,刺眼夺目的光从格子中射进来。
我不觉睁大了双眼,这间暗室竟正对着一楼的台子,于高处将楼下窥得一清二楚。
不过半日,楼下陈设大变,原来的楼台子已被拆得干净;自六层阑槛垂下悬天绯绿帘幕,各层阑槛挂着许多梅花形灯笼;灯烛映着灯笼上的金红纱,灿烂耀眼,“幽芳不尽”灯火通明。
一楼中央盛放着一朵巨大的“梅花”,五片“花瓣”晶莹剔透,与“花蕊”浑然一体,“花蕊”处是个空旷的台子,将将可容一人站立,整朵“梅花”玲珑玉琢似天成;细瞧下,“花瓣”处寒露欲滴,这竟是朵由冰雕成的花!
以“梅花台”为中心,又用锦绣珠帘隔开层层观位,一层叠一层,由低至高;在高处瞧着,“梅花台”又像是“花蕊”;观位又像是层层“花瓣”,又一朵“花”绚烂绽放。
这是怎样的巧思,引得我们这群高处的看客瞠目结舌,每个人都被这奇观惊到,丛云咬着嘴唇,目光灼灼。
靠近“梅花台”的内层,坐席摆置和茶水点心都比其他位置精致许多。观位外层已有客人入席,不一会,人群乌泱泱地涌入了“幽芳不尽”,歌舞乐声也愈发清晰。
缘君的大戏要开演了。
然良久,除了不断涌入的客人和迎客的哄闹声外,仍未见到缘君。
我舔舔嘴唇,等得略有些不耐烦,一直趴着探看,脖子有些僵硬,遂起身动了动脖子,一起身看到大家都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格子,不免又觉好笑。
我瞥眼丛云,趁她不注意,慢慢靠近离我最近的阮陵,不动声色地探到阮陵腕间的绳子上,阮陵会意到,也向我靠近。
“来了。”丛云直勾勾盯着下面,我顺她目光看去,内层坐席上,白桐沛连同一众官员已入坐,他身旁站着几个带刀侍卫,其中一人一身白衣,是藏冰,他依旧戴着文峰的面皮。
不知他是否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梦姐姐,每次透过他的脸,想的都是别人。也不知这么多年,他们三人都是如何相处的......
白桐沛落座后,场下安静了许多。
俄顷,四层至六层的灯灭了几盏,气氛忽变幽静。几段洁白绸子自我们脚下,也即底下人的天花板,悠悠垂落。
箫声舒缓淡起,清幽旷渺,不似琵琶声脆肃杀。其悠扬缓慢,似轻柔夜风吹开重重心事,忽而幽咽,又似是与你同诉肝肠寸断......
垂眸低沉,我不自觉串起历历往事,愁上心头;若是当初没有离家,我也不会失家罢......已觉泪眼朦胧,又闻一声呜咽,抬眼一瞧,大家皆默然无语,葙阳脸上已挂一行清泪。
凄凄箫声咽,坐下看客大多挠头不解,有好事者不满道:“就给我们听这种丧曲?”
我不自觉翻白眼,“花朝十二曲”本就是悲情底调,十二首曲子诉说人一生因缘际遇,个中滋味。这种胸无点墨的白丁怎么进来的?红玉真是拿钱不管事!
随着琴声婉转,一彩衣诀诀的“神女”踏着绸缎自高处飘下,她轻盈绰约,众人皆仰头惊叹。
缘君从容“飞舞”的身姿看得我瞠目。她是会武功的,别的不说,这轻功便已出尘,若那日想从我手中反杀,轻而易举。不觉感叹她耐性当真极强,被我下了咒术,也能忍气吞声到这个时候,莫名生出些敬佩。
纱裙拂冰,缘君将好落在“梅花台”的“花蕊”处。
众人喝彩,连白桐沛脸上都带了欣赏的笑,一旁的藏冰却低着头。怪了,平日里梦姐姐挂嘴上,这么精彩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了。
琴笛相和,曲调雍容和缓,催生出盛世之意。缘君双手挥动着青色织花长巾;单足踏“梅”,脚腕上环佩叮当作响;出胯提肘,腰肢曼妙伸展;长巾随之飘舞,撩拨台下众人心弦。
与她母亲——梅妃的清丽脱尘不同,缘君美眸婉转多情,唇艳胜朱砂,将脖颈处衬得柔软雪白;不似人间有,更像是神女下凡。
我已然被其舞姿折服,还生出些多余的担心来:我上次挟持她,她脖子上没留疤吧......
三楼的灯忽而都灭了,仅剩一楼和二楼还燃着灯火。
琵琶声喧宾夺主,一改此前曲调,嘈嘈切切有如银瓶乍破肃杀而至,带领众人杀出悲凄重围;缘君一改妩媚,飒爽舞剑,力度柔中带刚,不拖泥带水,这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喜乐荣华,转瞬无常,芳魂逝,空余恨,荒川月,遥望乡,故人可否辨归路......”缘君边舞剑,边掷地有声地念起《空虚幻》的唱词。
唱词虽悲戚幽怨,但缘君却是果敢潇洒地将这覆水难收的恨意爽利释出,此意境下,念比唱更相适宜。
词罢,缘君高举剑身反背于身后,出胯旋身,单足点地,以“反弹琵琶”姿势收尾。
堂下醉酒客,一剑龙吟彻。
我不觉又看呆了,藏冰抬着头也看得出神发愣。
“真不愧是花魁啊!”荀竺情不自禁叹道,回神看见姐妹们都在看她,自知失言,缩着脖子嗫嚅道:“抱歉......我忘了......”
不得不说这场演出精妙绝伦!台下雷鸣般的喝彩声足以说明一切。
白桐沛突然站起身,拍手赞道:“花魁的大戏果然不同凡响。”
缘君收剑欠身道:“回城主,奴家不过是压轴,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哦?”白桐沛一脸期待,缓缓坐下。
这时我才注意到,一直与我们一同观戏的丛云不见了身影。
“在那!”阮陵的绳子才刚已被我悄悄解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丛云在六楼昏暗的阑槛处躲着,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这不是火油,是水!”葙阳和思茧惊呼,她两离火油桶最近,手上绳子得解后,起身查看。
我过去一瞧,桶底浅浅亮着一点水光,那这刺鼻的火油味是哪来的?
电光火石间,我反应过来丛云去做什么,探身到格子口一看,隐约看到有像水一样的东西沿着楼柱向下流动。刺鼻的火油味是从楼柱边上传来的,我们离六楼最近所以闻得到,楼下尽是花香和各种浓烈香料,混杂在一起,很难闻得出火油味。
她们是要放火烧“幽芳不尽”。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了。”我道。
姑娘们绳子已经解开了,只剩脚上的镣铐了,我从靴子里抽出紫鸢匕首,向阮陵的镣铐砍去。镣铐本就锈迹斑斑,缘君她们似乎也只是拿来做样子,只一劈,镣铐便断了。
我见阮陵傻眼愣神,催促道:“快去找暗门。”然后急忙劈砍剩下的镣铐。
轮到葙阳时,她却嘴唇翕动,身子轻微颤抖,我问道:“怎么了?”
“子夜......在下面。”
我僵住,偏头透过格子看到这一幕。
子夜着舞者衣裙,面容精致,徐步上前向白桐沛行礼。
“子夜也被她们胁迫了吗?”葙阳焦心道。
胁迫?面色红润,华服靓丽,更刺眼的是他挂在脸上的笑,谄媚至极!
还未明白个中原由,火燎绕梁,烈焰腾空窜起,火舌以极快的速度舔舐几根立柱上的火油,火势向下蔓延开来。
众人瞬时乱作一团,慌忙向门口逃去,一时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被挤倒,遭人踩踏。子夜本是伏低身子行礼,陡然从宽袖中亮出匕首,向还在因起火而懵神的白桐沛扑去。
我惊愕失色,“子夜!”
白桐沛身旁的侍卫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子夜手中的刀不偏不倚地扎在了白桐沛心口,白桐沛呼痛,一脚踹开子夜,子夜向后滚去,被缘君接住。
而白桐沛鲜血直流,身子一歪,斜躺在椅子上,不停抽搐。
我愣住,就这么容易死了?
错愕间,忽闻尖锐哨声;与此同时,一枚冷箭从我身侧窜出,射向最外层观位中逃窜的人群;一男子的帽子被冷箭打掉,他惊恐回头,竟是白桐沛!
那椅子上的那个是谁?
我瞬间了然,果然是能做白川城主的人,心思多疑缜密。
白桐沛自知暴露,慌忙向门口逃跑,没跑几步,就被一黑衣男子一脚踹倒,从高处外层的观位滚到低处内层观位。
黑衣男子逼近,我一惊,是文峰!他还戴着假面皮,以藏冰的面目示人。
白桐沛一骨碌坐起来,爬到“梅花冰台”上,人群中窜出二三十人来,围到白桐沛身边,持刀剑将其护住;缘君和藏冰带着十几人在“梅花台”一侧;文峰一人在另一侧;局势焦灼对峙。
缘君说的“大戏”就是杀白桐沛吗?
火势猛烈,赤红如血。缘君她们是存了死志,压根没想活着出去!
我一把攥住持弩人的手,抬眸寒凉,文峰曾言紫国的探子便在与我同行人之中;我想过葙阳、妁容、荀竺......但没想到阮陵,她的模样和性子最是文静,很难与此等行径联系起来。
灼热扑面而来,此地不可久留,也不是诘问的时候,我镇定下来,“我知道你有法子离开这,把她们安全带出去。”
阮陵面上一沉,“属下奉命协助刺杀白桐沛,不能离开。”她顿了顿,又道:“公主放心,属下会护您周全。”
浓烟已顺着空隙进来,荀竺喘得厉害,已然站不住,妁容和倩昔虽扶着她,自己也咳得难受;葙阳,昱雯和思茧捂着口鼻,还在墙边敲敲打打寻暗门机关。
我提声厉道:“杀白桐沛还轮不到你!你既还称我一声‘公主’,就听命把她们完好无损带出去,若有闪失,你和你主子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哪怕是月岚。”
她一哆嗦,“紫鸢”已在她脖子上待命。
她蹙着眉头思量,终咬牙道:“遵命。”旋即起身,走到水桶前,纵身一跃,踩到最高的桶上,手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摸索着使劲一按,暗室中央处的顶上卒然掉下几块瓦砖,露出个豁口,得见天光。
大家见到生机,一时间都有了气力,几人将水桶推到豁口下方。阮陵先上去,转身向我伸手,“公主抓住我的手。”
我摇头,将荀竺托上去。
阮陵顿了顿,没说话,一把将荀竺拉上去。葙阳最后一个上,她不安地看着我,几欲张口,还是没说出来。
我安慰她,“我知道,我会带他出来的。”
她眉头松了松,担忧又浮上,“笙笙,你要小心啊。”
笙笙?好新奇的叫法,不过,倒是挺好听的。
我笑着“嗯”了一声,将她托上去。
阮陵看出我要做什么了,语气忽而焦急,“公主,快上来。”
“你把她们好生带下去,我还要去找子夜。”
姑娘们的忧心忡忡的脸围在豁口边,有些可爱又暖心,“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我将地上的破布一一拾起,用水桶里不多的一点水打湿布子,拿一个捂住口鼻,其余揣在怀里;转身向格子望去,双方打得激烈,白桐沛人虽然多,但将近一半的人已被缘君他们结果了。
浓烟之中也看不大清,我扫视两圈也未看到子夜的身影。他行刺白桐沛时被踹翻在地,缘君接住了他,会不会已经安全送出去了?但“幽芳不尽”的出口已被大火堵住了,如何出得去?
本意是用较长的一章结尾的,谁懂啊,越写越多......写的时候边听曲边写,自己眼前也出现了缘君的表演,太沉迷于缘君公主的舞姿了(笑哭~),看来得较长的两章才能写完了......
明天是五一前最后一天,也是《幽芳不尽》的最后一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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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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