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急间,忽瞥到白桐沛的死替身动了动,我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却见尸体往“梅花冰台”处挪了挪,我心念微动:子夜身量小,用大人的身体遮挡,再加上宽大的衣袍,趴在尸体下很难看得出,其余人都在苦斗,谁能分心留意尸体呢?
眼瞧着,“尸体”又向冰台挪了几步,火势汹涌,冰台止不住滴水;白桐沛已跳下冰台同文峰打斗,子夜躲在那会好受些。
我可以施“避火术”带子夜逃离火海,但问题是我怎么下去呢?楼梯已被烧毁,就算找到暗门也下不去,我委实没有缘君和文峰的好轻功。
瞥到那几根缘君用来“飞天”的白绸子,许是因为火从四周而起,在中央的两根绸子还算完好,只是不知能承住我挂在上面晃荡吗?应该可以,毕竟我和缘君体型相差也没有太大......吧?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再犹豫,这两根绸子也要烧起来了。
觑着距离,我抽出“归尘”勾了勾,半截身子都探了出去才将好够到。收好“归尘”和“紫鸢”,又换了湿帕子掩住口鼻。
瞧着他们打的激烈,应是在意不到我,我深吸口气,探身出去。
飘逸的绸子被我拉成紧绷绷的绳,晃悠了几下,没听到撕裂声,我便一点点往下滑,没滑几步,就被浓烟呛的咳起来,身子一抖,绸子便晃起来,只得憋住气,小心翼翼加快下滑。
愈发感到滚烫灼热,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向下一看,白桐沛的人活着的寥寥无几;缘君这里也没好到哪去,只剩了他们三人,身上伤势也不轻。
我感些许索然,几十人横七竖八死在脚下,说是“尸山火海”虽有些言过,但谁能道:一人的性命不如山石沉重呢?
藏冰和文峰将白桐沛围困在冰台附近,他持刀喘着粗气,身上有不少血窟窿。不惑年岁能撑这么久,十年前该是如何“雄姿英发”地将元家逼得元气大伤,当年筹谋篡权的齐家和文家城主已离世,独留他还能逍遥这么久,缘君也只得将泼天的恨意尽数付诸于他身上了。
缘君一剑封喉白桐沛手下最后一人,她的剑在火光中泛着鲜红,她缓步走向白桐沛。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连想象也难;是该酣畅激动的大仇将报?还是已经杀人如麻,冷静了结白桐沛?
白桐沛见大势已去,竟哈哈一笑:“原来是你,柯梦,你没死。”
“你寻仇也寻错了人,你该去找你二哥,是他杀了你老子和你大哥,逼死了你娘。”说到这又咂舌,“就是可惜了,元梅那样的美人蠢到烧宫**,若早点跟了我,还能快活几年,连带着你也得喊我声‘爹’不是?”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
缘君再也忍不住,嘶声力竭地将恨意释出:“你去死!”
她持剑向白桐沛刺去,白桐沛似是达到目的,敛去笑容,突然伏身砍向缘君的腿。这厮是见自己活不了,也得拉个垫背的。
两声哀嚎,接连发出;一个是自白桐沛传出,他的刀还未碰到缘君,“一黑一白”两人便挥剑刺穿了他的身体,我似乎看到了血溅到他二人脸上的样子。
可另一声哀嚎,却出自缘君。
有个小人站在“梅花台”上,手握短匕刺入缘君后背。
我愣住,那是子夜。
我手颤抖的厉害,一下脱力,整个人从绸子上掉下去,下意识大叫;热浪之中,闪过一股凉风,腰上被人一托,我胡乱抓住,睁眼一看,藏冰的白衣上,血迹艳艳。
安稳落地。
子夜跌坐在一旁神情呆滞地看着我;文峰抱着缘君,哭得伤心;而缘君只愣愣地看向我们,准确来说,是看藏冰。
藏冰嘴角抽动,脸色苍白,眸中的光好似灭了一半。
瞥过他耳垂,我顿若惊雷,没有耳眼,一身白衣的是文峰!他没有用假面!
文峰抬脚一个踉跄,摔倒半跪在地,他拂去我欲搀扶的手,起身向缘君走去,从藏冰怀中接过缘君。
缘君看我一眼,凄凉笑起来,“你果然放不下她。”
文峰垂眸缄默。
她疼地蹙眉,缓缓探手,小心地抚上文峰的脸,忽而笑了,“还好这次,你没躲。”文峰的泪落到了缘君手上,她为他拂泪,“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太累了。”她眼角晶莹,“抱歉,毁了你的人生,害得你这么辛苦。”
文峰痛苦摇头,泪水蔓到白衣上,缘君又为他整衣,“你还是穿白色的好看。”
“我以为你会和她一起离开,不会回来了。”她说到这,顿了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文峰抚在她后背的手伸出,鲜血沾满。
“你可真傻,都放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缘君咳了一声,气息变弱,讲话也断断续续,“你既然......回来了,是不是......心里......还有......有我?没厌......厌极......了我?”她抓紧文峰衣领,眼神满是恳切与急迫。
这或许是她埋在心里多年,不曾问亦不敢问的。
文峰嗡声泣道:“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缘君闻言,愣了片刻,眸中闪过丝亮光,笑得了悟,“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的......”
我的泪也不自觉落下,是啊,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生命交融,已将彼此刻入心底,再多的情爱之语也不及多年的相守相伴。
一旁的藏冰已是涕泗横流,他忽然提起剑,杀气腾腾地向子夜走去。
我惊惧,急忙奔去挡在子夜身前,一瞬又瞥到三楼摇摇欲坠的阑槛,手迅速抹过藏冰的剑,血渗施术,霎时一道水光四散开来,将熊熊火焰隔绝在外。
避火术本不需血引的,费些时间施术即可;但火已“燃眉”,刻不容缓,唯有血引施术才能及时生效。
藏冰看着水光愣了愣,又看到我身后的子夜,怒道:“你让开。”
我挥着血手,拦住他,“这可不适合再‘发火’了,我的‘避火术’撑不了多久,我们先出去再说。”
藏冰思索片刻,咬牙对子夜道:“出去了再找你算账。”
一直蔫头呆滞的子夜闻言,忽然炸毛跳起来,“她杀了我娘,我杀了她给我阿娘报仇,有什么不对!”
我与藏冰俱是一愣,我咽口虚气,“你知道你阿娘......”
子夜昂着满是血污的脸,愤愤道:“我知道,就是这个女人将我阿娘的血吸干,害了我娘,又来害我,还想把我送给老头,坏女人,她该死!”
“是......”缘君虚道:“我杀你娘,你杀我......没什么不对......”她虚弱地闭上眼,喃喃道:“我不想......不想再当......茹毛饮血的怪......怪物了......”
文峰泪干,无力道:“你们走吧。”
“你和缘君......”
文峰打断我,“你说得对,每一片碎片都有她。”他平静地看着我。
“大哥......”
文峰亦打断藏冰,“白川城还需要你。”
缘君缓缓睁眼,冲我招手,我走近蹲在她面前,她道:“多谢。”
“什么?”我愣住。
“城主府。”
我垂眸落泪,她还记着上次城主府,我替她解围的事。
“走吧。”文峰低声道。
我确实撑不住了,最后一面了,是要说点什么的。
我忽而想到了师父,深呼口气,收收泪水,看着文峰和缘君郑重道:“保重。”
自我走出烈火的霎那,“幽芳不尽”轰然倒塌。
我回望身后赤天火光,百感交集。
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死去的白桐沛,似乎都有难言的理由,可却为何变成了如今的局面?缘君报仇没错;子夜报仇也没错;那到底谁错了呢......
子夜看着火焰废墟,拍手癫狂大笑,我突然怒火中烧,抬手扬他脸。
血手印呼在他脸上,他呆住,转瞬大吼:“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是啊,凭什么?凭我是他“阿姐”?都是假的。
“你骗我。”我沉声道。
他脸一扬,“对啊,我见你从那人车上下来,便觉得你有用,故意发出声响让你注意到我,没想到你真的把我救出来了。”
看着他小人自得的模样,我心头刺痛:真的是我太蠢了,一次次地轻易相信,连一个小孩都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藏冰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要不是阿笙拦着,你能活着出来?正好,那我再把你扔进去!”
“阿姐救我!”子夜变了脸色,向我呼救。
我拉住藏冰,疲倦道:“我不是你阿姐,你滚吧。”
藏冰阴沉着脸,“他该给他们陪葬。”说着一把将他扔在地上,挥剑欲向子夜劈去;这时恰巧“幽芳不尽”的匾额被烧得掉下来,眼看就要砸到子夜身上,我身后忽窜出一个人,将子夜护在身下。
我急欲上前,已然来不及了。
匾额重重砸在葙阳身上,碎成两半,有一半砸到了葙阳的头,她头上鲜血直流。
我脑子嗡嗡。
在旁灭火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帮忙将人抬出,昱雯、思茧和其他人上前哭着将葙阳抱起。
我只觉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腿软的饶是一步都迈不出,愣愣地看着。
有人嚷着找大夫,意想不到的是:丛云自人群中走出,扒拉了下葙阳的眼睛,又搭脉看诊。我生出希冀,拖着步子上前,然这希冀转而又被摔得粉碎。
丛云说:“没救了。”
葙阳颤颤巍巍地拉住我的手,“别怪他......他没了娘......没人教......”眼神飘忽向周围寻望,可还哪有子夜的身影?这家伙被救出来后,头都没回便跑了。
何谓白眼狼。
葙阳念叨着:“我儿子......要是活着,也就比......他大一些......”
逐渐无声无息,攥着我的手,重重垂下。
生命原来是转瞬消逝的......
“人生无常”四个字,竟是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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